坍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南京市建鄴區(qū)一棟寫字樓的16層，空調(diào)出風口吹出的冷氣已經(jīng)不太管用了。葉棠盯著電腦屏幕上的*IM模型，感到太陽穴處一陣陣鈍痛。。她花了三個月帶領團隊完成了測繪和建模，甲方反復修改了六次方案，今天上午又提出了新的要求——要在不改變外立面風貌的前提下，增加地下停車場的出入口。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結(jié)構(gòu)問題?！叭~工，甲方代表到了，在三號會議室。”，語氣里帶著實習生特有的那種小心翼翼。葉棠應了一聲，摘下防藍光眼鏡，揉了揉眉心。她今年三十二歲，在華東建筑設計研究院工作八年，考取了**一級注冊建筑師、一級注冊結(jié)構(gòu)工程師，目前擔任項目負責人。這些聽起來光鮮，實際上意味著無窮無盡的加班、改圖、與甲方溝通、跟施工方扯皮。，瞥了一眼辦公桌上攤開的《資治通鑒》——那是她午休時翻看的，書簽夾在卷十四《漢紀六》，賈誼上書的那一段。扉頁上還壓著一本王國維的《人間詞話》，書頁已經(jīng)翻得起了毛邊。。同事們大多癡迷于參數(shù)化設計、參數(shù)化建模、綠色建筑認證，業(yè)余時間討論的是股票和學區(qū)房。她卻會在加班的間隙默寫《滕王閣序》，能在項目例會上隨口引用《考工記》中關(guān)于建筑形制的論述。她的手機里存著**《二十四史》的電子版，通勤路上聽的是《百家講壇》，甚至日常穿著，非嚴肅場合皆是中式穿搭。這份對傳統(tǒng)文化的癡迷，來自她的家婆（外婆）。。桐城，那個以“桐城派”聞名的文脈之地。她的家婆侯玉是桐城中學的退休語文教師，活到九十七歲，前年冬天才走。老人家一輩子清貧，留下的遺產(chǎn)只有滿屋子的線裝書和一腔正氣。葉棠自幼跟著家婆長大，家婆教她背《論語》，教她寫毛筆字，給她講二十四孝、衛(wèi)青霍去病抗擊匈奴，桐城先賢方苞、姚鼐的故事，也講那些更遙遠的歷史——從秦漢到元明，從甲午到辛丑，從五四到抗戰(zhàn)?！疤奶模阋涀?，我們這個民族，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。”家婆晚年時常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，對著那棵老桂花樹喃喃自語，“那些事情，不能忘。”葉棠記得家婆說這話時，渾濁的眼睛里有一種她當時不太理解的東西。后來她漸漸明白了，那是一種痛——一個送別過無數(shù)親友，經(jīng)歷過抗戰(zhàn)的母親，對那段歷史的痛徹心扉。，甲方代表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，姓方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說話時喜歡用“我們董事長認為”開頭。葉棠耐著性子聽完了他的新要求，打開*IM模型，用激光筆指著地下結(jié)構(gòu)的部分，冷靜地解釋為什么在**建筑下方增設大型地下空間會危及主體結(jié)構(gòu)安全?！?*時期的基礎形式是條形磚基礎和木樁基礎，承載力有限。如果要在建筑紅線內(nèi)增設地下二層停**，深基坑開挖會對現(xiàn)有基礎造成不可逆的影響。我建議考慮在建筑紅線外另行選址……”。葉棠深吸一口氣，繼續(xù)講完。“葉工，你說的這些技術(shù)問題，我們不懂。我們董事長說了，這個項目要申報**級文保利用示范案例，地下停車場是硬性指標。你們是專業(yè)團隊，肯定有辦法。辦法不是沒有，但造價會大幅增加，而且施工風險極高。我個人建議——造價的事你們先出方案再談?！?。葉棠回到工位，發(fā)現(xiàn)窗外陰沉沉的，遠處的紫金山被一層灰蒙蒙的霧氣籠罩。南京的梅雨季快到了，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黏糊糊的潮濕。
她打開手機，看到微信群里大學同學在討論最近的經(jīng)濟形勢。房地產(chǎn)行業(yè)下行，建筑企業(yè)普遍不景氣，降薪、裁員的消息此起彼伏。她所在的部門雖然沒有大規(guī)模裁員，但績效獎金已經(jīng)砍了四成。
“葉工，還不走？”隔壁工位的同事劉浩開始收拾東西，“六點半了?！?br>“你先走，我把這個結(jié)構(gòu)節(jié)點改完。”
劉浩猶豫了一下，壓低聲音說：“葉工，我聽說院里可能要合并部門，你那個**建筑組……可能會被裁撤。你心里有個數(shù)?！?br>葉棠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。她嗯了一聲，沒有抬頭。
**建筑組是她一手建立起來的。當初院里沒有人愿意做這個方向——**建筑修繕既沒有新建項目來錢快，又比普通改造項目復雜得多，要查大量歷史檔案，要做精細的測繪和結(jié)構(gòu)評估，還要跟規(guī)劃部門、文物部門反復溝通。但她喜歡。她喜歡那些斑駁的青磚墻、生銹的鐵藝窗、帶著歲月痕跡的**石地面。她覺得自己能觸摸到那些建筑背后的人和事。
六點五十五分，葉棠終于關(guān)掉了電腦。她收拾東西時，目光落在辦公桌抽屜里一張泛黃的照片上——那是家婆年輕時的照片，黑白影像，身著素色襖裙，站在桐城中學校門前。照片背面寫有一行鋼筆小字，一手衛(wèi)夫人的簪花小楷，是家婆的手跡：“**三十七年，攝于桐中。”
**三十七年，也就是1948年。那一年，家婆二十三歲。那一年，解放戰(zhàn)爭進入最后的決戰(zhàn)階段。那一年，整個中國都在劇烈的震蕩中等待著新生。
葉棠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抽屜，背上帆布包，走向電梯。
寫字樓外，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。她習慣性地走向地鐵站，路過一家奶茶店時，買了一杯無糖的***茶。手機響了，是母親打來的。
“棠寶，吃飯了嗎？”
“還沒，剛下班?！?br>“又在加班。你那身體受得了嗎？上次體檢不是說有甲狀腺結(jié)節(jié)嗎？要按時吃飯——”
“我知道了，您和爸早點休息?！比~棠并不擅長煽情，相較于父母，還是家婆更讓她親近，只是那個給予她疼愛與啟蒙的老人，永遠地回到了屬于她的時代。
掛了電話，葉棠在路邊站了一會兒。街對面的**建筑群在暮色中沉默著，青磚墻上爬滿了藤蔓。那是一棟建于1935年的銀行大樓，她的團隊正在做的修繕項目就是它。八十多年了，這棟樓經(jīng)歷過南京淪陷、汪偽**、抗戰(zhàn)勝利、解放南京，見證了一座城市的血與火。
葉棠忽然想起家婆說過的一件事。桐城老家村子里，有一個叫“老安”的老人，是抗戰(zhàn)時的幸存者。1938年夏天，日軍進攻桐城，老安的父親和兩個哥哥被殺害，村子被燒了大半。老安那年才六歲，躲在蘆葦蕩里三天三夜，靠吃蘆根活了下來。
“那個老安啊，活到了九十歲，一輩子不跟***做生意，不看**電視，不吃**料理?！奔移耪f這話時，語氣很平靜，“他不是恨，他是忘不了?！?br>葉棠走上地鐵，車廂里擠滿了下班的人。她靠在門邊，掏出手機，無意中刷到一條新聞：“紀念滇西抗戰(zhàn)勝利八***，騰沖國殤墓園舉行公祭活動。”配圖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墓碑，在陽光下整齊排列，像是沉默的方陣。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(fā)熱。
這些年來，每當她看到關(guān)于抗戰(zhàn)的影像資料、讀到那些慘烈的戰(zhàn)役記錄，都會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涌上心頭。那不是一般的感動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幾乎像是記憶一樣的東西。她有時候會做一個反復出現(xiàn)的夢——夢里她穿著一種粗布軍裝，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種制服，周圍是連綿的炮聲和尖叫，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血腥味。她總是看不清夢中人的臉，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在火光中倒下。她把這歸結(jié)為自己看了太多歷史資料導致的“共情過度”。
地鐵到站了。葉棠走出車廂，隨著人流走上臺階，穿過閘機，走向出口。外面的天色已經(jīng)完全暗了下來，路燈亮著昏黃的光。她住的地方離地鐵站不遠，是一套租來的老式公寓，六樓，沒有電梯。
爬上六樓，開門，開燈。
四十平米的單身公寓，收拾得還算整潔。書架上塞滿了書，大部分是歷史類的——從《史記》到《劍橋中國史》，從《**戰(zhàn)爭正面戰(zhàn)場》到《中國**戰(zhàn)爭史》。書架上還有一個相框，里面是家婆的照片，旁邊放著一枚小小的銅質(zhì)紀念章，那是桐城縣**在抗戰(zhàn)勝利七***時發(fā)給老安的，老安去世后，他的兒子把這枚紀念章送給了家婆，同年，家婆又傳給了她。
葉棠洗了澡，坐在書桌前，打開筆記本電腦，習慣性地查看工作郵件。果然，方代表發(fā)來了一封長郵件，重申了甲方對地下停車場的要求，措辭客氣但態(tài)度強硬。
她嘆了口氣，關(guān)掉郵件，打開了一個文檔——那是她業(yè)余時間在寫的一部歷史隨筆，關(guān)于抗戰(zhàn)時期的建筑。她打算以南京為例，寫一寫那些在戰(zhàn)爭中幸存的老建筑，記錄它們背后的歷史。目前已經(jīng)寫了三萬多字，進度緩慢。
她敲了幾行字，覺得腦子一片混沌，便合上電腦，走到窗邊。
窗外是南京的夜景。遠處的新街口燈火輝煌，近處是一些老小區(qū)的黑黢黢的樓頂。紫金山的方向，能看到隱約的山影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今天下午開會時，她翻看甲方提供的一份歷史檔案復印件，里面有一張1937年的老照片，拍攝的是這棟銀行大樓剛落成時的樣子。照片里，大樓前站著幾個穿長衫和西裝的人，其中一個人引起了她的注意——那是一個年輕女人，穿著合身的旗袍，短發(fā)齊耳，站在一群男人中間，神情淡定，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寫注釋：“**二十四年春，中國國貨銀行南京分行新廈落成，左三為設計師葉氏，留法歸國。”
葉氏。葉棠當時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不是因為那個設計師也姓葉，而是因為她注意到，照片中那個女人的面容，和她自己有幾分相似——同樣的鵝蛋臉，同樣的細長眉眼，同樣的下頜線條。
她當時只是覺得這是一個有趣的巧合，并沒有多想。
現(xiàn)在，站在窗前，這個念頭又浮了上來。她搖了搖頭，覺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，開始胡思亂想。
葉棠拉上窗簾，躺到床上。她習慣性地打開手機上的有聲書APP，播放一段《史記·項羽本紀》?！绊椡踯姳谯蛳?，兵少食盡，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(shù)重……”那個熟悉的男聲在黑暗中回蕩。
她聽著聽著，意識開始模糊。
恍惚中，她感到一陣劇烈的震動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她體內(nèi)炸開。她想睜開眼睛，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。耳邊傳來一陣奇怪的嗡鳴聲，像是收音機調(diào)錯了頻率。然后是一陣刺骨的寒意，從腳底蔓延到頭頂。
她感覺自己在下墜。
穿過一層又一層黑暗，像是墜入一口深不見底的井。周圍有聲音——炮聲、喊叫聲、哭泣聲、飛機的引擎聲——無數(shù)聲音混雜在一起，像是一曲混亂的交響樂。
她想尖叫，但發(fā)不出聲音。
然后，一切突然安靜了。
安靜得像墳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