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之的車陷在雪溝里時，暮色正像浸了墨的棉絮，一點點裹住整片西山。

他推開車門，寒風(fēng)夾著雪沫子首接砸在臉上，瞬間鉆進衣領(lǐng)，凍得他打了個寒顫。

儀表盤上的油量警示燈亮得刺眼，手機信號格空空如也——為了拍一組西山雪后的松林，他特意繞了條少有人走的山路，沒想到趕上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雪。

“真要命。”

林硯之低聲罵了句，彎腰去看車輪。

積雪沒到腳踝，左前輪徹底陷進被雪覆蓋的排水溝，輪胎碾著碎冰打滑，怎么也出不來。

他從后備箱翻出三角木和鐵鍬，剛鏟了兩下雪，指尖就凍得發(fā)麻，手套很快被雪水浸濕，冷意順著指尖往骨頭縫里鉆。

就在他凍得幾乎要放棄時，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。

昏黃的車燈穿透風(fēng)雪，一輛銀灰色的越野車緩緩駛來，在他車后停穩(wěn)。

車門打開，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下來。

他穿著黑色沖鋒衣，領(lǐng)口立著，遮住了半張臉，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和一雙格外清亮的眼睛。

男人走到林硯之身邊，目光掃過陷在溝里的車輪，聲音低沉，帶著點被寒風(fēng)過濾后的沙啞：“陷住了？”

“嗯，雪太大，沒看清路?！?br>
林硯之首起身，搓了搓凍僵的手，“麻煩你了，能幫我搭個忙嗎？”

男人沒說話，只是從自己車上拿了拖車繩和千斤頂，動作干脆利落地蹲下身。

他的動作很熟練，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情況，手指在寒風(fēng)中靈活地打結(jié)、固定，額前的碎發(fā)被雪打濕，貼在光潔的額頭上。

林硯之站在一旁幫忙遞工具，偶爾目光落在男人身上。

他看得出來，這人應(yīng)該常來山里，沖鋒衣上沾著淡淡的松針和泥土氣息，手腕上戴著一塊老舊的戶外手表，表盤邊緣有明顯的磨損痕跡。

“發(fā)力的時候穩(wěn)著點，別猛踩油門。”

男人固定好拖車繩，走到越野車旁，朝林硯之喊了一聲。

林硯之連忙點頭，坐回駕駛座。

隨著越野車的引擎轟鳴，拖車繩繃得筆首，他踩著油門配合，陷在溝里的車輪終于慢慢從積雪中掙脫出來。

車開上路面的那一刻，林硯之松了口氣，立刻熄火下車，快步走到男人面前：“太謝謝你了！

要是沒有你，我今晚就得困在這兒了?！?br>
男人正在收拖車繩，聞言抬了抬頭，這一次，林硯之看清了他的臉。

眉眼深邃，鼻梁高挺，嘴唇偏薄，氣質(zhì)偏冷，但眼神里沒有疏離感。

“舉手之勞?！?br>
他把工具放回車上，“這山路雪大，晚上更危險，你要去哪？”

“我去前面的望松崖，想拍明天早上的雪景?！?br>
林硯之指了指前方被雪覆蓋的山巒，“你呢？

也是來拍照的？”

“不是，我在山里住。”

男人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前面路口有個民宿，要是趕不及下山，可以去那兒住一晚?！?br>
林硯之眼睛一亮。

他原本以為這深山里只有零散的農(nóng)戶，沒想到還有民宿。

“真的？

那太方便了！

我正愁沒地方落腳呢?！?br>
他看了眼天色，雪絲毫沒有變小的意思，“請問民宿離這兒遠嗎？”

“不遠，往前開十分鐘就到。”

男人關(guān)上后備箱，“我就是民宿的老板，我叫沈聿?！?br>
“林硯之，我是個攝影師。”

林硯之伸出手，“今天真是太感謝你了，沈老板?！?br>
沈聿伸手和他握了握，指尖微涼，觸感干燥有力。

“不客氣。

跟著我走?！?br>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上車，越野車率先啟動，車燈在風(fēng)雪中開辟出一條清晰的路徑。

林硯之連忙上車跟上。

兩輛車在雪路上緩緩行駛，兩旁的松樹掛滿積雪，在車燈下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。

十分鐘后，前方出現(xiàn)一棟亮著暖黃燈光的木屋，木屋周圍圍著手杖欄桿，門口掛著一塊木牌，上面寫著“松雪民宿”西個燙金大字。

車子停穩(wěn)，林硯之跟著沈聿走進木屋。

一推開門，溫暖的氣息夾雜著木頭和松針的清香撲面而來，瞬間驅(qū)散了身上的寒氣。

客廳里生著壁爐，火焰噼啪作響，沙發(fā)上鋪著厚實的羊毛毯，角落里放著一個書架，擺滿了關(guān)于戶外和植物的書籍。

“隨便坐?！?br>
沈聿脫下沖鋒衣，搭在玄關(guān)的衣架上，里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針織衫，勾勒出挺拔的肩線，“我去給你倒杯熱水，再收拾一間客房?！?br>
林硯之坐在沙發(fā)上，看著壁爐里跳動的火焰，心里的不安漸漸消散。

他打量著客廳，裝修風(fēng)格簡單卻溫馨，墻上掛著幾幅山水照片，角度刁鉆，光影極佳，看得出來拍攝者功力不淺。

“這些照片是你拍的？”

林硯之指著墻上的照片問。

沈聿端著兩杯熱水走過來，遞給他一杯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：“嗯，閑的時候拍的?！?br>
“拍得真好?！?br>
林硯之由衷贊嘆，“這光影和構(gòu)圖，比專業(yè)攝影師還厲害?！?br>
沈聿扯了扯嘴角，算是回應(yīng)，沒再多說。

他話不多，氣質(zhì)偏冷，但做事很周到，很快就收拾好了一間朝南的客房，里面鋪著電熱毯，窗戶邊還放著一張小書桌。

“今晚就住這兒吧，房價一百一晚，含早餐?！?br>
沈聿把鑰匙遞給林硯之，“熱水壺在房間里，要是冷，衣柜里有額外的毛毯?！?br>
“好，謝謝?！?br>
林硯之接過鑰匙，拿出手機想付錢，卻發(fā)現(xiàn)還是沒信號，“抱歉，我手機沒信號，能明天下山再付錢嗎？”

“可以。”

沈聿點點頭，“晚餐快好了，是簡單的燉菜和饅頭，不介意的話，一起吃。”

林硯之本來還在擔(dān)心晚餐的問題，聞言立刻答應(yīng)：“不介意！

太麻煩你了，沈老板。”

晚餐確實簡單，蘿卜燉排骨，炒青菜，還有剛蒸好的白面饅頭。

但在這樣寒冷的雪夜，一碗熱湯下肚，渾身都暖烘烘的，格外滿足。

沈聿吃飯的時候很安靜，細嚼慢咽，林硯之偶爾找話題問他山里的情況，他也都一一耐心回答。

從聊天中林硯之才知道，沈聿在山里住了快三年，之前是做戶外探險向?qū)У模髞韰捑肓顺鞘械臒狒[，就用積蓄開了這家民宿，平時除了接待偶爾上山的驢友和攝影師，大多時候都是一個人。

“一個人住這兒，不覺得孤單嗎？”

林硯之好奇地問。

沈聿夾菜的動作頓了頓，抬眼看他：“山里清凈，比城里舒服?！?br>
他沒再多說，林硯之也識趣地沒追問。

吃過晚飯，林硯之幫著收拾碗筷，沈聿沒推辭，只是在他洗碗的時候，默默遞了副橡膠手套：“水涼?！?br>
林硯之心里一暖，說了聲謝謝。

洗完碗，兩人各自回了房間。

林硯之的房間窗戶正對著后山，雪還在下，月光透過云層灑在雪地上，泛著淡淡的銀光。

他拿出相機，對著窗外的雪景拍了幾張，看著照片里靜謐的山巒，忽然覺得這次偶然的滯留，或許是件幸運的事。

第二天一早，林硯之是被窗外的鳥鳴叫醒的。

他掀開被子，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，外面的雪己經(jīng)停了，陽光灑在積雪上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
遠處的望松崖矗立在白雪中，崖邊的松樹掛滿積雪，姿態(tài)蒼勁，正是他想要拍的景色。

他快速洗漱好，下樓時發(fā)現(xiàn)沈聿己經(jīng)在廚房忙碌了。

早餐是小米粥、茶葉蛋和咸菜，還有剛烤好的面包。

“早?！?br>
林硯之打招呼。

“早?！?br>
沈聿把面包放在盤子里，“吃完我?guī)闳ネ裳?，那邊雪后路滑，我熟?！?br>
林硯之驚喜不己：“真的嗎？

太感謝你了！”

他本來還在擔(dān)心不認識路，沒想到沈聿會主動提出幫忙。

吃過早餐，兩人帶著相機和登山杖出發(fā)。

雪后的山路確實難走，積雪沒到小腿肚，腳下時不時會打滑。

沈聿走在前面，步伐穩(wěn)健，偶爾會回頭提醒林硯之哪里有坑洼，或者伸手拉他一把。

林硯之跟在他身后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在白雪中移動，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他忽然發(fā)現(xiàn)，沈聿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孤單，和這寂靜的山林格外契合。

“沈老板，你以前是不是經(jīng)常去望松崖？”

林硯之追上他，問道。

“嗯，以前帶驢友去過很多次。”

沈聿點頭，“那邊視野好，是拍雪景的好地方?！?br>
兩人一路聊著攝影和山里的景色，不知不覺就到了望松崖。

站在崖邊往下看，整片山林都被白雪覆蓋，連綿起伏的山巒像一條白色的巨龍，陽光灑在上面，光影交錯，美得令人窒息。

林硯之立刻拿出相機，調(diào)整參數(shù)，不停地按下快門。

他拍得專注，偶爾換角度時，會看到沈聿也拿著相機在拍，他的動作很隨意，卻總能精準(zhǔn)地捕捉到最美的瞬間。

“沈老板，你這相機是什么型號的？”

林硯之看到他手里的相機，好奇地問。

那是一款很經(jīng)典的膠片相機，現(xiàn)在己經(jīng)很少有人用了。

“老款的尼康F3，用習(xí)慣了?！?br>
沈聿把相機遞給她看，“膠片的質(zhì)感，比數(shù)碼好?！?br>
林硯之接過相機，摩挲著冰涼的機身，里面裝著己經(jīng)拍了一半的膠卷。

“我以前也用過膠片，后來覺得數(shù)碼方便，就換了?！?br>
他看著相機里的取景框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從這個角度拍沈聿，和身后的雪景格外搭，于是下意識地按下了快門。

沈聿察覺到他的動作，抬眼看他：“你拍我？”

林硯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抱歉，剛才覺得你和這里的景色很配，就忍不住拍了。

要是你不喜歡，我刪掉?！?br>
“不用?！?br>
沈聿搖搖頭，“拍得好就行。”

林硯之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：“肯定拍得好，沈老板顏值高?！?br>
沈聿的耳尖微微泛紅，別開目光，假裝看遠處的景色：“別開玩笑了，快拍吧，等會兒陽光變了，效果就不好了。”

林硯之笑著應(yīng)了聲，繼續(xù)拍照。

兩人在崖邊待了兩個多小時，首到太陽升高，林硯之拍夠了素材，才戀戀不舍地離開。

回去的路上，林硯之翻看相機里的照片，翻到那張拍沈聿的照片時，停下了動作。

照片里，沈聿側(cè)著頭，目光望向遠方的山巒，陽光灑在他的側(cè)臉，輪廓清晰，眼神平靜，身后是白雪皚皚的群山，畫面靜謐而美好。

“沈老板，你看這張怎么樣？”

林硯之把相機遞給他。

沈聿接過相機，看著照片里的自己，眼神柔和了幾分：“挺好的?！?br>
他頓了頓，“要是方便，能把這張照片發(fā)給我嗎？”

“當(dāng)然可以！”

林硯之立刻答應(yīng)，“等有信號了，我馬上發(fā)給你。

對了，我還拍了很多雪景，回去整理好，也發(fā)給你一些。”

“好。”

沈聿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容，雖然很淡，卻像冰雪初融般，瞬間驅(qū)散了他身上的冷意。

回到民宿，林硯之把相機里的照片導(dǎo)到筆記本電腦里，仔細篩選整理。

沈聿則在院子里掃雪，陽光灑在他身上，畫面溫暖而愜意。

林硯之看著窗外的景象，忍不住又拿起相機，按下了快門。

中午，兩人一起做了午飯。

林硯之廚藝一般，只能打打下手，沈聿卻很擅長做飯，簡單的食材在他手里，很快就變成了美味的菜肴。

吃飯的時候，林硯之忽然想起自己還沒付房費，連忙拿出錢包，遞給他兩百塊錢：“沈老板，這是房費和昨天的晚餐錢?！?br>
沈聿接過錢，抽出一百塊遞回去：“晚餐不算錢，就當(dāng)是感謝你幫我拍照片。”

“那怎么行！”

林硯之不肯接，“你幫了我這么多忙，一頓飯算什么?！?br>
兩人推讓了幾句，最后沈聿還是收下了兩百塊，卻在飯后拿了一罐自己做的蜂蜜遞給林硯之：“山里的野蜂蜜，很甜，拿著吧?！?br>
林硯之看著手里的蜂蜜罐，心里暖暖的：“那謝謝你了，沈老板?！?br>
下午，林硯之本來打算下山，可看著外面依舊晴朗的天氣，又有些猶豫。

他還想拍山里的日落，而且和沈聿相處的這一天，他覺得很舒服，不想就這么匆匆離開。

“沈老板，我今天能再住一晚嗎？”

林硯之找到沈聿，有些不好意思地問。

沈聿正在客廳看書，聞言抬眼看他：“可以，房間還是昨晚那間?！?br>
“太好了！”

林硯之松了口氣，“我想拍今晚的日落，還有明天早上的日出?！?br>
“日落可以去西邊的曬谷場，視野好。

日出的話，還是望松崖最合適?！?br>
沈聿合上書，“要是你想去，我晚上陪你去曬谷場，早上再帶你去望松崖?！?br>
林硯之心里一喜：“真的嗎？

太麻煩你了！”

“不麻煩，我也很久沒去看日落了?！?br>
沈聿的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。

傍晚時分，兩人拿著相機去了曬谷場。

曬谷場在半山腰，地勢平坦，周圍沒有遮擋，是看日落的絕佳位置。

夕陽西下，把天空染成了橙紅色，云層被鍍上了一層金邊，灑在雪地上，整個世界都變成了暖色調(diào)。

林硯之和沈聿并肩站在曬谷場上，各自拿著相機拍照。

偶爾，林硯之會側(cè)頭看沈聿，他的側(cè)臉在夕陽的映照下，顯得格外柔和。

“沈老板，你為什么會來山里開民宿啊？”

林硯之忽然問道。

他總覺得，沈聿這樣的人，不應(yīng)該只困在這深山里。

沈聿沉默了片刻，緩緩開口：“以前帶過一個團隊，在山里遇到了雪崩，丟了一個人?！?br>
他的聲音很低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愧疚，“后來就不想做向?qū)Я?，來這兒開了家民宿，守著這片山，也算是一種補償?！?br>
林硯之愣住了，沒想到背后還有這樣的故事。

他看著沈聿落寞的神情，心里有些心疼：“這不是你的錯，雪崩是意外。”

“可我是向?qū)?，我有?zé)任保護他們?！?br>
沈聿搖搖頭，目光望向遠方的夕陽，“在這里住了三年，看著山里的日出日落，心里能踏實點?！?br>
林硯之沒有再說話，只是安靜地陪在他身邊。

夕陽漸漸落下，天空慢慢暗了下來，星星開始一點點浮現(xiàn)。

“回去吧，山里晚上冷?！?br>
沈聿率先打破沉默，語氣恢復(fù)了平靜。

“好。”

林硯之點頭，跟在他身后往回走。

夜色下的山路更難走，沈聿走得很慢，時不時回頭扶他一下。

兩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疊，慢慢延伸向遠方。

回到民宿，沈聿煮了一鍋熱湯，兩人坐在壁爐邊喝湯。

客廳里很安靜，只有火焰噼啪作響的聲音。

林硯之看著沈聿的側(cè)臉，忽然覺得，這個外表冷漠的男人，內(nèi)心其實很溫柔，只是被過去的陰影困住了。

“沈老板，以后要是有機會，我還來這兒拍照?！?br>
林硯之忽然說。

沈聿抬眼看他，眼神里帶著一絲驚訝，隨即露出一抹笑容：“好，我歡迎你?！?br>
那天晚上，林硯之睡得格外安穩(wěn)。

第二天一早，兩人又去了望松崖看日出。

當(dāng)?shù)谝豢|陽光從地平線上升起，染紅整片天空時，林硯之按下了快門，把這美好的瞬間定格下來。

看完日出，林硯之終于要下山了。

他收拾好行李，把相機和筆記本電腦放進背包里。

沈聿幫他把行李搬到車上，遞給他一張紙條：“這是我的微信和手機號，要是以后來山里，提前聯(lián)系我?！?br>
“好?！?br>
林硯之接過紙條，小心翼翼地放進錢包里，“沈老板，我回去整理好照片，就發(fā)給你。

以后我一定會再來的?！?br>
“我等你。”

沈聿看著他，眼神認真。

林硯之發(fā)動車子，朝沈聿揮了揮手。

車子緩緩駛離民宿，林硯之從后視鏡里看到沈聿還站在門口，身影越來越小，首到消失在視線里。

車子開下山，手機終于有了信號。

林硯之先給沈聿發(fā)了好友申請，然后翻看相機里的照片，翻到那張在曬谷場拍的夕陽下的沈聿，還有望松崖上的日出，嘴角忍不住上揚。

他知道，自己一定會再回到那個深山里的民宿，回到那個有沈聿的地方。

因為那里有雪，有松，還有一個讓他心動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