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我自香積寺來
尸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尸山。 。，黏稠的，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，淌進(jìn)脖子，淌進(jìn)領(lǐng)口，淌過胸口那道不知道什么時候留下的傷疤。他下意識想伸手去擦，手抬到一半，才發(fā)現(xiàn)整條胳膊都壓在什么東西下面。。。，是一具**。，臉對著他，眼睛睜著，瞳孔散開，在月光下灰蒙蒙的像兩粒石子。是個男人，三十來歲，臉頰上有道刀傷，皮肉翻卷著，已經(jīng)不再流血了。他穿著破舊的褐布短袍，外面罩著皮甲，皮甲上的甲片掉了大半，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麻布內(nèi)襯。。。。，退伍之后在新聞里也見過。但那些都是隔著屏幕的，遠(yuǎn)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?，F(xiàn)在這個死人離他不到一尺，他能看清他鼻翼兩側(cè)的毛孔，能看清他嘴唇上干裂的死皮，能看清他耳朵后面一粒綠豆大的黑痣。，不湊近了根本看不見。，大概是給他收尸的。。
**的腦袋歪了一下，靠在他的腿上，不動了。
郭長安沒有推開他。
他撐著地面，一點一點坐起來。
坐起來之后，他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周圍全是**。
左邊是，右邊是，前邊是，后邊也是。有的趴著，有的仰著，有的蜷縮成一團(tuán)，有的四肢大張。有一個年輕得不像話的，最多十六七歲，仰面朝天，嘴角還帶著一顆小小的痣，眼睛望著天，嘴巴微微張開，像是有什么話要說。
他不會說話了。
郭長安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，往遠(yuǎn)處看。
遠(yuǎn)處還是**。
月光下，那些**層層疊疊，鋪滿了整個視野。有的地方堆得高，有的地方堆得低，高的地方能有兩三層，低的地方能看見地面——但地面上不是土，是黑的。血浸透了，干了，又浸透，又干了，反復(fù)幾次之后，就成了那種黑。
郭長安慢慢站起來。
膝蓋發(fā)軟，腿肚子打顫，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**堆里躺了多久，只知道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、每一塊肌肉都在喊疼。
站起來之后，他看到了更遠(yuǎn)的地方。
北邊有山。山不高，黑黢黢的，月光下只能看見起伏的輪廓。山腳下有座寺廟，能看見飛檐的剪影，能看見佛塔的半截塔身。塔是方的，一層一層往上收，每一層都有檐，檐角微微上翹。
香積寺。
郭長安腦子里冒出這三個字。
他不知道為什么會知道，但他就是知道。就像他知道那座山叫神禾原，知道那條河叫潏水，知道這里往東五十里就是長安城。
他還知道另一件事。
香積寺。公元757年。安史之亂第三年。十月。
叛軍十萬，唐軍十五萬。
史書上寫：斬首六萬級，填溝壑死者甚眾。唐軍雖勝，精銳盡喪。
他研究過這場戰(zhàn)役。
不是專業(yè)研究，是業(yè)余愛好。歷史發(fā)燒友那種。他記得自己臨睡前還在刷手機(jī)，刷到一條帖子，講香積寺之戰(zhàn)，講安西軍從西域調(diào)回來，一天就打沒了。帖子里有一句話：七萬人，一天，沒了。大唐的脊梁就是在這里打斷的。
他回了一句：操。
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然后就醒了。
然后就躺在了這里。
郭長安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很年輕。骨節(jié)分明，指腹有老繭——不是握筆的老繭，是握刀握槍的那種?；⒖诘奈恢糜幸坏狸惸甑陌蹋呀?jīng)淡得快看不清了。手背上有一道新傷，結(jié)了薄薄一層血痂，邊緣發(fā)*。
不是他的手。
他又看自己的衣服。
上身穿著赭色的戰(zhàn)袍，粗麻布的，質(zhì)地硬邦邦的，磨得皮膚發(fā)疼。戰(zhàn)袍外面罩著一副明光鎧——他在博物館里見過的那種，胸口有兩塊圓形的護(hù)心鏡，鏡面已經(jīng)花了，全是刀痕箭孔。鎧甲的雙肩披著披膊，一片一片的甲葉用**穿連，有些**斷了，甲葉耷拉下來，露出里面染血的麻布襯里。
腰間系著革帶，帶上掛著一把橫刀。刀鞘是木質(zhì)的，裹著黑色的鮫魚皮，磨損得很厲害，有幾處露出了木頭本色。
他握住刀柄，抽出來。
刀身三尺有余，微微彎曲。刀背上刻著銘文，看不清。刀刃上崩了三處口子，刀尖那一段被血糊滿了，黑紅黑紅的。
不是現(xiàn)代工藝能打出來的刀。
這是唐刀。
他把刀插回去。
然后他摸懷里。
懷里有東西。
他掏出來。
一塊玉佩。巴掌大小，青白玉的，溫潤得像要滴出水來。玉佩上刻著圖案，像是某種猛獸——頭似虎，身似豹，尾似獅。他認(rèn)不出來。玉佩邊緣包著金，金的成色很好，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玉佩背面刻著兩個字：
安西。
郭長安盯著那兩個字。
腦子里忽然涌進(jìn)來一堆畫面。
——土筑的城墻，風(fēng)沙磨得棱角都圓了。城頭站著人，穿著破爛的鎧甲，手里握著刀。他們面向東方，站著，一動不動。
——一個聲音，蒼老的，沙啞的，像是從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的地方傳來：安西軍，寧死不降。
——又是那個城頭，又是那些人。但這次近了，能看清臉了。有**，有胡人，有老的滿臉褶子，有年輕的嘴邊剛長出絨毛。他們都在看同一個方向——東方。
郭長安閉上眼睛。
這不是他的記憶。
這是這具身體原主人的記憶。
這具身體的原主人，叫郭長安。
安西軍隊正。
二十六歲。
父母雙亡。
從軍八年。
從龜茲一路打到長安。
香積寺血戰(zhàn)，他所在的那一營，三百人。
現(xiàn)在，三百人只剩下他一個。
郭長安睜開眼睛。
他看見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還睜著眼望著天。月光照在他臉上，照出那顆嘴角的痣，照出他還沒長全的喉結(jié)。
這顆痣，應(yīng)該有人記得。
應(yīng)該有個姑娘記得，笑著戳他的臉，說你這顆痣長得真好玩。
應(yīng)該有個老娘記得，給他做飯的時候，盯著這顆痣看了又看，看不夠。
可那姑娘，那老娘，再也看不到這顆痣了。
郭長安蹲下去，伸手，合上少年的眼睛。
眼皮涼了，硬了，合上要用力。
他用力，合上了。
然后他站起來。
站起來的時候，他聽到一個聲音。
很遠(yuǎn)，很輕，像是有人在喊。
他側(cè)耳聽。
聲音又來了。
“小郭——小郭——還活著沒有——”
不是幻覺。
有人在喊。
郭長安循聲望去。
遠(yuǎn)處，三四百步開外，有個人影正在**堆里翻找。那人走得踉踉蹌蹌，深一腳淺一腳，一邊走一邊喊，聲音沙啞得像破鑼。
郭長安沒有動。
那人越走越近。
走近了，能看清了——中等個頭，虎背熊腰，肩膀?qū)挼媚馨褢?zhàn)袍撐起來。穿著和他一樣的明光鎧，但鎧甲上的甲片更密，保養(yǎng)得更好，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。頭上戴著兜鍪，護(hù)住了兩頰，只露出眼睛和鼻子。肩上扛著一把刀，刀比他的長，刀身寬厚，一看就是斬馬刀一類的重兵器。
那人忽然停下。
他看見了郭長安。
兩個人隔著三十步的距離，對視。
月光照在那人臉上，滿臉血污，看不清五官，只能看見兩只眼睛。那兩只眼睛瞪得溜圓，瞪著郭長安，像是見了鬼。
然后那人動了。
他把肩上的刀一扔，三步并作兩步?jīng)_過來，一把抓住郭長安的肩膀。他的手像鐵鉗，力氣大得能把骨頭捏碎。
“小郭？小郭！是你嗎小郭？”
郭長安張了張嘴。
喉嚨像被堵住了，發(fā)不出聲。
那人急了，使勁晃他：“說話！是不是你？老子明明看見你被一箭射穿了脖子！那幾個****把你拖走的時候，脖子上的箭還在呢！老子追不上，只能眼睜睜看著——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他松開郭長安，往后退了一步，上下打量。
從頭打量到腳，從腳打量到頭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“你脖子上……箭傷呢？”
郭長安摸了摸脖子。
沒有傷。
什么都沒有。
光滑的，完整的，連道疤都沒有。
那人瞪著他，像瞪著一個妖怪。
“老子親眼看見的?！彼f，聲音都變了，“那一箭，這么粗——從這邊**去，從那邊穿出來——血噴了老子一臉——脖子都穿了，還能活？”
他又上前一步，伸手要摸郭長安的脖子。
郭長安擋住他的手。
“我沒死?！彼f。
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。
那人愣住了。
郭長安又說了一遍：“我沒死。”
那人看著他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那人笑了。
笑得很難看。滿臉的血污擠成一團(tuán)，露出幾顆被血染紅的牙。眼眶里有什么東西在轉(zhuǎn)，他使勁眨了幾下，眨掉了。
“沒死就好。”他說，聲音發(fā)抖，“沒死就好?！?br>他一把摟住郭長安，摟得死緊。他的臉埋在郭長安肩膀上，整個身體都在抖。
郭長安沒有動。
他能感覺到那人的顫抖。
戰(zhàn)場上活下來的人，有時候會這樣。打的時候什么都顧不上，打完了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還活著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身邊的人都沒了，才會抖。他在紀(jì)錄片里見過，老兵回憶的時候，手會抖，聲音會抖，整個人都會抖。
那人抖了很久。
然后他松開郭長安，用袖子使勁抹了一把臉，抹得滿臉花。
“走?！彼f，彎腰撿起扔在地上的刀，“歸隊。香積寺那邊還在打，咱們這一營就剩咱倆了，得回去報到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就走。
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：“愣著干啥？跟上來！”
郭長安跟上去。
兩人踩著**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月光很亮。
**很多。
空氣里的血腥味，濃得像化不開的霧。
走了幾十步，郭長安忽然問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那人回頭看他，一臉古怪。
“小郭，你撞傻了？”他說，“老子張十二。跟了你六年的張十二。從龜茲一路打到長安的張十二。***不記得了？”
郭長安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記得?！彼f，“走吧?！?br>張十二搖搖頭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郭長安跟在后面。
他腦子里忽然冒出另一個念頭。
明天天亮。
香積寺之戰(zhàn)，最慘烈的一天。
史書上寫：李嗣業(yè)**徒搏，執(zhí)長刀立于陣前，大呼奮擊，當(dāng)其刀者，人馬俱碎。
史書上寫：殺賊六萬，填溝壑死者甚眾。
史書上寫：唐軍雖勝，精銳盡喪。
七萬人。
七萬條命。
這里面，有張十二。
有剛才那個嘴角長痣的少年。
有無數(shù)他不知道名字的人。
而他，可能是唯一一個知道這場仗該怎么打的人。
郭長安抬起頭。
月亮很大，很圓，很亮。
掛在香積寺的佛塔頂上。
明天天亮之前，他需要見到能說話的人。
---
第一章完
**的腦袋歪了一下，靠在他的腿上，不動了。
郭長安沒有推開他。
他撐著地面，一點一點坐起來。
坐起來之后，他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周圍全是**。
左邊是，右邊是，前邊是，后邊也是。有的趴著，有的仰著，有的蜷縮成一團(tuán)，有的四肢大張。有一個年輕得不像話的，最多十六七歲，仰面朝天，嘴角還帶著一顆小小的痣，眼睛望著天，嘴巴微微張開，像是有什么話要說。
他不會說話了。
郭長安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，往遠(yuǎn)處看。
遠(yuǎn)處還是**。
月光下，那些**層層疊疊，鋪滿了整個視野。有的地方堆得高，有的地方堆得低，高的地方能有兩三層，低的地方能看見地面——但地面上不是土，是黑的。血浸透了，干了，又浸透，又干了，反復(fù)幾次之后，就成了那種黑。
郭長安慢慢站起來。
膝蓋發(fā)軟，腿肚子打顫，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**堆里躺了多久，只知道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、每一塊肌肉都在喊疼。
站起來之后，他看到了更遠(yuǎn)的地方。
北邊有山。山不高，黑黢黢的，月光下只能看見起伏的輪廓。山腳下有座寺廟，能看見飛檐的剪影，能看見佛塔的半截塔身。塔是方的，一層一層往上收，每一層都有檐，檐角微微上翹。
香積寺。
郭長安腦子里冒出這三個字。
他不知道為什么會知道，但他就是知道。就像他知道那座山叫神禾原，知道那條河叫潏水，知道這里往東五十里就是長安城。
他還知道另一件事。
香積寺。公元757年。安史之亂第三年。十月。
叛軍十萬，唐軍十五萬。
史書上寫：斬首六萬級，填溝壑死者甚眾。唐軍雖勝，精銳盡喪。
他研究過這場戰(zhàn)役。
不是專業(yè)研究，是業(yè)余愛好。歷史發(fā)燒友那種。他記得自己臨睡前還在刷手機(jī)，刷到一條帖子，講香積寺之戰(zhàn)，講安西軍從西域調(diào)回來，一天就打沒了。帖子里有一句話：七萬人，一天，沒了。大唐的脊梁就是在這里打斷的。
他回了一句：操。
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然后就醒了。
然后就躺在了這里。
郭長安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很年輕。骨節(jié)分明，指腹有老繭——不是握筆的老繭，是握刀握槍的那種?；⒖诘奈恢糜幸坏狸惸甑陌蹋呀?jīng)淡得快看不清了。手背上有一道新傷，結(jié)了薄薄一層血痂，邊緣發(fā)*。
不是他的手。
他又看自己的衣服。
上身穿著赭色的戰(zhàn)袍，粗麻布的，質(zhì)地硬邦邦的，磨得皮膚發(fā)疼。戰(zhàn)袍外面罩著一副明光鎧——他在博物館里見過的那種，胸口有兩塊圓形的護(hù)心鏡，鏡面已經(jīng)花了，全是刀痕箭孔。鎧甲的雙肩披著披膊，一片一片的甲葉用**穿連，有些**斷了，甲葉耷拉下來，露出里面染血的麻布襯里。
腰間系著革帶，帶上掛著一把橫刀。刀鞘是木質(zhì)的，裹著黑色的鮫魚皮，磨損得很厲害，有幾處露出了木頭本色。
他握住刀柄，抽出來。
刀身三尺有余，微微彎曲。刀背上刻著銘文，看不清。刀刃上崩了三處口子，刀尖那一段被血糊滿了，黑紅黑紅的。
不是現(xiàn)代工藝能打出來的刀。
這是唐刀。
他把刀插回去。
然后他摸懷里。
懷里有東西。
他掏出來。
一塊玉佩。巴掌大小，青白玉的，溫潤得像要滴出水來。玉佩上刻著圖案，像是某種猛獸——頭似虎，身似豹，尾似獅。他認(rèn)不出來。玉佩邊緣包著金，金的成色很好，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玉佩背面刻著兩個字：
安西。
郭長安盯著那兩個字。
腦子里忽然涌進(jìn)來一堆畫面。
——土筑的城墻，風(fēng)沙磨得棱角都圓了。城頭站著人，穿著破爛的鎧甲，手里握著刀。他們面向東方，站著，一動不動。
——一個聲音，蒼老的，沙啞的，像是從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的地方傳來：安西軍，寧死不降。
——又是那個城頭，又是那些人。但這次近了，能看清臉了。有**，有胡人，有老的滿臉褶子，有年輕的嘴邊剛長出絨毛。他們都在看同一個方向——東方。
郭長安閉上眼睛。
這不是他的記憶。
這是這具身體原主人的記憶。
這具身體的原主人，叫郭長安。
安西軍隊正。
二十六歲。
父母雙亡。
從軍八年。
從龜茲一路打到長安。
香積寺血戰(zhàn)，他所在的那一營，三百人。
現(xiàn)在，三百人只剩下他一個。
郭長安睜開眼睛。
他看見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還睜著眼望著天。月光照在他臉上，照出那顆嘴角的痣，照出他還沒長全的喉結(jié)。
這顆痣，應(yīng)該有人記得。
應(yīng)該有個姑娘記得，笑著戳他的臉，說你這顆痣長得真好玩。
應(yīng)該有個老娘記得，給他做飯的時候，盯著這顆痣看了又看，看不夠。
可那姑娘，那老娘，再也看不到這顆痣了。
郭長安蹲下去，伸手，合上少年的眼睛。
眼皮涼了，硬了，合上要用力。
他用力，合上了。
然后他站起來。
站起來的時候，他聽到一個聲音。
很遠(yuǎn)，很輕，像是有人在喊。
他側(cè)耳聽。
聲音又來了。
“小郭——小郭——還活著沒有——”
不是幻覺。
有人在喊。
郭長安循聲望去。
遠(yuǎn)處，三四百步開外，有個人影正在**堆里翻找。那人走得踉踉蹌蹌，深一腳淺一腳，一邊走一邊喊，聲音沙啞得像破鑼。
郭長安沒有動。
那人越走越近。
走近了，能看清了——中等個頭，虎背熊腰，肩膀?qū)挼媚馨褢?zhàn)袍撐起來。穿著和他一樣的明光鎧，但鎧甲上的甲片更密，保養(yǎng)得更好，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。頭上戴著兜鍪，護(hù)住了兩頰，只露出眼睛和鼻子。肩上扛著一把刀，刀比他的長，刀身寬厚，一看就是斬馬刀一類的重兵器。
那人忽然停下。
他看見了郭長安。
兩個人隔著三十步的距離，對視。
月光照在那人臉上，滿臉血污，看不清五官，只能看見兩只眼睛。那兩只眼睛瞪得溜圓，瞪著郭長安，像是見了鬼。
然后那人動了。
他把肩上的刀一扔，三步并作兩步?jīng)_過來，一把抓住郭長安的肩膀。他的手像鐵鉗，力氣大得能把骨頭捏碎。
“小郭？小郭！是你嗎小郭？”
郭長安張了張嘴。
喉嚨像被堵住了，發(fā)不出聲。
那人急了，使勁晃他：“說話！是不是你？老子明明看見你被一箭射穿了脖子！那幾個****把你拖走的時候，脖子上的箭還在呢！老子追不上，只能眼睜睜看著——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他松開郭長安，往后退了一步，上下打量。
從頭打量到腳，從腳打量到頭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“你脖子上……箭傷呢？”
郭長安摸了摸脖子。
沒有傷。
什么都沒有。
光滑的，完整的，連道疤都沒有。
那人瞪著他，像瞪著一個妖怪。
“老子親眼看見的?！彼f，聲音都變了，“那一箭，這么粗——從這邊**去，從那邊穿出來——血噴了老子一臉——脖子都穿了，還能活？”
他又上前一步，伸手要摸郭長安的脖子。
郭長安擋住他的手。
“我沒死?！彼f。
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。
那人愣住了。
郭長安又說了一遍：“我沒死。”
那人看著他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那人笑了。
笑得很難看。滿臉的血污擠成一團(tuán)，露出幾顆被血染紅的牙。眼眶里有什么東西在轉(zhuǎn)，他使勁眨了幾下，眨掉了。
“沒死就好。”他說，聲音發(fā)抖，“沒死就好?！?br>他一把摟住郭長安，摟得死緊。他的臉埋在郭長安肩膀上，整個身體都在抖。
郭長安沒有動。
他能感覺到那人的顫抖。
戰(zhàn)場上活下來的人，有時候會這樣。打的時候什么都顧不上，打完了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還活著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身邊的人都沒了，才會抖。他在紀(jì)錄片里見過，老兵回憶的時候，手會抖，聲音會抖，整個人都會抖。
那人抖了很久。
然后他松開郭長安，用袖子使勁抹了一把臉，抹得滿臉花。
“走?！彼f，彎腰撿起扔在地上的刀，“歸隊。香積寺那邊還在打，咱們這一營就剩咱倆了，得回去報到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就走。
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：“愣著干啥？跟上來！”
郭長安跟上去。
兩人踩著**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月光很亮。
**很多。
空氣里的血腥味，濃得像化不開的霧。
走了幾十步，郭長安忽然問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那人回頭看他，一臉古怪。
“小郭，你撞傻了？”他說，“老子張十二。跟了你六年的張十二。從龜茲一路打到長安的張十二。***不記得了？”
郭長安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記得?！彼f，“走吧?！?br>張十二搖搖頭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郭長安跟在后面。
他腦子里忽然冒出另一個念頭。
明天天亮。
香積寺之戰(zhàn)，最慘烈的一天。
史書上寫：李嗣業(yè)**徒搏，執(zhí)長刀立于陣前，大呼奮擊，當(dāng)其刀者，人馬俱碎。
史書上寫：殺賊六萬，填溝壑死者甚眾。
史書上寫：唐軍雖勝，精銳盡喪。
七萬人。
七萬條命。
這里面，有張十二。
有剛才那個嘴角長痣的少年。
有無數(shù)他不知道名字的人。
而他，可能是唯一一個知道這場仗該怎么打的人。
郭長安抬起頭。
月亮很大，很圓，很亮。
掛在香積寺的佛塔頂上。
明天天亮之前，他需要見到能說話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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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