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去來兮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念把臉貼在舷窗上，看著底下漸漸清晰的城市輪廓。。。她掰著手指算了算，本科四年，研究生兩年，畢業(yè)后又工作了兩年——整整八年。八年里她回來過四次，每次都是來去匆匆，像一只暫歇的候鳥。。，她不走了?！芭總兿壬鷤?，飛機即將降落，請您系好安全帶，收起小桌板……”，把窗邊的遮光板推上去。三月的陽光傾瀉進來，暖洋洋的，帶著點她記憶里的熟悉味道。，微信消息蜂擁而入。，來自“哥”。到了嗎？我在出口等你。，沒有“好久不見”的客套，就像她只是出門買了一趟菜，現(xiàn)在該回家了。，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，哥哥一點都沒變。，林念莫名有點緊張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米白色針織衫，深藍色牛仔褲，一雙穿了很久的帆布鞋。早上出門太急，頭發(fā)也只是隨便扎了個馬尾。，反正他又不是沒見過我邋遢的樣子。
出口的閘機外面站滿了接機的人。林念踮起腳尖，在人群里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然后她看到了他。
顧晏清站在最外側(cè)的位置，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款風(fēng)衣，里面是簡單的白襯衫。他個子高，即使在人群里也很顯眼，但偏偏氣質(zhì)又淡，淡到讓人一眼看過去，會覺得他好像和周圍的熱鬧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。
他正在看手機，側(cè)臉的線條清雋而溫和。
林念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。那時候她剛上初中，被班上的男生欺負，書包被扔進了水池里。她渾身濕透地跑回家，正好撞見剛下課的顧晏清。他只比她大幾分鐘，但那時候已經(jīng)比她高出一個頭。他什么都沒問，只是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，然后去廚房給她煮了一碗姜糖水。后來她才知道，那天他一個人去找了那個男生。后來的后來，那個男生再也沒欺負過她。
“哥！”
林念拖著行李箱跑出去，聲音比她自己預(yù)想的還要雀躍。
顧晏清抬起頭，看到她的那一瞬間，眼底的淡漠像是被什么融化了一樣，軟了下來。
他快步迎上來，很自然地接過她手里的行李箱，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。
“瘦了?！?br>“哪有！”林念反駁，“我明明胖了三斤?！?br>顧晏清沒接話，只是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——這是他從小的習(xí)慣動作，每次看到她，都要確認一下她有沒有長高。
“走吧，車在外面?！彼f。
顧晏清的車是一輛黑色的轎車，低調(diào)、干凈，和他本人一樣。林念坐進副駕駛，發(fā)現(xiàn)扶手箱的位置放著一袋東西。她好奇地打開一看，愣住了。
是她最愛吃的那家老字號的栗子糕。還有一杯熱豆?jié){，杯壁上貼著一張便利貼，寫著兩個小字：你的。
“哥……”她轉(zhuǎn)頭看他。
顧晏清正在調(diào)空調(diào)溫度，頭也沒抬：“早上路過，順便買的?！?br>順便。
林念差點笑出聲來。那家老字號在城東，他的工作室在城西，怎么順便也順便不了這么遠。但她沒有戳穿他。她拿起一塊栗子糕咬了一口，軟糯的甜味在舌尖化開，和記憶里的一模一樣。
“好吃嗎？”顧晏清問。
“嗯！”
他沒有說話，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了一點。
林念看著他開車的樣子，忽然覺得這八年的距離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。他還是那個會在她難過時默默煮姜糖水的人。還是那個會把她喜歡的東西默默放在她夠得到的地方的人。還是那個讓她一想起來就覺得安心的人。
車子駛出機場高速，進入市區(qū)。林念趴在車窗邊，看著外面一閃而過的街景。有些地方變了，多了幾棟沒見過的樓，有些地方還是老樣子，連路邊那家奶茶店的招牌都沒換。
“工作的事定了嗎？”顧晏清問。
“定了，下周入職?！绷帜罨剡^頭，“就是之前跟你說的那家公司?！?br>“離你住的地方遠不遠？”
“還好，地鐵半小時?！?br>顧晏清沉默了一下，說：“我那離你公司近。”
林念愣了一下，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
“我是說，”顧晏清的語氣很平靜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，“你要是住得不習(xí)慣，可以搬過來?！?br>林念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接什么。
顧晏清的公寓她知道，是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。他一個人住，一間臥室，一間改成了書房。她去過一次，是兩年前回國的時候。那次她只是短暫停留，他開車帶她到處逛，晚上送她回酒店之前，順路帶她去他住的地方坐了一會兒。
她記得他的書房里有一個很大的書架，書架上有一格，放的全是她的照片。從小到大，從丑到美，從扎著羊角辮到穿著學(xué)士服。她當(dāng)時開玩笑說：“哥，你這是開我的個人回顧展嗎？”他只是笑了笑，沒有回答。
“我住的地方已經(jīng)找好了。”林念說，“和朋友合租的，合同都簽了?！?br>“嗯。”顧晏清點點頭，沒再說什么。
但林念注意到，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。
車子停在一個老小區(qū)門口。這是林念小時候住過的地方，后來搬家了，但顧晏清一直留著這套老房子。他說偶爾會過來打掃，免得荒廢了。
“我先送你上去看看?！鳖欔糖褰忾_安全帶，“房子前段時間剛重新刷過墻，你看看滿不滿意?！?br>“你刷的？”
“請人刷的。”他下車去拿行李，“我又不會這個?！?br>林念跟著他上樓，心里暖洋洋的。老房子在三樓，兩室一廳，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凈?？蛷d的窗戶開著，三月的風(fēng)吹進來，窗簾輕輕晃動。
林念走進去，發(fā)現(xiàn)茶幾上放著一個花瓶，花瓶里插著她最喜歡的白色桔?；ā?br>“這……”
“樓下花店順手買的。”顧晏清把行李箱放在門口，“你要是覺得家具太舊，可以換新的?！?br>林念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他。他站在門口，逆著光，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。但林念就是知道，他在等她的回答，等她告訴他，這個安排她滿不滿意。
她忽然很想問他：哥，你是不是一直這樣，把所有事情都替我想好了，卻從來不告訴我？
但她沒有問。她只是走過去，抱了他一下。很輕，很短，像小時候那樣。
“謝謝哥?！?br>顧晏清的身體僵了一瞬，然后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跟我還客氣?！?br>顧晏清沒有多待，幫她檢查了一下水電煤氣，又囑咐了幾句“門窗要關(guān)好有事打電話”，就準備走了。林念送他到樓下。
三月的傍晚，天還沒有黑透，西邊的天際暈染著一層淡淡的橘色。
顧晏清站在車邊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回過頭來。
“對了，”他說，“小辭也回來了?！?br>林念愣了一下。
小辭。顧晏辭，他的雙胞胎弟弟，比她小幾分鐘的“弟弟”。
她想起那個從小就愛黏著她、愛耍賴、愛哭鼻子的小男孩。后來聽說他去打職業(yè)電競了，成了什么戰(zhàn)隊隊長，經(jīng)常出現(xiàn)在新聞里。
“他也在家嗎？”林念問。
“嗯。”顧晏清的語氣聽不出什么情緒，“前兩天剛回來，說要休息一陣子?！?br>“那改天叫他一起吃飯吧?！绷帜钚χf，“好久沒見他了，不知道現(xiàn)在長什么樣了。”
顧晏清看著她，目光里有一瞬間的復(fù)雜。但只是一瞬間。
“好?！彼f，“改天。”
然后他上了車，發(fā)動引擎。
林念站在樓下，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漸漸駛遠，消失在街角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此刻城市的另一個角落，有人正看著手機屏幕上她的照片，笑得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。
那個人把手機貼在胸口，輕聲說：
“念念，我終于等到你回來了。”
第一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