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宗攻下皇城后，清算舊部，我的名字在第一張榜上。
流放前夜，大將軍魏延親自來獄中見我，話里是舊日袍澤的嘆息。
「姑娘，陛下說了，只要您肯在朝堂上認個錯，承認當初北伐之策是您錯了，他便能名正言順地赦免您，還能納你為妃?！?br>我低頭看了看手背上那道舊疤，箭矢穿透鎧甲，幾乎廢了我整只手。
但那個曾在我身下躲過一劫，發(fā)誓再不冒進的少年將軍，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
我笑了笑，搖搖頭。「不必了，告訴他，塞外的風，我很想去吹一吹。」
1.
魏延眼中的惋惜濃得化不開，他張了張嘴，終究是化作一聲長嘆，轉身離去。
鐵門「哐當」一聲合上，隔絕了天光，也隔絕了最后一絲故人情誼。
我叫蘇挽，陳國開國以來第一位女將軍。
也是新帝陳宗**后，第一個要清算的功臣。
可笑嗎？
三年前，北境大亂，敵軍兵臨城下。
還是三皇子的陳宗年少氣盛，立功心切，不聽我的勸阻，執(zhí)意帶三千輕騎繞后奇襲。
結果，他一頭扎進了敵軍的包圍圈。
是我，帶著我的親兵，硬生生從十萬大軍中殺出一條血路，將他從尸山血海里拖了出來。
一支淬毒的流矢穿透我的手背，釘在馬鞍上。
我忍著劇痛，單手揮刀，將他護在身后。
血霧模糊了我的視線，我只記得他渾身發(fā)抖，躲在我身后，攥著我的甲衣，哽咽著發(fā)誓：「阿挽姐，我錯了，我再也不冒進了，我聽你的，以后都聽你的！」
少年人的誓言，滾燙而真誠。
我信了。
我教他兵法，教他權謀，助他一步步登上太子之位，最終坐上那至高無上的龍椅。
我以為，他會是明君，會記得那些并肩作戰(zhàn)的日夜，會記得那些埋骨沙場的英魂。
可我忘了，人心是會變的。
尤其是帝王之心。
他不再是那個躲在我身后的少年，他是陳宗，是天下之主。
而我，蘇挽，是他輝煌功業(yè)上一個不該存在的污點，一個功高蓋主、手握兵權、又知曉他所有不堪過往的女人。
他需要一個完美的開局，而我，就是那個需要被抹去的「不完美」。
天牢的干草扎得我后背生疼，我卻感覺不到。
廢掉我一只手的那場戰(zhàn)役，他大獲全勝，從此聲名鵲起。
他踩著我的功勞和鮮血，扶搖直上。
如今，他要我承認，那場奠定他儲君之位的北伐之策，是我錯了。
只要我低頭，他便能彰顯他的仁慈與大度，順理成章地收回我手中的兵權，再將我這個前朝利刃，變成他后宮的金絲雀。
好一箭雙雕的算計。
我閉上眼，仿佛還能聞到那日戰(zhàn)場的血腥味。
認錯？
我沒錯。
那些戰(zhàn)死的兄弟們，更沒錯。
次日清晨，我被獄卒粗暴地從草堆上拽起，推搡著押往金鑾殿。
久違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，枷鎖沉重，每走一步都發(fā)出嘩啦嘩啦的聲響，像是在為我奏響一曲**。
金鑾殿上，百官分列。
陳宗高坐于龍椅之上，一身明黃龍袍，襯得他面容冷峻，威嚴天成。
他看我的眼神，沒有半分舊日溫情，只有帝王的審視與漠然。
他身側，坐著一位衣著華貴的女子，正是當朝太傅之女，新晉的貴妃劉茹眉。
她看向我的目光里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嫉妒與得意。
「罪臣蘇挽，帶到。」
太監(jiān)尖細的嗓音劃破大殿的沉寂。
我被按著跪在冰冷的金磚上，枷鎖的重量壓得我直不起身。
「蘇挽?！?a href="/tag/chenzong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宗開口了，聲音平穩(wěn)，聽不出喜怒，「朕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。承認北伐之策是你一人之失，朕可念及舊情，赦你無罪，封你為妃?！?br>他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殿，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，砸在我心上。
舊情？
他也配提舊情。
劉茹眉嬌笑一聲，柔柔地開口：「蘇將軍，陛下仁慈，您就別再固執(zhí)了。一介女子，本就不該干預朝政，舞刀弄槍。如今能得陛下垂青，入主后宮，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呢?！?br>她的話語像淬了糖的毒針，句句誅心。
我抬起頭，迎上陳宗的目光，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：「陛下，臣，無錯。」
滿朝嘩然。
陳宗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，眼底風暴匯聚。
「你沒錯？」他重復了一遍，尾音上揚，帶著危險的怒意，「那北伐一役，折損我大陳三千精銳，險些全軍覆沒，是誰之過？」
「是陛下您急功近利，不聽勸阻，一意孤行?！刮抑币曋瑢⑺畈辉该鎸Φ恼嫦?，**裸地剖開在百官面前。
「放肆！」陳宗勃然大怒，猛地一拍龍椅扶手。
「蘇挽！你好大的膽子！竟敢污蔑陛下！」劉茹眉尖聲叫道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。
我冷笑一聲，不再看他們，目光掃過那些曾經(jīng)與我稱兄道弟的同僚。
他們有的低下頭，有的避開我的視線，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一句話。
這就是我用命守護的朝堂。
「陛下。」我緩緩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每個人聽清，「功過自在人心，史書會如何記載，不由你我。臣累了，請陛下下旨吧?！?br>陳宗死死地盯著我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他以為我會求饒，會為了活命而妥協(xié)，會像后宮那些女人一樣，對他搖尾乞憐。
他想看到我卑微的樣子，以此來證明他如今的強大與正確。
我偏不。
良久，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：「好，好得很。」
「傳朕旨意，罪臣蘇挽，罔顧君命，構陷圣聽，即日起，流放漠北，永世不得還朝！」
「陛下圣明！」
山呼海嘯般的附和聲中，我笑了。
漠北，塞外。
那里的風，一定比這皇城里的，要干凈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