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試探：情絲繞
青丘書
上篇山洞里的第二日，是在一片壓抑的**聲中開始的。
滄溟的傷勢在夜間反復，魔氣與神力在他體內(nèi)激烈沖撞，即使陷入昏迷，他的身體仍不時痙攣，額角青筋暴起，冷汗浸濕了額發(fā)。
白璃幾乎一夜未眠，不斷用清水為他擦拭降溫，更換被血與汗浸透的布條。
她看著這個在神域傳說中近乎無敵的男人，此刻卻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袖中的“噬心蠱”安靜著，但那份沉重感卻無時無刻不壓在心頭。
“水……”一聲沙啞的囈語打斷她的思緒。
白璃連忙取過水囊，小心地托起他的頭，將清水一點點喂入他干裂的唇間。
他無意識地吞咽著，喉結(jié)滾動，幾縷清水順著下頜滑落，沒入衣領(lǐng)。
喂完水，她正準備將他放下，手腕卻猛地被一只滾燙的大手抓?。?br>
那力道極大，如同鐵箍，捏得她腕骨生疼。
白璃驚呼一聲，對上了滄溟驟然睜開的雙眼。
那眼里沒有了昨日的冰寒與審視，只剩下被傷痛和噩夢折磨后的赤紅與混沌，帶著野獸般的警惕。
“你是誰？！”
他聲音嘶啞，目光沒有焦點，卻充滿了攻擊性。
“是我……是那個醫(yī)女?！?br>
白璃忍著手腕的疼痛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(wěn)無害，“你受傷了，記得嗎？
在云夢大澤。”
“云夢……大澤……”滄溟的眼神微微晃動，混沌稍退，銳利漸生。
他審視著眼前這張寫滿驚慌的俏臉，又看了看自己緊握著她纖細手腕的手，以及她另一只手中拿著的水囊。
記憶的碎片慢慢拼湊。
瘴氣，重傷，一個自稱醫(yī)女的凡人女子……他手上的力道緩緩松開，但目光依舊鎖定著她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。
“是你?！?br>
他陳述道，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沉，卻因虛弱而少了幾分壓迫。
白璃**發(fā)紅的手腕，心有余悸地退開半步，低聲道：“你感覺怎么樣？
傷口還在流血，魔氣似乎也……無妨。”
滄溟打斷她，試圖坐首身體，卻牽動了胸前的傷口，悶哼一聲，臉色又白了幾分。
他靠回石壁，閉目調(diào)息，試圖梳理體內(nèi)亂竄的力量，但顯然收效甚微。
白璃看著他強撐的模樣，心中那個“合理”的借口又冒了出來：他現(xiàn)在狀態(tài)極不穩(wěn)定，貿(mào)然使用“噬心蠱”風險太大，必須等他傷勢好轉(zhuǎn)一些，神心穩(wěn)定之時，才是最佳時機。
對，就是這樣。
她再次說服了自己。
“我采了些有助于祛除魔氣、穩(wěn)定心神的草藥，”她拿出幾株在洞外尋得的、確實有幾分清心效果的凡間草藥，搗碎了準備給他換上，“可能會有點疼?！?br>
滄溟沒有睜眼，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，算是默許。
白璃小心翼翼地解開昨日粗略包扎的布條，那道猙獰的、泛著黑氣的傷**露出來。
她清洗，敷藥，動作比昨日更加輕柔專注。
她能感覺到，在她指尖觸碰傷口邊緣時，他身體的瞬間緊繃，以及隨后強迫自己放松下來的克制。
“你懂醫(yī)術(shù)？”
他忽然開口，眼睛依舊閉著。
“家傳的。”
白璃早己準備好說辭，聲音平穩(wěn)，“祖上曾是游方郎中，留下些典籍藥方。
亂世之中，學點皮毛，也好糊**命?！?br>
她將搗碎的草藥敷上去，指尖沾著清涼的藥汁，輕輕涂抹均勻。
“為何獨自在此危險之地采藥？”
滄溟的問題接踵而至，看似隨意，實則步步緊逼。
白璃心中警鈴微作，但臉上卻適時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哀戚與茫然：“村子……沒了。
被戰(zhàn)火波及。
我無處可去，只能在山野間流浪，采些藥材，去遠處的城鎮(zhèn)換些吃食?！?br>
她抬起頭，目光盈盈，帶著一絲孤女的無助，望向滄溟，“你呢？
你……是**嗎？
為何會受這么重的傷，一個人在這里？”
她巧妙地將問題拋了回去，既是掩飾，也是試探。
滄溟沉默了片刻，就在白璃以為他不會回答時，他低沉的聲音響起：“遇上了些麻煩?！?br>
他睜開眼，目光深邃地看向她，“你不必知道太多。
知道得越多，死得越快?！?br>
這話語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，若是尋常女子，只怕早己嚇得魂不附體。
但白璃只是恰到好處地瑟縮了一下，低下頭，輕聲應道：“哦……我、我知道了?！?br>
心里卻暗自思忖：他果然戒備極深，不肯透露半分身份。
她不再多問，專心處理傷口。
洞內(nèi)一時只剩下篝火的噼啪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。
下篇接下來的兩日，便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度過。
滄溟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調(diào)息，試圖壓制魔氣，恢復神力。
他的情況時好時壞，好的時候，周身會散發(fā)出微不可察的神力波動，洞內(nèi)的空氣都為之凝肅；壞的時候，則會被魔氣侵擾，渾身冰冷或滾燙，甚至偶爾會失控地泄出一絲凌厲的殺氣，讓白璃心驚肉跳。
白璃則盡職地扮演著醫(yī)女的角色。
她每日外出，在“噬心蠱”的掩護下，避開可能存在的搜尋氣息，采集草藥、尋找干凈的水源和野果。
她封禁了靈脈，與凡人無異，這些事做起來頗為費力，衣裙常常被荊棘劃破，手上也添了些細小的傷口。
她將找到的最飽滿的野果、最清的泉水都留給滄溟，自己則啃食那些酸澀的。
她依舊睡在離洞口不遠的地方，保持著距離，卻又在他需要時及時出現(xiàn)。
她在試探他的底線，他亦在觀察她的言行。
滄溟看著她忙碌的身影，看著她明明自己也很疲憊，卻依舊細心為他換藥，看著他被荊棘劃破的手背，看著她將最好的食物給他時那自然而然的姿態(tài)……他冰封萬年的心湖，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，蕩開了極淡的漣漪。
他見過太多陰謀詭計，太多阿諛奉承與恐懼憎恨。
但這樣純粹的、不帶任何目的的照顧，在他漫長的生命里，幾乎是一種陌生的體驗。
尤其是在他如此虛弱，毫無“戰(zhàn)神”威嚴的時候。
這日黃昏，白璃從洞外回來，手里捧著幾枚紅艷艷的野果，臉上帶著一絲屬于“凡人女子”的、找到食物的欣喜。
“看，我找到了‘朱顏果’，味道很甜的，還能補充些氣力?！?br>
她走到滄溟身邊，遞過去一枚。
因為走得急，額上帶著細汗，幾縷發(fā)絲黏在頰邊，臉頰因運動而泛著健康的紅暈，在篝火的映照下，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鮮活與美麗。
滄溟看著她遞到眼前的野果，又抬眸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，沒有立刻去接。
白璃的手僵在半空，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，一絲失落和尷尬悄然浮現(xiàn)。
“你……不喜歡嗎？
我洗過了，干凈的。”
就在她準備縮回手時，滄溟卻忽然伸手，接過了那枚野果。
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的，帶著屬于神族的、不同于凡人的微涼溫度。
“多謝。”
他低聲道，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，但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。
他拿起果子，咬了一口。
甘甜的汁液在口中彌漫開，帶著山野的清新。
他吃東西的動作很優(yōu)雅，即便身處如此狼狽的境地，依舊保持著某種與生俱來的儀態(tài)。
白璃看著他吃了下去，臉上重新綻開笑容，自己也拿起一枚，小口小口地吃著，眉眼彎彎，仿佛吃到了什么絕世美味。
滄溟看著她毫不設(shè)防的、滿足的樣子，心中那絲疑慮似乎又淡去了一些。
或許，她真的只是一個命運多舛、卻依舊保持著善良本心的凡人女子。
“你的名字?！?br>
他忽然問道。
白璃愣了一下，隨即反應過來，壓下心中的波瀾，輕聲答道：“我叫……阿璃?！?br>
她用了母親和親近之人常喚的小名，聽起來更像一個平凡的孤女。
“阿璃……”滄溟低聲重復了一遍，這個名字在他唇齒間流過，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味。
他沒有說自己的名字，白璃也識趣地沒有問。
洞外，夕陽的余暉將云夢大澤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。
洞內(nèi)，篝火溫暖，兩人相對無言，卻似乎有一種微妙的氣氛在悄然流動。
白璃低頭吃著果子，心中卻遠不如表面平靜。
這幾日的相處，滄溟并非傳說中那般全然冷酷。
他沉默，戒備，但并非不通人情。
他甚至在她不小心被燙到手指時，曾下意識地抬手布下過一個微小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清涼結(jié)界，雖然瞬間便撤去。
這些細微的舉動，像一根根柔軟的羽毛，不斷撩撥著她內(nèi)心那根名為“愧疚”的弦。
“噬心蠱”在袖中變得越來越沉。
她開始害怕夜晚，害怕看到他因傷痛而蹙眉的模樣，害怕聽到他無意識中壓抑的**。
每一次為他換藥，指尖感受著他生命的溫度，那個“盜取神心”的使命就變得更加清晰，也更加……令人抗拒。
這天夜里，滄溟的傷勢似乎穩(wěn)定了許多，呼吸變得平穩(wěn)悠長。
白璃卻輾轉(zhuǎn)難眠。
她悄悄坐起身，借著從洞口透進的微弱月光，看著不遠處沉睡的滄溟。
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(cè)臉，褪去了白日的凌厲，顯得安靜而……孤獨。
她不由自主地撫上袖中的“噬心蠱”。
靈珠冰冷依舊。
現(xiàn)在他睡著了，傷勢也穩(wěn)定了些，是不是……更好的時機？
她的心跳得飛快，手心里沁出冷汗。
腦海中兩個聲音在激烈爭吵。
一個在吶喊：為了青丘！
為了族群！
這是你的責任！
另一個卻在低語：他是信任你的，至少，此刻是。
你真的要親手摧毀這短暫的、脆弱的信任嗎？
她的手顫抖著，一點點將“噬心蠱”從袖中取出。
紫色的靈珠在月光下流轉(zhuǎn)著幽暗的光澤，仿佛**的低語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如同赴死般，緩緩向滄溟的心口探去。
近了，更近了。
她的指尖幾乎能感受到他衣料下傳來的、沉穩(wěn)的心跳。
就在紫珠即將觸碰到他胸膛的瞬間，滄溟忽然毫無征兆地翻了個身，面向了她這邊！
白璃嚇得魂飛魄散，猛地縮回手，將“噬心蠱”緊緊攥在掌心，背在身后，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。
然而，滄溟并沒有醒來。
他只是調(diào)整了一個更舒適的睡姿，呼吸依舊平穩(wěn)。
白璃僵在原地，一動不敢動，過了許久，確認他確實沒有醒，才虛脫般地松了口氣，后背己被冷汗浸濕。
她看著滄溟近在咫尺的睡顏，看著他毫無防備的樣子，一種巨大的后怕和強烈的自我厭惡席卷了她。
她終究……還是下不了手。
輕輕將“噬心蠱”收回袖中深處，她頹然地靠回冰冷的石壁，抱著膝蓋，將臉深深埋了進去。
情絲，不知何時己悄然纏繞。
而試探的刀刃，第一次揮向的，卻是她自己那顆開始動搖的心。
滄溟的傷勢在夜間反復，魔氣與神力在他體內(nèi)激烈沖撞，即使陷入昏迷，他的身體仍不時痙攣，額角青筋暴起，冷汗浸濕了額發(fā)。
白璃幾乎一夜未眠，不斷用清水為他擦拭降溫，更換被血與汗浸透的布條。
她看著這個在神域傳說中近乎無敵的男人，此刻卻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袖中的“噬心蠱”安靜著，但那份沉重感卻無時無刻不壓在心頭。
“水……”一聲沙啞的囈語打斷她的思緒。
白璃連忙取過水囊，小心地托起他的頭，將清水一點點喂入他干裂的唇間。
他無意識地吞咽著，喉結(jié)滾動，幾縷清水順著下頜滑落，沒入衣領(lǐng)。
喂完水，她正準備將他放下，手腕卻猛地被一只滾燙的大手抓?。?br>
那力道極大，如同鐵箍，捏得她腕骨生疼。
白璃驚呼一聲，對上了滄溟驟然睜開的雙眼。
那眼里沒有了昨日的冰寒與審視，只剩下被傷痛和噩夢折磨后的赤紅與混沌，帶著野獸般的警惕。
“你是誰？！”
他聲音嘶啞，目光沒有焦點，卻充滿了攻擊性。
“是我……是那個醫(yī)女?！?br>
白璃忍著手腕的疼痛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(wěn)無害，“你受傷了，記得嗎？
在云夢大澤。”
“云夢……大澤……”滄溟的眼神微微晃動，混沌稍退，銳利漸生。
他審視著眼前這張寫滿驚慌的俏臉，又看了看自己緊握著她纖細手腕的手，以及她另一只手中拿著的水囊。
記憶的碎片慢慢拼湊。
瘴氣，重傷，一個自稱醫(yī)女的凡人女子……他手上的力道緩緩松開，但目光依舊鎖定著她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。
“是你?！?br>
他陳述道，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沉，卻因虛弱而少了幾分壓迫。
白璃**發(fā)紅的手腕，心有余悸地退開半步，低聲道：“你感覺怎么樣？
傷口還在流血，魔氣似乎也……無妨。”
滄溟打斷她，試圖坐首身體，卻牽動了胸前的傷口，悶哼一聲，臉色又白了幾分。
他靠回石壁，閉目調(diào)息，試圖梳理體內(nèi)亂竄的力量，但顯然收效甚微。
白璃看著他強撐的模樣，心中那個“合理”的借口又冒了出來：他現(xiàn)在狀態(tài)極不穩(wěn)定，貿(mào)然使用“噬心蠱”風險太大，必須等他傷勢好轉(zhuǎn)一些，神心穩(wěn)定之時，才是最佳時機。
對，就是這樣。
她再次說服了自己。
“我采了些有助于祛除魔氣、穩(wěn)定心神的草藥，”她拿出幾株在洞外尋得的、確實有幾分清心效果的凡間草藥，搗碎了準備給他換上，“可能會有點疼?！?br>
滄溟沒有睜眼，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，算是默許。
白璃小心翼翼地解開昨日粗略包扎的布條，那道猙獰的、泛著黑氣的傷**露出來。
她清洗，敷藥，動作比昨日更加輕柔專注。
她能感覺到，在她指尖觸碰傷口邊緣時，他身體的瞬間緊繃，以及隨后強迫自己放松下來的克制。
“你懂醫(yī)術(shù)？”
他忽然開口，眼睛依舊閉著。
“家傳的。”
白璃早己準備好說辭，聲音平穩(wěn)，“祖上曾是游方郎中，留下些典籍藥方。
亂世之中，學點皮毛，也好糊**命?！?br>
她將搗碎的草藥敷上去，指尖沾著清涼的藥汁，輕輕涂抹均勻。
“為何獨自在此危險之地采藥？”
滄溟的問題接踵而至，看似隨意，實則步步緊逼。
白璃心中警鈴微作，但臉上卻適時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哀戚與茫然：“村子……沒了。
被戰(zhàn)火波及。
我無處可去，只能在山野間流浪，采些藥材，去遠處的城鎮(zhèn)換些吃食?！?br>
她抬起頭，目光盈盈，帶著一絲孤女的無助，望向滄溟，“你呢？
你……是**嗎？
為何會受這么重的傷，一個人在這里？”
她巧妙地將問題拋了回去，既是掩飾，也是試探。
滄溟沉默了片刻，就在白璃以為他不會回答時，他低沉的聲音響起：“遇上了些麻煩?！?br>
他睜開眼，目光深邃地看向她，“你不必知道太多。
知道得越多，死得越快?！?br>
這話語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，若是尋常女子，只怕早己嚇得魂不附體。
但白璃只是恰到好處地瑟縮了一下，低下頭，輕聲應道：“哦……我、我知道了?！?br>
心里卻暗自思忖：他果然戒備極深，不肯透露半分身份。
她不再多問，專心處理傷口。
洞內(nèi)一時只剩下篝火的噼啪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。
下篇接下來的兩日，便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度過。
滄溟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調(diào)息，試圖壓制魔氣，恢復神力。
他的情況時好時壞，好的時候，周身會散發(fā)出微不可察的神力波動，洞內(nèi)的空氣都為之凝肅；壞的時候，則會被魔氣侵擾，渾身冰冷或滾燙，甚至偶爾會失控地泄出一絲凌厲的殺氣，讓白璃心驚肉跳。
白璃則盡職地扮演著醫(yī)女的角色。
她每日外出，在“噬心蠱”的掩護下，避開可能存在的搜尋氣息，采集草藥、尋找干凈的水源和野果。
她封禁了靈脈，與凡人無異，這些事做起來頗為費力，衣裙常常被荊棘劃破，手上也添了些細小的傷口。
她將找到的最飽滿的野果、最清的泉水都留給滄溟，自己則啃食那些酸澀的。
她依舊睡在離洞口不遠的地方，保持著距離，卻又在他需要時及時出現(xiàn)。
她在試探他的底線，他亦在觀察她的言行。
滄溟看著她忙碌的身影，看著她明明自己也很疲憊，卻依舊細心為他換藥，看著他被荊棘劃破的手背，看著她將最好的食物給他時那自然而然的姿態(tài)……他冰封萬年的心湖，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，蕩開了極淡的漣漪。
他見過太多陰謀詭計，太多阿諛奉承與恐懼憎恨。
但這樣純粹的、不帶任何目的的照顧，在他漫長的生命里，幾乎是一種陌生的體驗。
尤其是在他如此虛弱，毫無“戰(zhàn)神”威嚴的時候。
這日黃昏，白璃從洞外回來，手里捧著幾枚紅艷艷的野果，臉上帶著一絲屬于“凡人女子”的、找到食物的欣喜。
“看，我找到了‘朱顏果’，味道很甜的，還能補充些氣力?！?br>
她走到滄溟身邊，遞過去一枚。
因為走得急，額上帶著細汗，幾縷發(fā)絲黏在頰邊，臉頰因運動而泛著健康的紅暈，在篝火的映照下，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鮮活與美麗。
滄溟看著她遞到眼前的野果，又抬眸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，沒有立刻去接。
白璃的手僵在半空，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，一絲失落和尷尬悄然浮現(xiàn)。
“你……不喜歡嗎？
我洗過了，干凈的。”
就在她準備縮回手時，滄溟卻忽然伸手，接過了那枚野果。
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的，帶著屬于神族的、不同于凡人的微涼溫度。
“多謝。”
他低聲道，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，但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。
他拿起果子，咬了一口。
甘甜的汁液在口中彌漫開，帶著山野的清新。
他吃東西的動作很優(yōu)雅，即便身處如此狼狽的境地，依舊保持著某種與生俱來的儀態(tài)。
白璃看著他吃了下去，臉上重新綻開笑容，自己也拿起一枚，小口小口地吃著，眉眼彎彎，仿佛吃到了什么絕世美味。
滄溟看著她毫不設(shè)防的、滿足的樣子，心中那絲疑慮似乎又淡去了一些。
或許，她真的只是一個命運多舛、卻依舊保持著善良本心的凡人女子。
“你的名字?！?br>
他忽然問道。
白璃愣了一下，隨即反應過來，壓下心中的波瀾，輕聲答道：“我叫……阿璃?！?br>
她用了母親和親近之人常喚的小名，聽起來更像一個平凡的孤女。
“阿璃……”滄溟低聲重復了一遍，這個名字在他唇齒間流過，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味。
他沒有說自己的名字，白璃也識趣地沒有問。
洞外，夕陽的余暉將云夢大澤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。
洞內(nèi)，篝火溫暖，兩人相對無言，卻似乎有一種微妙的氣氛在悄然流動。
白璃低頭吃著果子，心中卻遠不如表面平靜。
這幾日的相處，滄溟并非傳說中那般全然冷酷。
他沉默，戒備，但并非不通人情。
他甚至在她不小心被燙到手指時，曾下意識地抬手布下過一個微小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清涼結(jié)界，雖然瞬間便撤去。
這些細微的舉動，像一根根柔軟的羽毛，不斷撩撥著她內(nèi)心那根名為“愧疚”的弦。
“噬心蠱”在袖中變得越來越沉。
她開始害怕夜晚，害怕看到他因傷痛而蹙眉的模樣，害怕聽到他無意識中壓抑的**。
每一次為他換藥，指尖感受著他生命的溫度，那個“盜取神心”的使命就變得更加清晰，也更加……令人抗拒。
這天夜里，滄溟的傷勢似乎穩(wěn)定了許多，呼吸變得平穩(wěn)悠長。
白璃卻輾轉(zhuǎn)難眠。
她悄悄坐起身，借著從洞口透進的微弱月光，看著不遠處沉睡的滄溟。
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(cè)臉，褪去了白日的凌厲，顯得安靜而……孤獨。
她不由自主地撫上袖中的“噬心蠱”。
靈珠冰冷依舊。
現(xiàn)在他睡著了，傷勢也穩(wěn)定了些，是不是……更好的時機？
她的心跳得飛快，手心里沁出冷汗。
腦海中兩個聲音在激烈爭吵。
一個在吶喊：為了青丘！
為了族群！
這是你的責任！
另一個卻在低語：他是信任你的，至少，此刻是。
你真的要親手摧毀這短暫的、脆弱的信任嗎？
她的手顫抖著，一點點將“噬心蠱”從袖中取出。
紫色的靈珠在月光下流轉(zhuǎn)著幽暗的光澤，仿佛**的低語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如同赴死般，緩緩向滄溟的心口探去。
近了，更近了。
她的指尖幾乎能感受到他衣料下傳來的、沉穩(wěn)的心跳。
就在紫珠即將觸碰到他胸膛的瞬間，滄溟忽然毫無征兆地翻了個身，面向了她這邊！
白璃嚇得魂飛魄散，猛地縮回手，將“噬心蠱”緊緊攥在掌心，背在身后，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。
然而，滄溟并沒有醒來。
他只是調(diào)整了一個更舒適的睡姿，呼吸依舊平穩(wěn)。
白璃僵在原地，一動不敢動，過了許久，確認他確實沒有醒，才虛脫般地松了口氣，后背己被冷汗浸濕。
她看著滄溟近在咫尺的睡顏，看著他毫無防備的樣子，一種巨大的后怕和強烈的自我厭惡席卷了她。
她終究……還是下不了手。
輕輕將“噬心蠱”收回袖中深處，她頹然地靠回冰冷的石壁，抱著膝蓋，將臉深深埋了進去。
情絲，不知何時己悄然纏繞。
而試探的刀刃，第一次揮向的，卻是她自己那顆開始動搖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