殺戮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X088年11月16日00:17：淵京·陶氏集團科學(xué)研究所，一動不動。，門虛掩著，露出一道三指寬的黑縫。里面沒有聲音，太安靜了——這種安靜讓他后脖發(fā)緊，像是有人用冰涼的刀片貼著皮膚輕輕劃過。。。二十八塊錢不要了，差評扣款認了，投訴罰款也認了——送一單扣五十，他跑個兩三單就能掙回來，現(xiàn)在走，還來得及。。，也不是因為下個月漲的房租，而是因為門衛(wèi)室那個還在充電的手機，是因為茶杯里還在冒的熱氣，是因為那三輛糊著牌照的商務(wù)車拐進了這條沒有別的去處的路?！@箱子跟了他三年，外殼磕得坑坑洼洼，但保溫層還行，夏天送冰塊不化，冬天送熱湯不涼。此刻他把它當成一面盾牌，雖然知道如果真有事這東西屁用沒有，但手里抓著點什么，心里踏實。，伸出左手，用指尖頂住門板，輕輕往里推。。，能并排跑兩輛車，燈全亮著，日光燈管發(fā)出的光是那種慘白的顏色，照得地磚泛著冷光。沒有人。走廊兩側(cè)是一扇扇緊閉的門，門上貼著銘牌：“分析化學(xué)實驗室樣品前處理室儀器室1”……都是那種一看就讓人犯困的名字。，腳步放得很輕。這是當年在**大隊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——叢林里踩到枯葉會要命，走廊里踩出腳步聲也一樣會要命，他走路是前腳掌先著地，然后慢慢把重心移過去，整**作做下來，連他自己都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。，又給顧客打了一遍電話。——通了，但沒人接。響了十幾聲，自動掛斷。
他又看了一眼訂單信息：收貨人，周**；****，388****1234；備注“加班中，請在門衛(wèi)處登記后送進來，到主樓門口打電話出來接”。
門衛(wèi)處他已經(jīng)去過了，沒人，主樓門口他已經(jīng)到了，也沒人出來接。
不對，歐榮把手機揣回兜里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走了大概二十米，看見一個往下的樓梯。
樓梯口旁邊的墻上掛著一塊牌子，白底紅字，字體是那種嚴肅的黑體：
地下室
核心實驗區(qū)
非授權(quán)人員禁止入內(nèi)
牌子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：進入請刷門禁卡，違者后果自負。
門是一扇大鋼門，深色漆，看起來至少有一噸重——那種門要是關(guān)嚴實了，用**包都不一定炸得開。但此刻，這扇門虛掩著，露出一條縫，縫里透出燈光。
歐榮站在門口，沒動。
他想起今晚看到的種種，還想起祖父說的話。
“咱們歐家的人，有一種特別的能力——能‘看見’。”
那時候他小，聽不懂。問祖父什么叫“看見”，祖父摸著胡子說：“就是能從一件事，看見它的過去和未來?！彼€是沒聽懂。祖父也不多解釋，只是說：“以后你會懂的?！?br>后來他真的懂了。
不是那種像看電影一樣看見畫面的“看見”，而是一種感覺，一種冥冥中的預(yù)感，就像那次在**加工廠，他躲在那臺發(fā)電機后面，突然就覺得應(yīng)該躲進去，果然，兩個武裝人員走到門口抽煙。就像那次最后一次出任務(wù)，槍聲一停，他就知道不對，但已經(jīng)來不及了。
此刻，那種感覺又來了。
像有一根針，扎在后腦勺某個位置，不疼，但讓人渾身發(fā)緊。那是危險的味道，是死亡的味道，是那些死去的十七個戰(zhàn)友站在他身后，用手指點著他的后腦勺，告訴他別進去，進去就出不來了。
歐榮深吸一口氣。
然后他推開了那扇門，也不知道因為什么，就是伸出手去推開了，那一刻好像有只奇怪的手在推著他前進，好像內(nèi)心中那抹早已熄滅的火苗又被點燃了。
樓梯很長，往下延伸，拐了兩個彎，看不見底。燈是那種裝在墻上的應(yīng)急燈，發(fā)出慘綠色的光，照在水泥臺階上，照在刷著綠色墻裙的墻上，一股涼氣瞬間從下面往上涌，那種涼不是普通的涼，是地下室特有的那種陰涼，帶著一股霉味，還有別的什么味道——很淡，但存在。
歐榮往下走。
走到第一個拐彎處，他聞到了。
血腥味。
那種味道他太熟悉了，戰(zhàn)場上，死人堆里，到處都是這種味道，濃的時候像鐵銹，像宰牛場，淡的時候像有什么東西正在腐爛。此刻的味道介于兩者之間——很新鮮，但已經(jīng)濃得化不開。
第二個拐彎，再往下幾級臺階，他看見了。
走廊，走廊很長，大概有二十多米，盡頭是一扇**的不銹鋼門，門上有一個圓形的觀察窗。走廊兩側(cè)是一間間實驗室，門上都貼著編號：*-101、*-102……門是那種實驗室常見的防火門，帶觀察窗，能看見里面，但現(xiàn)在里面都是黑漆漆的。
走廊的地上，躺著人。
不是一兩個，是一串。從樓梯口一直延伸到那扇不銹鋼門前，每隔幾米就躺著一個，都穿保安制服，深藍色的，胸口別著胸牌。他們躺在地上的姿勢很奇怪——有的仰面朝天，有的側(cè)身蜷縮，有的趴著，臉貼著地。血從他們身下流出來，在白色的地磚上匯成一小片，又順著地磚的縫隙往低處流，流到墻角，匯成一攤。
歐榮數(shù)了數(shù)，從樓梯口到不銹鋼門，一共七具**。不，八具——不銹鋼門旁邊還靠著一具，坐在地上，頭垂在胸前，像是睡著了。
他沒有出聲。
這是當年在**大隊學(xué)的第一課——遇到突**況，先觀察，再行動，千萬別出聲，出聲會暴露位置，暴露位置會挨槍子兒。山谷那一次，他們就是太順利了，以為敵人都是草包，結(jié)果人家早就架好了槍，等著他們往里鉆。
歐榮貼著墻根，慢慢往前挪。每一步都輕得像貓，落地的時候先感覺一下地面有沒有碎玻璃或者別的什么東西，然后再把重心移過去。
走到第一具**旁邊，他蹲下來看了一眼。
是個年輕保安，二十出頭，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。眼睛睜著，瞳孔散開了，盯著天花板。致命傷在脖子上——一道很深的切口，從左邊耳根一直劃到右邊鎖骨，切口整齊，皮肉翻著，血已經(jīng)流干了，兇器應(yīng)該是刀，很鋒利的刀，一刀斃命。
歐榮站起來，繼續(xù)往前挪。
第二具，第三具，**具……都一樣，全都是刀傷，全都是脖子，全都是一刀斃命。沒有掙扎的痕跡，沒有打斗的痕跡，甚至連血都沒濺出多遠——說明他們死的時候完全沒有防備，要么是熟人下的手，要么是速度太快，快到他們來不及反應(yīng)。
歐榮想起那三輛商務(wù)車，想起車上那些“受過專業(yè)訓(xùn)練的人”。
他繼續(xù)往前挪。
走到不銹鋼門前，他停下來，貼著門聽了聽。里面沒有聲音，那種安靜讓人心里發(fā)毛。他把眼睛湊到觀察窗上往里看——
里面是一個更大的空間。
圓形的大廳，穹頂很高，至少有十幾米。大廳中央立著一個巨大的環(huán)形裝置，直徑超過十米，密密麻麻的線纜從裝置上延伸出來，像章魚的觸手一樣鋪在地上，連接到周圍的一排排機柜。機柜上的指示燈還在閃爍，紅色的、綠色的、**的，像一群眨動的眼睛。
裝置正在運行。
歐榮能聽見低頻的嗡嗡聲，那種聲音不是從耳朵里聽見的，是從骨頭里感覺到的——像有一臺巨大的變壓器在震動，震得他頭皮發(fā)麻，震得他假肢的接口處隱隱作痛?？諝庖苍谡饎?，確切地說，是空氣在扭曲。裝置上方的空間像被火烤過一樣，光線彎彎曲曲的，像透過水看東西。
歐榮沒見過這種東西，但他隱約知道這是什么。
新聞里說過，淵京電視臺晚間新聞，那個女主播用她一貫的、毫無感情的語調(diào)念著：“陶氏集團科學(xué)研究所近日宣布，其自主研發(fā)的‘環(huán)形場發(fā)生器’進入最后調(diào)試階段，這項技術(shù)有望在能源、通訊、醫(yī)療等多個領(lǐng)域?qū)崿F(xiàn)突破性進展……”
當時他正在吃泡面，頭都沒抬。什么環(huán)形場發(fā)生器，什么突破性進展，跟他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他只知道明天還要跑單，后天還要交房租，下個月還要交水電費。
但現(xiàn)在，他站在這里，隔著那扇不銹鋼門上的觀察窗，看著那個嗡嗡作響的大家伙，突然覺得那則新聞離他這么近。
近到能聞見血腥味。
歐榮深吸一口氣，輕輕推開了不銹鋼門。
門沒鎖，無聲地滑開一條小縫，剛好夠歐榮側(cè)身進去。一進去，嗡嗡聲陡然變大，震得他耳朵里嗡嗡響。他側(cè)身擠進去，把門虛掩上，然后貼著墻根往旁邊挪。
大廳比他想象的更大。那個環(huán)形裝置占據(jù)了中央大部分空間，周圍是一圈操作臺，操作臺上是一排排屏幕和按鈕。屏幕亮著，跳動著歐榮看不懂的曲線和數(shù)據(jù)。操作臺后面是一排排機柜，機柜的散熱風(fēng)扇嗡嗡地轉(zhuǎn)著，吹出來的熱風(fēng)讓整個大廳的溫度比走廊高了好幾度。
地上也有**。
有穿保安制服的，還有穿白大褂的。保安的**散落在門口附近，白大褂的**集中在操作臺周圍——有些趴在操作臺上，有些癱在椅子上，有些倒在地板上。血到處都是，濺在屏幕上，濺在按鈕上，濺在白色的實驗服上，紅得刺眼。
歐榮數(shù)了數(shù)。保安，五具，白大褂，七具，一共十二具。
加上走廊里的八具，二十具了。
他的心揪成一團，但沒有慌。這是當年在**大隊養(yǎng)成的第二個習(xí)慣——越緊急的時候越不能慌，一慌就離死不遠了。他貼著墻根繼續(xù)往前挪，眼睛四處掃，耳朵豎著聽，不放過任何動靜。
然后他聽見了聲音。
從環(huán)形裝置的另一側(cè)傳來的，有人在說話，聲音不大，但在這嗡嗡聲的**里反而聽得很清楚——因為那是人的聲音，不是機器的聲音。
歐榮停下來，把身子縮在一臺機柜后面，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。
環(huán)形裝置的另一側(cè)，操作臺后面的空地上，跪著一排人。
穿白大褂的，一共七個，雙手抱在腦后，跪在地上，臉朝下。他們周圍站著十幾個穿黑色作戰(zhàn)服的人，手里端著槍——那種槍歐榮認識，是淵國陸軍現(xiàn)役的制式突擊**，但槍身上沒有任何標識。那些人臉上戴著黑色面罩，只露出眼睛和嘴，眼睛藏在戰(zhàn)術(shù)護目鏡后面，看不清表情。
跪著的人前面，倒著三具**。
都是穿白大褂的，兩男一女，躺在地上，姿勢扭曲。血從他們身下流出來，流到跪著的人的膝蓋邊，那些人跪在血泊里，一動不敢動。
一個穿黑色風(fēng)衣的男人站在**旁邊，背對著歐榮。
“陶總問你們最后一次?！闭f話的是站在風(fēng)衣男旁邊的一個壯漢，聲音粗得像砂紙，“東西在哪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
壯漢走到跪著的第一個人面前，一把揪住他的頭發(fā)，把他的臉抬起來。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，四十多歲，眼鏡歪了，鏡片上濺著血點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中年男人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抖得厲害，“那是核心機密……只有所長知道……”
壯漢松開手，中年男人的頭垂下去，壯漢往后退了一步，看了風(fēng)衣男一眼。
風(fēng)衣男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抬起手，食指和中指并攏，往下輕輕一點。動作很輕，很隨意，像是指揮樂隊時打了一個拍子，槍聲很悶，一聽就是加了消音器的槍。
中年男人的頭猛地往后一仰，整個人往后倒下去，后腦勺砸在地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，血從他的眉心涌出來，流進他睜大的眼睛里。
沒有人說話。
跪著的其他人抖得更厲害了，有一個人開始哭，哭聲壓在嗓子眼里，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貓。
歐榮縮在機柜后面，呼吸放得極輕。
他見過**，他也殺過人。在戰(zhàn)場上，那些綁匪，那些武裝人員，那些拿著槍朝他們射擊的人，那些他拿著槍朝著射擊的人——他開槍的時候從來不猶豫，因為你不殺他們，他們就會殺你。
但這不是戰(zhàn)場，這是實驗室。這些人穿著白大褂，這些人手無寸鐵，這些人只是跪在那里，哭著說不知道，然后他們就被殺了，像殺雞一樣，一槍一個，毫不手軟。
壯漢走到第二個人面前。
是個年輕女人，二十多歲，扎著馬尾辮，臉上全是淚痕。壯漢揪住她的頭發(fā)，把她的臉抬起來。
“你知道東西在哪嗎？”
“我不知道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”女人哭著說，“我只是實習(xí)的…我今天第一天來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”
壯漢回頭看了風(fēng)衣男一眼。
風(fēng)衣男又點了點頭。
歐榮看見那個女人的眼睛——她看著那把指向她的槍口，眼睛瞪得極大，瞳孔縮成針尖，她張開嘴想說什么，但槍響了。
她倒下去，倒在旁邊那具**的身上，臉埋在那人的胸口，像是睡著了。
歐榮把眼睛閉上了零點幾秒。
然后他睜開眼睛，開始往后撤。
這不是他能管的事，這是黑吃黑，是仇殺，是幫派火并，或者是其他什么他不知道的破事。他只是個送外賣的，少了一條胳膊的殘疾人，每個月掙一萬淵幣還要被扣罰款，他沒有槍，沒有支援，沒有隊友，他只有自己一個人。
他得走。
歐榮貼著墻根，一點一點往后挪。每挪一步，他都在心里數(shù)：一步，兩步，三步……離那扇不銹鋼門還有十五米，十米……
然后他聽見了腳步聲。
從身后傳來的。
從不銹鋼門外面?zhèn)鱽淼摹?br>腳步聲很多，很急促，正在往這邊靠近。
歐榮的心猛地一沉，他左右看了一眼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被夾在中間——前面是那些穿黑色作戰(zhàn)服的人，后面是另一隊正在靠近的人。那扇不銹鋼門是他唯一的退路，但現(xiàn)在，退路正在變成一條死路。
他的目光落在環(huán)形裝置的正下方。
那是裝置的檢修間，這個空間比他想象的還要隱蔽。裝置底部離地面大約六十公分，支撐腳粗得像樹樁，密密麻麻的線纜從裝置里垂下來，像一道黑色的簾幕，把他嚴嚴實實地擋在后面。地上積著一層灰，還有一些廢棄的接頭、螺絲、扎帶——都是安裝時留下的垃圾，沒人清理，正好成了他的掩護。
他貓著腰，墊著腳，迅速地小跑過去，把保溫箱悄無聲息地塞進去，然后就地一個側(cè)滾，縮在最深的那道陰影里，這些動作對他來說太熟悉了，十幾年的肌肉記憶，哪怕是好多年沒有用上，一旦到了生死關(guān)頭，那種刻在骨子里的技能依然絲毫沒有減弱。
此時，檢修空間安安靜靜，外面的動靜聽得清清楚楚。
腳步聲來來去去，作戰(zhàn)靴踩在地面上，發(fā)出那種特有的“咔咔”聲——軍隊或特勤用的制式軍靴，鞋底硬，走路帶風(fēng)。有人在對講機里說話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但在這個封閉的空間里，還是能聽見只言片語：
“…東區(qū)Clear…”
“…西區(qū)Clear…”
“…監(jiān)控室Clear…”
“…繼續(xù)搜，不留一個活口…”
幾分鐘后，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。
不是腳步聲，是說話聲，從大廳的方向傳來的，但這一次，那些聲音更近了，就在他正下方——不，不是正上方，是檢修間外面，靠近環(huán)形裝置的位置。
他輕輕挪動身體，找到兩根線纜的縫隙，把眼睛湊上去往下看。
檢修間的門開著，能看見外面的一小片區(qū)域。那個穿黑色風(fēng)衣的男人站在那里，背對著他。那個壯漢站在風(fēng)衣男旁邊，正在說什么。
“…查清楚了，周勝年在這邊有個私人辦公室，不登記在研究所的檔案里。”壯漢的聲音。
風(fēng)衣男沒有說話。
“據(jù)內(nèi)部人員交代，周勝年經(jīng)常會去那個辦公室里待著，也不知道干什么，反正從來不讓別人進那間辦公室?！?br>風(fēng)衣男終于開口了。
“那個人呢？有沒有什么消息”
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是在聊天氣，但就是這個聲音，剛才輕輕點了兩下頭，就讓兩個人送了命。
“還沒有確切消息。”壯漢的聲音有點緊張，“但據(jù)其他人交代，周勝年確實提到過——他師父是歐家的人，那個‘能看見歷史’的家族。周勝年一直在研究這種能力的來源，他認為這是一種可以遺傳的基因突變，可以在特定條件下被激活…”
“不就是歐遠山嘛，我認識，但那老家伙二十年前不就死了嗎？那那個人又是誰？歐遠山的后人？”
歐榮聽見這個名字，心里一動。
“不知道。周勝年把那個人的信息藏起來了，誰都不知道是誰，也不知道在哪……”
風(fēng)衣男沉默了。
沉默持續(xù)了很長時間，長到歐榮以為他不會說話了，他才開口：“把周勝年帶過來?！?br>周勝年被兩個黑衣人架著，從門外被架進來。他的白大褂上全是血，臉上也有血，但腳步還算穩(wěn)，他被架到那排跪著的人旁邊，按在一把椅子上。
陶申走過去，在他面前蹲下來。
“周老，”他說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聊家常，“二十年了，我還是想再問你一次，密鑰在哪？”
周勝年抬起頭。
他的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，額頭上有道口子，血糊住了半邊臉。但他的眼神還是清明的——那種清明，是見過太多生死、已經(jīng)不在乎生死的人才會有的。
“陶申，”他開口，聲音沙啞，但平靜，“你知道歐遠山為什么最后不再搭理你嗎？”
陶申，陶氏集團的陶申？那個在新聞里總是西裝革履、笑容可掬、大談“科技報國”的陶氏集團CEO？那個去年剛被淵京商會評為“年度杰出企業(yè)家”的陶申？那個給災(zāi)區(qū)捐款三千萬淵幣、上過電視專欄、被無數(shù)年輕人奉為創(chuàng)業(yè)偶像的陶申？
此刻，他站在那么多具**中間，穿著黑色風(fēng)衣，背著手，表情平靜得像是在視察工作。
陶申沒有說話。
周勝年說：“因為他知道，你控制不了這個技術(shù)，你太想證明自己了。”
陶申看著他，眼睛里沒有表情。
“我證明自己有什么錯？”
周勝年說：“沒錯。但你不能拿別人的命去證明?！?br>陶申沉默。
周勝年繼續(xù)說：“歐遠山跟我說過，這個技術(shù)，不是誰都能用的。它需要一種資格。你沒有那種資格?！?br>陶申說：“什么資格？”
周勝年說：“你心里有答案?！?br>陶申站起來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用電刑。”
歐榮聽見這個詞，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不是從電影里看的，不是從書上讀的，是他親眼見過的。那年在邊境，他們端掉一個**集團的據(jù)點，在地下室里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人——準確地說，是一具還活著的**。那人被綁在椅子上，身上貼滿了電極，到處都是燒傷的痕跡，焦黑的皮膚翻著，露出里面的肉，有的地方已經(jīng)爛了，長出了蛆。但是他還活著，眼睛還能動，只不過是已經(jīng)不會說話了。后來他們才知道，那是鄰國的一個緝毒**，被綁來審了三個月，最后瘋了，傻了，成了一個只會流口水的廢人。
帶隊的老兵當時說了一句話，他到現(xiàn)在都記得：“電刑這東西，比**狠。**是一刀的事，電刑是把人一點一點磨成灰?！?br>后來他也見過別的。在部隊的審訊訓(xùn)練課上，教官給他們放過資料片——那些被電擊過的實驗對象，肌肉痙攣，大**失禁，牙齒咬斷舌頭，眼球充血凸出，最后活活疼死、嚇死、或者被自己的嘔吐物嗆死。教官說，電流不**，但痛苦**，心臟承受不了那種刺激，大腦承受不了那種刺激，人會自己把自己**。
他當時想，這輩子別落別人手里。
沒想到今晚，他落這兒了。
不是落誰手里，是落在這個地方，聽著別人被電。
腳步聲，拖動椅子的聲音，金屬碰撞的聲音。有人從背包里拿出一個電擊儀器——那種東西他見過，是審訊用的，能把人電得生不如死，但不會留下明顯的傷痕。電極貼在人的太陽穴上，貼在手腕上，貼在腳踝上，電流一開，人就像被扔進油鍋里一樣。
“密鑰在哪？那個人在哪？密鑰和那個人跟這臺機器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陶申的聲音，平靜得像在問路。
周勝年沒有說話。
“開始?！?br>電流接通。
慘叫聲響起。
那聲音不像人能發(fā)出的，倒像是野獸，像是瀕死的野獸，但比那更慘——因為那是人，是一個垂垂老者，正在被電流一遍又一遍地撕扯。
歐榮把拳頭塞進嘴里，咬住。
他見過**，他也殺過人，在邊境，那些綁匪，那些武裝人員，那些拿槍對著他和戰(zhàn)友的人——他開槍的時候從來不猶豫，因為你不殺他們，他們就會殺你。
但這不是戰(zhàn)場。
這是折磨。
這是讓一個這么老的老人，生不如死。
他咬著拳頭，咬得骨節(jié)發(fā)白，咬得指甲嵌進肉里。但他不敢出聲，他不能出聲，他出聲了，下一個被綁在椅子上的就是他。
可他心里有一團火在燒。
那團火叫憤怒。
不是對陶申的憤怒——那種人，不值得憤怒。是對這件事本身的憤怒，對這個世界的憤怒，對自己只能縮在這里、什么都做不了的憤怒。
慘叫聲停了。
周勝年大口喘氣，頭垂著，身體還在發(fā)抖。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，臉上、身上全是血。年齡這么大的人，受這種罪，換了別人早就死了，但他還撐著。
上面?zhèn)鱽硖丈甑穆曇簦骸拔易詈髥柲阋淮巍Ｃ荑€在哪？”
周勝年大口喘氣，聲音沙啞：“陶申…你知道歐遠山為什么…不肯把密鑰給你嗎…”
他們在說話，歐榮聽著，心臟狂跳。
忽然，他感覺有什么東西掉到了他的眼前。
他定睛一看——是一根線纜。
不是普通的線纜，這根比別的都細，外面包著黑色的絕緣皮，一頭連著一個小馬達，小馬達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轉(zhuǎn)動，然后另一頭就垂下來，正好落在他身邊。
歐榮盯著那根線纜，心跳加速。
線纜的末端，綁著一樣?xùn)|西。
一枚徽章，巴掌大小，用細繩牢牢捆在線纜上。
這不就是歐家的族徽嗎？他小時候見過它，在祖父的書房里，有一個紫檀木的盒子，盒子里裝著各種老物件，最上面放著的就是這枚徽章，祖父說，這是歐家祖上傳下來的，傳了十幾代了，但是等他要去碰那枚徽章的時候，祖父阻止了他，說現(xiàn)在不能碰，等以后會傳給他。后來祖父死了，老宅也拆遷了，拆遷的時候他還特意找過，但是不知道去哪里了，他以為這枚徽章早就不在了。
歐榮伸出手，把那枚徽章解下來。突然間，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徽章的一瞬間，手上傳來刺痛，像被**了一樣，尖銳的疼，從指尖傳來。他低頭一看，徽章表面有好幾處不起眼的尖刺，只要不是刻意注意那些尖刺，一旦拿起這塊徽章，就不可避免地會被刺破皮膚。
只見這枚徽章刺破他的皮膚，血滲出來，滴在徽章上。
然后，他看見了一幕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面。
那枚徽章活了。
血滲進去，不是流走，是滲進去，像干涸的土地吸收雨水，一滴不剩。那些刻痕開始發(fā)出微弱的白光，一道一道亮起來，從邊緣向中心蔓延，最后整個徽章都亮了起來，像一塊白色無瑕的玉。
與此同時，他感覺有什么東西從徽章里涌出來，涌進他的手心，涌進他的血管，涌進他的心臟。那東西溫?zé)岫鴱姶?，像是活物，像是有生命，在他體內(nèi)游走，喚醒他沉睡的東西。
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從耳朵里聽見的，是從腦子里直接響起的。那聲音蒼老而遙遠，像是從一萬年前傳來——“歐家的血脈……終于等到了……”
歐榮瞪大了眼睛，透過裝置外面的線纜他看見了——一只眼睛，周勝年的眼睛。
那個老人正側(cè)著頭，用一種幾乎不可能的角度，瞇著一只眼睛，從椅子上看向裝置下方，他的身體蹋在椅子上，他的臉上全是血，他的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——但那條縫里，有光。
那光在對他說：“孩子，我在這兒，我送你的東西，收到了嗎？”
歐榮想喊，想說什么，但他發(fā)不出聲音。
周勝年的嘴唇動了動，無聲地說了一句話：
“別怕，我送你走?！?br>然后那只眼睛閉上了。
但歐榮知道，剛才那一眼，是周勝年最后給他送的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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