夕陽的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沉的橘紅色，像是燒盡后殘留的灰燼。

陳清玄推著空空如也的板車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。

洗煤渣的活兒讓他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酸臭味，只有**在外的皮膚，在晚風的吹拂下，才感到一絲久違的涼爽。

他的“家”，在村子后山的山坳里，是一座早己被遺忘的道觀。

推開兩扇吱呀作響、搖搖欲墜的木門，一股混合著塵土、朽木和淡淡檀香的復(fù)雜氣味撲面而來。

這是他最熟悉的味道，是他的整個童年。

院子里雜草叢生，正殿的房檐塌了一角，露出黑洞洞的椽子。

他沒進正殿，而是熟門熟路地拐進了西邊的偏房，那是他和爺爺住了幾十年的地方。

屋里陳設(shè)簡單得可憐，一張木板床，一張缺了腿的八仙桌，還有一口黑漆漆的大木箱。

他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涼水，從頭到腳沖了個干凈，換上一身打了好幾塊補丁的干凈粗布衫，這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。

點上那盞熏得發(fā)黑的煤油燈，豆大的火苗在簡陋的屋子里投下?lián)u曳的影子。

他沒有吃飯，而是走到床邊，掀開草席，撬開三塊松動的地磚，從下面的暗格里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塊被麻布層層包裹的祖師爺牌位。

他用袖子仔仔細細地擦拭著牌位上早己模糊不清的刻字，口中低聲默誦著殘缺的**。

這是他每天的功課，是他與這個格格不入的世界之間，唯一的精神壁壘。

“咚……咚咚……”突然，院門外傳來一陣遲疑而壓抑的叩門聲。

陳清玄渾身一僵，誦經(jīng)聲戛然而止。

他閃電般地將牌位放回暗格，恢復(fù)原狀，整個過程快得沒有一絲聲響。

誰會在這時候來？

他屏住呼吸，走到門邊，透過門縫向外望去。

月光下，一個瘦小的身影正焦急地站在門外，是村西頭王寡婦的婆婆，張大娘。

陳清玄的心沉了下去。

他知道，麻煩來了。

他拉開門栓，故作平靜地問：“張大娘，這么晚了，有事嗎？”

“清玄吶！”

張大娘一看到他，渾濁的眼睛里瞬間涌滿了淚水，她一把抓住陳清玄的胳膊，干癟的嘴唇哆嗦著，聲音嘶?。骸扒笄竽?，求求你救救我那可憐的大孫子吧！”

陳清玄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，他皺著眉，把早己準備好的說辭搬了出來：“大娘，您別急。

孩子病了，得相信科學(xué)，趕緊送公社的衛(wèi)生所啊，找我一個打鐵的，沒用啊?！?br>
“去過了！

衛(wèi)生所的赤腳醫(yī)生翻來覆去就那幾樣藥，吃了打了，燒就是不退！”

張大娘哭得幾乎要喘不上氣，“我那大孫子，整宿整宿地哭，哭聲跟貓叫似的，小臉煞白……清玄，你爺爺在的時候，是多大的善人吶，我們都記著他的好。

求你看在****面子上，去給瞧瞧吧，就當是……積德了！”

說著，這位年過六旬的老人，竟“噗通”一聲，首挺挺地跪在了陳清玄面前，梆梆地就磕起頭來。

這一下，仿佛一道驚雷，劈在了陳清玄的心上。

他的腦海里瞬間閃過爺爺被戴上高帽批斗的畫面，閃過王鐵柱主任那張充滿警告的臉。

理智瘋狂地告訴他：拒絕！

立刻拒絕！

這要是被人看見，舉報上去，你這輩子就完了！

可是，他的腳卻像生了根一樣，動彈不得。

道，何為道？

爺爺說過，清微派的祖訓(xùn)第一條，便是“上體天心，下憫眾生”。

眼見一個無辜的嬰孩在生死線上掙扎，自己若是因為怕事而見死不救，那還算什么道士？

自己守著的這縷“香火”，又有什么意義？

內(nèi)心的掙扎像兩只巨手，瘋狂地撕扯著他。

“清玄……求你了……”張大**額頭己經(jīng)磕出了血印，那哀求的聲音，像一根針，扎進了他內(nèi)心最柔軟的地方。

陳清玄閉上了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再睜開時，眼中的猶豫己經(jīng)化為一抹決絕。

他上前扶起張大娘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大娘，你先起來。

我可以去看看，但是有三個條件?！?br>
張大娘聞言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連連點頭：“別說三個，三百個都成！”

“第一，等村里都睡熟了，我再過去。”

“第二，我不是做法，就是用我爺爺教的一個土方子，給孩子‘叫叫魂’，成不成，看天意?！?br>
“第三，這件事，除了你和王家嫂子，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。

否則，神仙也救不了你們?！?br>
“成！

成！

都聽你的！”

張大娘擦著眼淚，千恩萬謝地去了。

陳清玄關(guān)上門，靠在冰冷的門板上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后背己經(jīng)被冷汗浸透。

他走到屋子最里的角落，搬開一口閑置的醬菜缸，撬開下面一塊偽裝得天衣無縫的石板。

里面，是一個不大的空間，靜靜地躺著幾樣?xùn)|西。

一疊泛黃的符紙，一方干裂的朱砂，還有一支筆桿包漿、筆鋒早己分叉的狼毫筆。

這是清微派最后的家當。

他將東西揣進懷里，感受著那熟悉的觸感。

他知道，從他答應(yīng)張大**那一刻起，自己就己經(jīng)踏出了那條小心翼翼維持的界線。

這一步踏出去，前方等待他的，或許是救人的功德，但更可能是萬丈深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