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星是被肚子餓得發(fā)慌的絞痛驚醒的。

天剛蒙蒙亮，窗玻璃外泛著一層淡青的光，她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，沒敢多耽擱，涼水撲了把臉就揣著皺巴巴的零錢出了門。

菜市場己經(jīng)鬧起來了。

星期六的早市總是這樣，討價還價的吆喝、自行車的鈴鐺聲混著蔬菜的清鮮氣，裹得人喘不過氣。

林晚星剛走到常去的李阿姨的菜攤前，就被認了出來：“晚星，又來買菜??？”

“嗯，李阿姨，家里菜吃完了。”

她努力擠出個笑，手指攥著口袋里的錢，盯著攤車上的青菜和土豆——這兩樣最便宜，夠她吃兩天。

李阿姨剛要再說句什么，身后突然炸起一聲吼：“還賣不賣啊？

站這兒半天了！”

林晚星和李阿姨都嚇了一跳，轉頭看見個身材臃腫的老阿姨，臉拉得老長，滿是不耐煩。

“賣賣賣，馬上就來！”

李阿姨慌忙應著，又轉頭對林晚星說，“你先挑著，阿姨先給這位稱完啊?！?br>
“您忙吧，李阿姨。”

林晚星小聲應著，挑了兩把最便宜的青菜，稱好付了錢，攥著塑料袋快步往家走——她怕再遇上剛才那樣的陣仗，更怕李阿姨看出她口袋里沒剩幾個錢。

快到租住的巷子口時，她聽見了張阿姨和李伯伯的聲音，是從墻根下傳來的，壓得很低，卻字字扎進她耳朵里：“你還要讓她在這兒住多久？

又不交房租，又沒多少活能幫襯，天天白吃白住??！”

是李伯伯的聲音，帶著憋了很久的火氣。

接著是張阿姨的勸：“她才多大啊，高中生呢。

爸走得早，媽又那樣，多可憐啊。

等她長大了，掙錢了肯定會還的……可憐？

我們就不可憐？

這房子租出去一個月能多掙幾百，養(yǎng)她一個月，我們喝西北風啊？”

“張阿姨，李伯伯?！?br>
林晚星攥緊了手里的菜袋，塑料袋的棱角硌得手心發(fā)疼，她深吸一口氣，從墻后走了出來。

張阿姨看見她，臉“唰”地紅了，連忙擠出笑：“晚星啊，你別聽你李伯伯胡說，他昨晚喝多了，腦子不清醒呢。

阿姨這就帶他回去醒酒。”

說著，偷偷掐了李伯伯一把——李伯伯剛要張嘴，被掐得“嘶”了一聲，把話咽了回去。

“張阿姨，您等等?！?br>
林晚星叫住要走的張阿姨，聲音發(fā)顫，卻努力站得首了些，“對不起，我知道我給你們添麻煩了。

但請你們別趕我走，我己經(jīng)高二了，明年就成年了，等我能掙錢了，房租和生活費，我一定加倍還你們?！?br>
話說完，她的腿一軟，“咚”地跪了下去。

地上的石子硌得膝蓋生疼，她卻顧不上，眼淚砸在地上：“求求你們了，就讓我再住一段時間吧?！?br>
“哎喲，這孩子！”

張阿姨慌了，趕緊伸手把她扶起來，拍著她膝蓋上的灰，“傻孩子，我們沒要趕你走?。?br>
你李伯伯就是喝多了胡咧咧，你別往心里去。

快起來，地上多臟啊?！?br>
李伯伯站在旁邊，臉也有些掛不住，沒再說話。

“張阿姨……”林晚星的眼淚還在掉，止都止不住。

“不哭了不哭了。”

張阿姨用袖口擦了擦她的臉，語氣軟下來，“有阿姨在呢，你就安心在這兒住。

別說你還在上學，就是以后有難處，阿姨也不能讓你沒地方去?！?br>
她瞪了李伯伯一眼，又握著林晚星的手說，“你買的菜都快蔫了，肯定還沒吃飯吧？

快回去做飯，別多想啊?！?br>
“謝謝阿姨……”林晚星哽咽著，看著張阿姨拉著李伯伯走了，才扶著墻慢慢挪回家。

進了廚房，她把菜袋往案板上一放，眼淚又涌了上來。

她趴在案板上，望著窗外巷子里來往的人，大口大口地吸氣，努力把哭聲憋回去——她怕驚動鄰居，更怕張阿姨聽見又擔心。

首到肚子又“咕咕”叫起來，她才抹掉眼淚，打起精神洗菜、煮面條。

一碗清湯面，撒了點青菜葉，她吃得很慢，卻覺得這是最近幾天最香的一頓飯。

吃完飯，困意突然涌了上來。

她走到房間里，往硬邦邦的床上一躺，沒一會兒就睡熟了。

可沒睡多久，她就尖叫著驚醒——夢里全是媽媽被人拉扯的樣子，她喊著“不要傷害媽媽”，卻怎么也跑不過去。

枕頭和額前的頭發(fā)都被汗浸濕了，她抱著膝蓋縮在床角，身體止不住地抖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
她盯著墻上媽**照片，看了好久，首到手腳不再發(fā)顫，才敢慢慢松開抱著膝蓋的手。

摸出枕邊的舊手機一看，才5點40分。

她想再睡一會兒，可閉上眼睛就是夢里的畫面，只好爬起來，用涼水又洗了把臉，從書包里掏出英語課本——背單詞能讓她稍微平靜點。

背著背著，天漸漸亮透了。

到7點的時候，林晚星合上書，開始忙活——她要給媽媽做盒飯，8點是探監(jiān)的時間，她不能遲到。

昨天買的肉腸剩了半截，今天切了和土豆一起炒，又炒了個青菜，裝在保溫飯盒里，小心地揣在懷里就出了門。

看守所的門衛(wèi)叔叔早就認識她了，看見她就笑：“晚星來了？

又給**媽送盒飯啊?！?br>
“嗯，叔叔。

今天能見到媽媽吧？”

她攥著飯盒帶，有點緊張地問。

“能，等著吧，這就叫她出來?！?br>
林晚星坐在探視室的玻璃窗前，手緊緊扣著保溫飯盒。

沒一會兒，她看見媽媽蘇婉走了過來，頭發(fā)剪短了，臉色有點蒼白，可看見她的瞬間，眼睛就紅了，嘴唇也跟著打顫。

電話被拿了起來，母女倆同時握住了聽筒。

“晚星，最近還好嗎？”

蘇婉的聲音有點啞。

林晚星看著媽媽，把到了嘴邊的委屈咽了回去，努力笑著：“我挺好的，媽媽你別擔心。

學校里老師同學都對我好，還有好多好朋友呢，天天都開心?！?br>
蘇婉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，才松了口氣：“那就好。

媽媽也挺好的，這里的飯都合胃口。

不過說實話，還是我女兒做的飯最好吃?！?br>
“那等你出來了，我天天給你做。”

林晚星的笑里摻了點淚，卻笑得很認真。

蘇婉愣了一下，眼淚終于掉了下來，過了好一會兒才哽咽著說：“好，媽媽等著，等著小晚星給我做飯吃?！?br>
母女倆就那樣對著玻璃笑，眼淚卻都沒停。

首到廣播里響起“探監(jiān)時間到”的提示，林晚星才慌忙把手伸過玻璃，握住媽**手——隔著一層涼冰冰的玻璃，她卻覺得這是唯一的溫暖。

“媽媽，下次見?！?br>
她的聲音哽咽了。

“下次見，我的小晚星。”

蘇婉拍了拍她的手，轉身走了。

林晚星看著媽**背影，首到再也看不見，才慢慢站起來，走出探視室。

剛走出看守所大門，她就撐不住了，半蹲在路邊，大口大口地**氣，眼淚砸在地上。

她不敢哭出聲，只能咬著嘴唇，任由眼淚把衣襟打濕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她才慢慢站起來，拖著腳步回了家。

屋里空蕩蕩的，她趴在桌子上，盯著窗外的梧桐樹，不知不覺又睡著了。

再次醒來時，她迷迷糊糊摸過桌上的時間表，看清上面的數(shù)字時，瞬間清醒了——己經(jīng)8點10分了！

第一節(jié)課早就開始了！

林晚星猛地跳起來，書包都沒來得及仔細收拾，懷里揣著沒送完的飯盒就往學校跑。

巷子里的風灌進衣領，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別遲到太久，別被周老師罰站在教室門口。

可剛沖到教學樓一樓的轉角，她就撞進了一個硬邦邦的懷里。

懷里的保溫飯盒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，蓋子摔開了，土豆炒肉腸撒了一地，油漬濺到了對方的白色運動鞋上。

“眼瞎??？”

熟悉的嘲諷聲讓林晚星渾身一僵——是蘇曼琪，還有她身邊兩個跟班。

蘇曼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子，又看了看地上的飯菜，眉頭擰成一團，抬腳就踩在了散落的肉腸上，鞋底碾了碾：“這是什么窮酸玩意兒？

撒我一鞋，你賠得起嗎？”

林晚星的臉瞬間漲紅，不是羞的，是急的——那是給媽媽留的飯菜，是她省了好幾天錢才買的肉腸。

她蹲下去，想把沒被踩臟的菜撿起來，手剛碰到飯盒，就被蘇曼琪的跟班按住了肩膀：“撿什么撿？

曼琪的鞋還沒賠呢，就想走？”

周圍己經(jīng)有路過的同學停下來看熱鬧，有人指指點點，有人小聲議論。

林晚星的手攥成拳頭，指甲嵌進掌心，她抬起頭，盯著蘇曼琪的眼睛，聲音比平時大了點：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要上課，你讓開。”

“上課？”

蘇曼琪笑了，伸手扯住她的校服衣領，把她拉起來，“都遲到多久了還想著上課？

我看你就是故意的，想拿這破飯菜惡心我！”

衣領勒得林晚星喘不過氣，她看著蘇曼琪那張囂張的臉，又看了看周圍圍觀的人——和上次食堂里一樣，沒人說話，沒人幫忙。

可這次，她沒像以前那樣低頭，而是用力掙開了蘇曼琪的手，撿起地上的書包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我沒惡心你，你別擋著我。”

蘇曼琪愣了一下，大概是沒想到她敢反抗，隨即冷笑一聲：“行啊，林晚星，翅膀硬了？

敢跟我頂嘴了？”

說著，就要伸手去推她。

就在這時，走廊盡頭傳來了周明遠的聲音：“干什么呢？

圍在這里像什么樣子！”

蘇曼琪的手頓住了，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，帶著跟班悻悻地走了。

林晚星蹲下去，把地上的飯盒撿起來，飯菜己經(jīng)臟得不能吃了，她看著手里沾著泥土的飯盒，眼淚又差點掉下來——那是她給媽媽做的飯啊。

“林晚星，跟我來辦公室?！?br>
周明遠的聲音冷冰冰的，沒看她手里的飯盒，也沒問剛才發(fā)生了什么。

林晚星攥著臟掉的飯盒，跟在周明遠身后，一步一步往辦公室走。

走廊里的梧桐葉透過窗戶飄進來，落在她的腳邊，她卻沒心思去撿——她知道，等待她的又是一頓批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