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宸紀(jì)
第1章 茶館里的說書人
暮色如紗，緩緩籠罩了清泉鎮(zhèn)。
初春的暖意被晚風(fēng)一吹，便散了幾分，只余下些許黏稠的濕氣，附著在青石板路的縫隙里。
鎮(zhèn)子?xùn)|頭的“忘憂茶館”，早早掛起了昏黃的燈籠，成了這漸暗天地間一團暖融融的光。
茶館里，人聲鼎沸，茶香與劣質(zhì)**的氣味混雜在一起，蒸騰出一種獨屬于市井的、鮮活而粗糙的生氣。
跑堂的伙計拎著碩大的銅壺，靈巧地在桌椅間穿梭，吆喝聲、談笑聲、瓜子殼碎裂的噼啪聲，交織成一片喧鬧的樂章。
而在這一片喧囂的正中心，卻奇異地存在著一方寧靜的“孤島”。
那是茶館前方一座半尺高的木臺。
臺上，只一桌一椅，一人一木。
桌是普通的柏木方桌，椅是常見的硬木靠椅。
那驚堂木，也不過是塊打磨得光滑些的深色木頭。
唯獨那人，不同。
他穿著一襲洗得有些發(fā)白的青布長衫，身形修長，坐姿端正，卻并不顯得拘謹。
面容看上去約莫二十七八，眉眼清俊，膚色是那種不見日光的、略顯蒼白的潤澤。
最奇特的，是他那雙眼睛。
瞳孔顏色比常人稍淺些，像是兩潭被歲月反復(fù)淘洗過的琥珀，溫潤是極溫潤的，可你若細看，便會發(fā)現(xiàn)那溫潤底下，是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。
仿佛臺下這百態(tài)人生、悲歡聲響，于他而言，都只是隔著一層無形琉璃的幻影，能映入眼中，卻驚不起半點漣漪。
他便是這忘憂茶館的說書先生，云宸。
“……卻說那上古之年，天穹破裂，非止女媧氏煉石補天這一樁功德?！?br>
云宸的聲音響起，不高不低，卻似有一股奇特的穿透力，將周遭的嘈雜悄然壓了下去。
他的吐字極清晰，每個音都落得穩(wěn)穩(wěn)的，不帶絲毫市井說書人常見的夸張抑揚，倒像是在平靜地敘述一段久遠卻真實的過往。
“在那不周山腳下，尚有我人族先賢，聚部落萬民之愿力，非以金石，而以血肉魂魄為祭，燃起那‘祈天圣火’?！?br>
他指尖輕輕拂過驚堂木，并未拍下，細節(jié)卻己隨著他平緩的語調(diào)，徐徐鋪陳開來：“那火焰，非赤非黃，乃是一種近乎虛無的蒼白色。
燃燒時，無聲無息，卻能將周遭的光線與空間都灼得微微扭曲。
諸位可知，那主持儀式的巫祝，名為‘禹’？”
臺下，茶客們聽得入了神。
賣力氣的王老漢張著嘴，忘了磕手里的瓜子；繡花的李姑娘針線停在半空，眼中滿是驚悸與神往。
對他們而言，這只是個聞所未聞、凄美壯烈的好故事。
“禹每念出一個古老的禱文，他臉上的皺紋便深鑿一分，那并非衰老之紋，而是生命與信念正從他凡胎**中急速流逝，匯入那蒼白的火焰之中……”云宸的語調(diào)依舊平穩(wěn)，但話語內(nèi)容卻帶著一種沉重的、壓得人心頭微窒的力量。
角落里，一個身著不起眼黑衣的年輕男子，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。
他名墨淵，并非清泉鎮(zhèn)人。
他的指尖在粗糙的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著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。
這故事……與他宗門古籍中某些殘缺至極、語焉不詳?shù)挠涊d，竟隱隱吻合！
尤其是那“蒼白圣火”與巫祝“禹”的名諱，這絕非尋常鄉(xiāng)野傳說能夠杜撰！
這個說書人，究竟是何來歷？
云宸對那縷探尋的目光恍若未覺，他的視線似乎落在了虛空中的某一點，穿越了茶館的屋頂，投向了渺不可知的遠古。
“……天漏終被補上，浩劫得以平息。
可那萬千自愿獻祭的先民，連同大巫禹，卻魂飛魄散，再入不了輪回。
他們的真靈，化作了守護這片蒼天幕布的星辰?！?br>
他微微停頓，目光掃過臺下仰著的面孔，聲音里染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悲憫：“故而，諸位日后若見北方天域那片略顯黯淡、狀如張開臂膀的巨人的星群，當(dāng)知，那并非星辰無光，而是先賢守望蒼生的倦眸?！?br>
眾人下意識地隨著他的話語想象夜空中那片星域，心頭竟莫名地生出一股肅穆與哀思。
“好！”
茶博士拎著*沸的開水，快步上前，殷勤地為云宸續(xù)杯，臉上堆著感激的笑：“云先生，您這故事真是絕了！
每次都能編出新花樣，瞧把大家伙兒唬的，眼都不眨一下！”
云宸微微頷首，算是回應(yīng)。
他端起那杯粗瓷茶杯，吹開氤氳的熱氣，輕啜一口。
動作優(yōu)雅自然，與這喧鬧的茶館格格不入，卻又奇異地融合其中。
那抹浮現(xiàn)在他唇邊的淺淡笑意，溫和依舊，卻像遠山的輪廓，清晰而疏離。
編？
他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。
他何須編撰？
他只是在復(fù)述，復(fù)述一段被時光長河沖刷得模糊不清、唯有他獨自銘記的真相。
講述者是他，唯一的聽眾，似乎也是他。
“今日，便到此為止吧?！?br>
他放下茶杯，聲音平和，為今日的講述畫上句點。
在茶客們意猶未盡的嘆息和議論聲中，他起身，拂了拂青衫下擺。
那衣衫上并無灰塵，這只是個習(xí)慣性的動作，仿佛要撣去的，是無形的時間之塵。
目光不經(jīng)意間掠過窗外。
夜色己濃，燈籠的光暈在濕冷的青石板上投下晃動的光影。
他的眼神深處，是億萬星辰寂滅又重生也無法撼動的平靜，是一種沉淀了太久太久、己然成為本能的孤獨。
就在他即將轉(zhuǎn)身融入散場人群的剎那，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了微涼的桌沿。
一種極其細微、卻尖銳如冰刺的感應(yīng)，毫無征兆地刺入他的心臟。
不是聲音，不是景象。
是“契約”的示警。
天地間那平衡至微的靈氣，在此地方圓數(shù)里之內(nèi)，正發(fā)生著某種惡性的、危險的淤塞與逆轉(zhuǎn)。
速度很快，如暗潮洶涌。
他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，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。
只是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最深處，似乎有某種沉睡的東西，極其緩慢地，蘇醒了一絲。
該來的，總會來。
這塵世，這劫數(shù)，與他這永恒的存在，終究是避不開的糾纏。
他像個最尋常的落魄文人，步履從容地走下木臺，匯入離去的人流。
身影在門口燈籠下一晃，便消失在清泉鎮(zhèn)深沉的夜色里。
唯有角落里那個名為墨淵的黑衣男子，猛地站起身，目光如電，死死鎖定著云宸消失的方向。
他懷中一枚溫涼的玉佩，此刻正散發(fā)出只有他能感知的、灼熱的警示。
茶館外的夜風(fēng)帶著寒意，吹拂著招牌，發(fā)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清泉鎮(zhèn)的夜晚，似乎與往常并沒有什么不同。
但某種平衡，己在那說書人離去的背影中，被悄然打破。
一場無聲的風(fēng)暴，正在尋常夜色下悄然醞釀。
初春的暖意被晚風(fēng)一吹，便散了幾分，只余下些許黏稠的濕氣，附著在青石板路的縫隙里。
鎮(zhèn)子?xùn)|頭的“忘憂茶館”，早早掛起了昏黃的燈籠，成了這漸暗天地間一團暖融融的光。
茶館里，人聲鼎沸，茶香與劣質(zhì)**的氣味混雜在一起，蒸騰出一種獨屬于市井的、鮮活而粗糙的生氣。
跑堂的伙計拎著碩大的銅壺，靈巧地在桌椅間穿梭，吆喝聲、談笑聲、瓜子殼碎裂的噼啪聲，交織成一片喧鬧的樂章。
而在這一片喧囂的正中心，卻奇異地存在著一方寧靜的“孤島”。
那是茶館前方一座半尺高的木臺。
臺上，只一桌一椅，一人一木。
桌是普通的柏木方桌，椅是常見的硬木靠椅。
那驚堂木，也不過是塊打磨得光滑些的深色木頭。
唯獨那人，不同。
他穿著一襲洗得有些發(fā)白的青布長衫，身形修長，坐姿端正，卻并不顯得拘謹。
面容看上去約莫二十七八，眉眼清俊，膚色是那種不見日光的、略顯蒼白的潤澤。
最奇特的，是他那雙眼睛。
瞳孔顏色比常人稍淺些，像是兩潭被歲月反復(fù)淘洗過的琥珀，溫潤是極溫潤的，可你若細看，便會發(fā)現(xiàn)那溫潤底下，是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。
仿佛臺下這百態(tài)人生、悲歡聲響，于他而言，都只是隔著一層無形琉璃的幻影，能映入眼中，卻驚不起半點漣漪。
他便是這忘憂茶館的說書先生，云宸。
“……卻說那上古之年，天穹破裂，非止女媧氏煉石補天這一樁功德?！?br>
云宸的聲音響起，不高不低，卻似有一股奇特的穿透力，將周遭的嘈雜悄然壓了下去。
他的吐字極清晰，每個音都落得穩(wěn)穩(wěn)的，不帶絲毫市井說書人常見的夸張抑揚，倒像是在平靜地敘述一段久遠卻真實的過往。
“在那不周山腳下，尚有我人族先賢，聚部落萬民之愿力，非以金石，而以血肉魂魄為祭，燃起那‘祈天圣火’?！?br>
他指尖輕輕拂過驚堂木，并未拍下，細節(jié)卻己隨著他平緩的語調(diào)，徐徐鋪陳開來：“那火焰，非赤非黃，乃是一種近乎虛無的蒼白色。
燃燒時，無聲無息，卻能將周遭的光線與空間都灼得微微扭曲。
諸位可知，那主持儀式的巫祝，名為‘禹’？”
臺下，茶客們聽得入了神。
賣力氣的王老漢張著嘴，忘了磕手里的瓜子；繡花的李姑娘針線停在半空，眼中滿是驚悸與神往。
對他們而言，這只是個聞所未聞、凄美壯烈的好故事。
“禹每念出一個古老的禱文，他臉上的皺紋便深鑿一分，那并非衰老之紋，而是生命與信念正從他凡胎**中急速流逝，匯入那蒼白的火焰之中……”云宸的語調(diào)依舊平穩(wěn)，但話語內(nèi)容卻帶著一種沉重的、壓得人心頭微窒的力量。
角落里，一個身著不起眼黑衣的年輕男子，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。
他名墨淵，并非清泉鎮(zhèn)人。
他的指尖在粗糙的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著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。
這故事……與他宗門古籍中某些殘缺至極、語焉不詳?shù)挠涊d，竟隱隱吻合！
尤其是那“蒼白圣火”與巫祝“禹”的名諱，這絕非尋常鄉(xiāng)野傳說能夠杜撰！
這個說書人，究竟是何來歷？
云宸對那縷探尋的目光恍若未覺，他的視線似乎落在了虛空中的某一點，穿越了茶館的屋頂，投向了渺不可知的遠古。
“……天漏終被補上，浩劫得以平息。
可那萬千自愿獻祭的先民，連同大巫禹，卻魂飛魄散，再入不了輪回。
他們的真靈，化作了守護這片蒼天幕布的星辰?！?br>
他微微停頓，目光掃過臺下仰著的面孔，聲音里染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悲憫：“故而，諸位日后若見北方天域那片略顯黯淡、狀如張開臂膀的巨人的星群，當(dāng)知，那并非星辰無光，而是先賢守望蒼生的倦眸?！?br>
眾人下意識地隨著他的話語想象夜空中那片星域，心頭竟莫名地生出一股肅穆與哀思。
“好！”
茶博士拎著*沸的開水，快步上前，殷勤地為云宸續(xù)杯，臉上堆著感激的笑：“云先生，您這故事真是絕了！
每次都能編出新花樣，瞧把大家伙兒唬的，眼都不眨一下！”
云宸微微頷首，算是回應(yīng)。
他端起那杯粗瓷茶杯，吹開氤氳的熱氣，輕啜一口。
動作優(yōu)雅自然，與這喧鬧的茶館格格不入，卻又奇異地融合其中。
那抹浮現(xiàn)在他唇邊的淺淡笑意，溫和依舊，卻像遠山的輪廓，清晰而疏離。
編？
他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。
他何須編撰？
他只是在復(fù)述，復(fù)述一段被時光長河沖刷得模糊不清、唯有他獨自銘記的真相。
講述者是他，唯一的聽眾，似乎也是他。
“今日，便到此為止吧?！?br>
他放下茶杯，聲音平和，為今日的講述畫上句點。
在茶客們意猶未盡的嘆息和議論聲中，他起身，拂了拂青衫下擺。
那衣衫上并無灰塵，這只是個習(xí)慣性的動作，仿佛要撣去的，是無形的時間之塵。
目光不經(jīng)意間掠過窗外。
夜色己濃，燈籠的光暈在濕冷的青石板上投下晃動的光影。
他的眼神深處，是億萬星辰寂滅又重生也無法撼動的平靜，是一種沉淀了太久太久、己然成為本能的孤獨。
就在他即將轉(zhuǎn)身融入散場人群的剎那，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了微涼的桌沿。
一種極其細微、卻尖銳如冰刺的感應(yīng)，毫無征兆地刺入他的心臟。
不是聲音，不是景象。
是“契約”的示警。
天地間那平衡至微的靈氣，在此地方圓數(shù)里之內(nèi)，正發(fā)生著某種惡性的、危險的淤塞與逆轉(zhuǎn)。
速度很快，如暗潮洶涌。
他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，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。
只是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最深處，似乎有某種沉睡的東西，極其緩慢地，蘇醒了一絲。
該來的，總會來。
這塵世，這劫數(shù)，與他這永恒的存在，終究是避不開的糾纏。
他像個最尋常的落魄文人，步履從容地走下木臺，匯入離去的人流。
身影在門口燈籠下一晃，便消失在清泉鎮(zhèn)深沉的夜色里。
唯有角落里那個名為墨淵的黑衣男子，猛地站起身，目光如電，死死鎖定著云宸消失的方向。
他懷中一枚溫涼的玉佩，此刻正散發(fā)出只有他能感知的、灼熱的警示。
茶館外的夜風(fēng)帶著寒意，吹拂著招牌，發(fā)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清泉鎮(zhèn)的夜晚，似乎與往常并沒有什么不同。
但某種平衡，己在那說書人離去的背影中，被悄然打破。
一場無聲的風(fēng)暴，正在尋常夜色下悄然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