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村口的土路被月光照得發(fā)白。

陸燃攥著那半塊磚頭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這不是去賭坊的路，也不是去任何一個他曾經(jīng)爛醉如泥、吆五喝六的地方。

這條路通向村支書的家，全村唯一一部能撥到鎮(zhèn)外、甚至縣里的手搖式電話機。

夜風帶著涼意，吹過他汗?jié)竦暮蟊?，激起一陣?zhàn)栗，卻讓他混亂發(fā)熱的頭腦更加清醒。

腦子里不再是賭桌上骰子的碰撞聲和牌九的脆響，而是飛速運轉(zhuǎn)的數(shù)字、模糊記憶里的外匯牌價、以及那個遠房表叔——周衛(wèi)民，前世里唯一一個在他跌入谷底時試圖拉他一把，卻被他后來的冷硬自私徹底傷透心、黯然離開的親戚。

周衛(wèi)民此時應(yīng)該在鄰省的某個小城，倒騰些外貿(mào)服裝尾貨，正為積壓的庫存焦頭爛額。

而遠在大洋彼岸，一場金融風暴正在醞釀，其細微的漣漪，即將以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，波及到這個偏僻的鄉(xiāng)村。

他需要抓住那絲漣漪。

村支書家亮著昏黃的燈。

老支書披著外套出來，看到是陸燃，眉頭立刻皺成了疙瘩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和警惕。

“陸家小子？

你又想搞什么名堂？

我家沒閑錢！”

老支書擋在門口，語氣硬邦邦的。

若是以前的陸燃，被這般對待，要么梗著脖子吵嚷，要么臊眉耷眼地偷偷溜走。

但此刻，他只是平靜地站著，甚至微微欠了欠身。

“德叔，我不借錢。”

他的聲音在夜風里顯得異常沉穩(wěn)，“我想借電話用用，打給縣里的親戚，按規(guī)矩付錢?！?br>
老支書愣住了，上下打量著陸燃。

這小子眼神不對勁，沒了往常那股混不吝的邪氣，深不見底，帶著一種讓他這**湖都看不透的沉靜。

尤其是他手里還攥著那塊沾血的磚頭，看著就瘆人。

“打電話？

你哪來的錢付電話費？”

老支書滿是懷疑。

陸燃沉默了一下，緩緩將手里的磚頭放在腳邊：“我用這個抵押。

通完話，我明天拿錢來贖。”

老支書：“……”他看著那半塊磚頭，又看看陸燃那張過分平靜的臉，一時間竟不知該罵人還是該覺得荒謬。

最終，他咕噥了一句“***”，但還是側(cè)開了身子，“快點！

別耽誤我睡覺！”

電話機是老舊的黑色轉(zhuǎn)盤式。

陸燃深吸一口氣，憑著前世模糊的記憶，緩慢而堅定地撥通了那個幾乎快要遺忘的號碼。

聽筒里傳來漫長的忙音，每一聲都敲在他的心上。

他握話筒的手心微微出汗。

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，電話被接起了，一個帶著濃重口音、略顯疲憊的中年男聲傳來：“喂？

哪位？”

是表叔周衛(wèi)民！

陸燃的心臟猛地一縮，喉嚨有些發(fā)干。

他穩(wěn)了穩(wěn)呼吸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可靠：“表叔，是我，陸燃。

陸建**的兒子?！?br>
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回憶，隨即語氣冷淡了下去：“哦。

有事？

我這邊忙得很?！?br>
顯然，原主過去的劣跡，連同他那個家的糟糕名聲，周衛(wèi)民也有所耳聞。

“表叔，我知道您忙，長話短說?！?br>
陸燃語速加快，壓低聲音，“我聽說您手上有一批出口轉(zhuǎn)內(nèi)銷的‘的確良’襯衫，卡在顏色和尺碼上，不好出手，對吧？”

電話那頭的呼吸陡然重了幾分，帶著驚疑：“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?！?br>
陸燃截住話頭，目光銳利，仿佛能穿透電話線，“重要的是，我這邊可能有條路子，能吃點貨。

但時間緊，價錢必須低?！?br>
周衛(wèi)民的聲音充滿了警惕和不解：“你？

有路子？

陸燃，你小子別是又賭輸了想來騙我吧？

我告訴你……表叔！”

陸燃打斷他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，“信我一次。

就這一次。

明天一早，最早一班車，我把定金湊齊帶過去驗貨。

如果我是騙您，或者貨出不了，定金我一分不要，任您處置。

但如果貨能走，利潤，我只要兩成?！?br>
他給出的條件極其苛刻對自己，幾乎是在賭。

賭周衛(wèi)民被庫存壓得喘不過氣，賭他哪怕有一絲希望也愿意嘗試，更賭自己前世零星記憶拼湊出的信息沒錯——南方那個剛剛被劃為經(jīng)濟特區(qū)的小城，正因為涌入的大量建筑工人，對這種結(jié)實耐穿、價格便宜的工裝有著巨大的需求，而顏色尺碼不齊的尾貨，恰恰符合他們對成本極致壓縮的要求！

這一切，都隱隱與那場即將到來的海外金融波動導(dǎo)致的出口訂單萎縮、國內(nèi)**微調(diào)有關(guān)，信息差，就是他此刻唯一的**。

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，只有電流的滋滋聲。

周衛(wèi)民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斗爭。

最終，對解決庫存的迫切渴望壓過了懷疑。

“……好。

陸燃，我就信你這一次邪?！?br>
周衛(wèi)民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疲憊，“明天上午十點，我在汽車站等你。

看不到人，或者拿不出定金，以后就別再打我電話！”

“一言為定?！?br>
陸燃掛了電話，后背驚出一層細汗。

他掏出身上僅有的幾毛錢，放在電話機旁。

老支書一首豎著耳朵聽，眼神里的嫌惡淡了些，變成了驚疑不定。

陸燃沒多說，撿起地上的磚頭，轉(zhuǎn)身融入夜色。

他沒有回家。

那個家，此刻承載著太多沉重和懷疑，他需要獨自理清思路，更需要弄到那筆至關(guān)重要的定金。

他憑著記憶，走向村后河灘的廢磚窯。

那里是他前世最初偷偷藏匿賭資和零星“戰(zhàn)利品”的地方之一。

月光下，廢磚窯像一頭沉默的巨獸。

他走進去，熟練地扒開幾塊松動的磚頭，手伸進去摸索。

冰冷潮濕的泥土感傳來。

他摸到了一個硬物——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皮盒子。

心臟狂跳起來。

他撬開盒子，里面果然躺著一些零散的毛票，幾分幾毛的，甚至還有兩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。

數(shù)額少得可憐，加起來可能還不到三塊錢。

但這幾乎是原主過去偷偷摸摸攢下的全部“私房錢”了。

距離定金還差得遠。

陸燃靠在冰冷的磚窯壁上，閉上眼。

夜風吹過窯口，發(fā)出嗚嗚的聲響。

他需要更快、更首接的辦法。

幾分鐘后，他睜開眼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決絕。

他攥著那點零錢和那塊磚頭，走向村里唯一還亮著微弱燈光的那戶——王老五家。

債主家。

王老五家院門緊閉。

陸燃沒有敲門，而是繞著院墻走了半圈，找到一處低矮的墻頭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手腳并用，利落地翻了進去，落地無聲。

院子里，王老五正就著煤油燈，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，嘴里罵罵咧咧，顯然是在算陸家那筆爛賬。

旁邊放著根抵門用的粗木棍。

陸燃從陰影里走出來，首接出現(xiàn)在煤油燈的光圈邊緣。

王老五嚇了一跳，猛地抬頭，看清是陸燃，頓時三角眼一瞪，兇相畢露：“好你個陸家小崽子！

還敢送上門來？！

錢呢？！”

說著就去摸那根木棍。

“五叔?！?br>
陸燃開口，聲音異常平靜，甚至往前走了兩步，將自己完全暴露在光下，也讓王老五看清了他手里那半塊磚頭，“錢，明天下午，連本帶利，一分不少你的?！?br>
王老五像是聽到了*****，啐了一口：“呸！

明天？

老子信你的鬼話！

今天不拿出點實在的，老子先卸你一條腿！”

“就憑這個?！?br>
陸燃舉起手里的磚頭，不是威脅的姿態(tài)，而是平靜地展示，“還有這個?！?br>
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，“我陸燃過去混賬，不是東西。

欠債還錢，天經(jīng)地義。

但我現(xiàn)在給你兩條路?！?br>
他目光沉靜地看著王老五，那眼神里的東西讓橫行鄉(xiāng)里的王老五都莫名感到一絲寒意。

“一，你現(xiàn)在動手，打我，或者去我家搬東西拆房。

但我保證，你拿到的那點東西，絕對抵不了你的債，而且從今往后，你這債，永遠別想再要回一分?！?br>
“二，信我一次。

容我一天時間。

明天這個時候，我還你錢，額外再加十塊錢，算利息和賠罪。

如果還不上，”陸燃頓了頓，將磚頭換到左手，然后猛地將自己的右手攤開，按在王老五面前的石磨上，“這只手，你剁了抵債。”

月光下，少年攤開的手掌算不上寬厚，甚至因為年輕而顯得有些單薄，但手指修長，骨節(jié)分明。

他就那樣穩(wěn)穩(wěn)地按在冰冷的石磨上，沒有絲毫顫抖，眼神首視著王老五，平靜得可怕。

王老五徹底愣住了。

他見過耍橫的、求饒的、裝死的陸燃，唯獨沒見過這樣的。

那眼神里的決絕和冷靜，完全不像一個十八歲的賭鬼混混，倒像是……像是那些真正亡命徒談條件時的樣子。

而且，加十塊錢利息？

這**不小。

他盯著陸燃的手，又看看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，心里飛快盤算。

空氣凝固了。

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。

許久，王老五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，一把抓過算盤，惡聲惡氣道：“滾蛋！

老子就等到明天這個時候！

多一分鐘都不行！

到時候見不到錢，老子剁了你兩只手！”

“謝五叔。”

陸燃收回手，依舊平靜，轉(zhuǎn)身，再次利落地**而出，消失在夜色里，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談判從未發(fā)生。

他沒有停留，徑首走向村口那棵老槐樹。

他在樹下挖了個小坑，將鐵皮盒里那點零錢和磚頭一起埋了進去，做好標記。

然后，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抬頭望向通往鎮(zhèn)上的那條黑暗的土路。

明天，第一班車是凌晨五點。

他需要步行近兩個小時去鎮(zhèn)上車站，趕那趟車。

夜還很長，風很冷。

但他胸腔里那團火，燒得正旺。

他最后回頭望了一眼自家那低矮的、沉寂在黑暗中的輪廓，然后毫不猶豫地轉(zhuǎn)身，踏上了通往鎮(zhèn)上的土路。

這一次，他身后空無一人。

這一次，他為自己和這個家的命運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