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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井水與陌客
清晨的霧氣，濃得化不開，像一鍋熬過了頭的米湯，死死地糊在村莊上空，也糊在林墨的心頭。
他提著一對陳舊的木桶，踩在濕滑的青石板上，腳步落地?zé)o聲。
十六年的光陰，足夠讓這條從家到村口老井的路，刻進他的骨髓里。
井口幽深，往下望去，只能看到一片沉沉的暗，以及井水深處那抹唯有在特定光線下、特定角度才能窺見的——幾乎被所有村民忽略的——淡紫色幽光。
村里人都說這井水養(yǎng)人，甘甜清冽，能祛病消災(zāi)。
唯獨林墨不這么覺得。
每次飲下這水，他胸口那團無時無刻不在隱隱灼燒的躁動，才會像被安撫的野獸般，暫時蟄伏下去。
那不是治愈，更像是一種……維系，一種危險的平衡。
他彎下腰，將木桶沉入冰涼的井水中，動作熟練而麻木。
水面破碎又重聚的倒影里，映出一張算不上英俊，甚至有些過于普通的臉。
唯有那雙眼睛，沉靜得像兩口古井，偶爾掠過的一絲**，才泄露出與他年齡不符的算計與審慎。
“聽說了嗎？
東頭老張家……”婦人刻意壓低的議論聲，伴隨著打水的轱轆聲飄了過來，像揮之不去的蚊蚋。
“幾個銀錢就打發(fā)了，說是**好，我看是搶……噓！
不想活了？
那些人……可是會仙法的！”
一陣短暫的沉默后，最先開口的婦人聲音壓得更低了，眼神下意識地瞟向林墨的方向：“說來也怪，村長不是說咱們村子外人根本找不著嗎？
以往采買，也只讓他家林晨去……這些外鄉(xiāng)人，是怎么摸來的？”
“哼，保不齊是有人出去了，嘴巴就沒把住門……”話語的尾音，帶著鉤子，精準地甩向林墨的背影。
林墨面無表情地提起水桶，井水晃蕩，再次攪碎了倒影。
那些話語像淬了毒的冰針，扎在他心底最隱秘的傷疤上——他那對追求所謂“自由”，將他這個“累贅”和這攤“麻煩”一同留下的父母。
他置若罔聞，仿佛天生耳背。
這是他多年練就的本能。
在這個被無形囚籠禁錮的村莊里，表現(xiàn)得過于敏感，等于自找麻煩。
正要離開，一個身影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地撞了過來，一把攬住他的肩膀，聲音洪亮得與這壓抑的清晨格格不入：“喂喂喂！
我說幾位嬸子，大早上就嚼舌根，也不怕風(fēng)大閃了舌頭！
這井水讓你們說得都快冒酸泡了！”
來人身形比林墨壯實一圈，皮膚是常年打鐵曬出的古銅色，一雙眼睛亮得驚人，名叫石磊。
他是村里鐵匠的兒子，也是這村子里，林墨唯一能放下些許防備的人。
婦人們臉上掛不住，罵了幾句“石家小子沒規(guī)矩”，提著水悻悻散去。
石磊沖她們背影撇撇嘴，這才湊到林墨耳邊，聲音壓得極低，臉上的嬉笑也收斂了：“墨哥，別搭理她們。
我爹讓我告訴你，這幾天村里不太平，這些外鄉(xiāng)人邪性得很，讓你機靈點，沒事別往他們跟前湊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我爹還說……井水平靜，未必是好事?！?br>
林墨心中一動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只是點了點頭：“知道了，謝了，石頭。”
鐵匠叔是村里少數(shù)幾個明白人，他的話，林墨總會多思量幾分。
石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像是要傳遞某種力量：“成，那你快回去，村長爺爺該等急了。
我還得去幫我爹拉風(fēng)箱?！?br>
說完，他便像一陣風(fēng)似的跑開了。
那充滿活力的背影，與村莊死氣沉沉的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林墨看著他遠去，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羨慕，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思緒淹沒。
他提起水桶，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村口。
那里原本空曠的打谷場，如今己支起數(shù)頂華麗而陌生的帳篷，布料上繡著的奇異獸紋，散發(fā)著拒人千里的氣息。
幾名身著統(tǒng)一青色道袍的年輕人，正圍著一口咕嘟冒泡的藥爐，神情倨傲，指指點點。
空氣中，除了熟悉的柴火與泥土味，還混入了一絲極淡的、像是檀香與金屬腥氣混合的異樣味道。
這味道鉆入鼻腔，他胸口的灼熱感仿佛被投入一顆火星，不安地悸動了一下。
他提著水，轉(zhuǎn)身往家走。
腳步依舊平穩(wěn)，眼神卻像最精密的雷達，將沿途所有“異?！辈粍勇暽貟呙?、歸檔。
村尾，那棵據(jù)說雷劈不死的歪脖子老樹下，橫臥著一塊布滿苔蘚的古老石碑。
而此時，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的身影，正靜坐碑前。
他枯瘦如鷹爪的雙手，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塊暗紅色的石頭，輕輕刮擦著碑面。
詭異的是，石頭與石碑摩擦，竟未發(fā)出絲毫聲響，只留下幾道轉(zhuǎn)瞬即逝、如同血痕般的淺印。
巷口，幾名眼神兇悍的勁裝漢子來回逡巡，目光像冰冷的刀子，刮過每一個路過的村民，尤其在年輕女子身上停留得格外久。
他們腰間鼓囊，顯然藏著利刃。
快到家門口時，麻煩終于主動找上門。
“喂，打水的。”
一個輕浮的聲音響起。
林墨停下腳步，看向來人。
是個穿著錦袍的年輕男子，面色虛白，眼底帶著縱欲過度的青黑，身后跟著兩名氣息沉穩(wěn)、眼神銳利的護衛(wèi)。
林墨認得，這是昨天傍晚到的某修仙世家子弟。
“你這水，看著不錯?！?br>
公子哥走上前，用打量牲口般的眼神掃過林墨和水桶，手中折扇隨意一指，“本公子渴了，你，再去打一桶來?！?br>
語氣居高臨下，不容置疑。
林墨垂下眼瞼，看著桶沿晃動的水紋，沉默了一息。
反抗？
他體內(nèi)那點微末的異常力量，在真正的修士面前如同兒戲。
順從，是唯一明智的選擇。
“是，公子請稍等?！?br>
他聲音平穩(wěn)，聽不出絲毫情緒，將隱忍二字刻進了骨子里。
他放下水桶，轉(zhuǎn)身欲行。
“且慢?！?br>
一個陰冷的聲音自身側(cè)響起。
那名曾在石碑旁出現(xiàn)的瘦高男人，不知何時己悄無聲息地出現(xiàn)在一旁。
他穿著與樹下黑袍人同款的服飾，但氣質(zhì)更為陰森，袖口處，一個不易察覺的、如同扭曲眼睛的紋樣，若隱若現(xiàn)。
他淡淡地瞥了那公子哥一眼，未發(fā)一言。
那公子哥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明顯的忌憚，仿佛被毒蛇盯上，不滿地哼了一聲，卻沒敢再催促林墨，轉(zhuǎn)而將火氣撒向身旁的護衛(wèi)：“沒眼力勁的東西！
還不快去看看到底的‘正事’辦的怎么樣了！”
林墨低著頭，快步離開。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，那瘦高男人冰冷黏膩的目光，以及公子哥羞惱的視線，如同實質(zhì)的針，牢牢釘在他的背心。
推開那扇吱呀作響、象征著囚籠邊界的木門，將兩桶水倒入水缸。
院子里，村長爺爺坐在石凳上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，辛辣的煙霧繚繞，將他滿是皺紋的臉龐籠罩在一片模糊之中。
“外面的霧，”村長爺爺?shù)穆曇羯硢?，像是很久沒有開口，“越來越濃了?！?br>
林墨沒有接話。
他走到窗邊，向外望去。
陽光試圖穿透濃霧，村莊看似依舊寧靜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東西，己經(jīng)徹底改變了。
那井水的微瀾，那石碑的異動，那外鄉(xiāng)人的傲慢與危險，那無聲的指責(zé)與試探……所有的一切，都如同這井水，表面平靜，內(nèi)里卻己暗流洶涌，深不見底。
他下意識地摸了**口。
那里，一絲熟悉的灼熱，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，隱隱搏動。
仿佛在應(yīng)和著村中某處看不見的存在，發(fā)出低沉而迫近的、帶著渴望與不祥的共鳴。
他提著一對陳舊的木桶，踩在濕滑的青石板上，腳步落地?zé)o聲。
十六年的光陰，足夠讓這條從家到村口老井的路，刻進他的骨髓里。
井口幽深，往下望去，只能看到一片沉沉的暗，以及井水深處那抹唯有在特定光線下、特定角度才能窺見的——幾乎被所有村民忽略的——淡紫色幽光。
村里人都說這井水養(yǎng)人，甘甜清冽，能祛病消災(zāi)。
唯獨林墨不這么覺得。
每次飲下這水，他胸口那團無時無刻不在隱隱灼燒的躁動，才會像被安撫的野獸般，暫時蟄伏下去。
那不是治愈，更像是一種……維系，一種危險的平衡。
他彎下腰，將木桶沉入冰涼的井水中，動作熟練而麻木。
水面破碎又重聚的倒影里，映出一張算不上英俊，甚至有些過于普通的臉。
唯有那雙眼睛，沉靜得像兩口古井，偶爾掠過的一絲**，才泄露出與他年齡不符的算計與審慎。
“聽說了嗎？
東頭老張家……”婦人刻意壓低的議論聲，伴隨著打水的轱轆聲飄了過來，像揮之不去的蚊蚋。
“幾個銀錢就打發(fā)了，說是**好，我看是搶……噓！
不想活了？
那些人……可是會仙法的！”
一陣短暫的沉默后，最先開口的婦人聲音壓得更低了，眼神下意識地瞟向林墨的方向：“說來也怪，村長不是說咱們村子外人根本找不著嗎？
以往采買，也只讓他家林晨去……這些外鄉(xiāng)人，是怎么摸來的？”
“哼，保不齊是有人出去了，嘴巴就沒把住門……”話語的尾音，帶著鉤子，精準地甩向林墨的背影。
林墨面無表情地提起水桶，井水晃蕩，再次攪碎了倒影。
那些話語像淬了毒的冰針，扎在他心底最隱秘的傷疤上——他那對追求所謂“自由”，將他這個“累贅”和這攤“麻煩”一同留下的父母。
他置若罔聞，仿佛天生耳背。
這是他多年練就的本能。
在這個被無形囚籠禁錮的村莊里，表現(xiàn)得過于敏感，等于自找麻煩。
正要離開，一個身影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地撞了過來，一把攬住他的肩膀，聲音洪亮得與這壓抑的清晨格格不入：“喂喂喂！
我說幾位嬸子，大早上就嚼舌根，也不怕風(fēng)大閃了舌頭！
這井水讓你們說得都快冒酸泡了！”
來人身形比林墨壯實一圈，皮膚是常年打鐵曬出的古銅色，一雙眼睛亮得驚人，名叫石磊。
他是村里鐵匠的兒子，也是這村子里，林墨唯一能放下些許防備的人。
婦人們臉上掛不住，罵了幾句“石家小子沒規(guī)矩”，提著水悻悻散去。
石磊沖她們背影撇撇嘴，這才湊到林墨耳邊，聲音壓得極低，臉上的嬉笑也收斂了：“墨哥，別搭理她們。
我爹讓我告訴你，這幾天村里不太平，這些外鄉(xiāng)人邪性得很，讓你機靈點，沒事別往他們跟前湊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我爹還說……井水平靜，未必是好事?！?br>
林墨心中一動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只是點了點頭：“知道了，謝了，石頭。”
鐵匠叔是村里少數(shù)幾個明白人，他的話，林墨總會多思量幾分。
石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像是要傳遞某種力量：“成，那你快回去，村長爺爺該等急了。
我還得去幫我爹拉風(fēng)箱?！?br>
說完，他便像一陣風(fēng)似的跑開了。
那充滿活力的背影，與村莊死氣沉沉的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林墨看著他遠去，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羨慕，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思緒淹沒。
他提起水桶，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村口。
那里原本空曠的打谷場，如今己支起數(shù)頂華麗而陌生的帳篷，布料上繡著的奇異獸紋，散發(fā)著拒人千里的氣息。
幾名身著統(tǒng)一青色道袍的年輕人，正圍著一口咕嘟冒泡的藥爐，神情倨傲，指指點點。
空氣中，除了熟悉的柴火與泥土味，還混入了一絲極淡的、像是檀香與金屬腥氣混合的異樣味道。
這味道鉆入鼻腔，他胸口的灼熱感仿佛被投入一顆火星，不安地悸動了一下。
他提著水，轉(zhuǎn)身往家走。
腳步依舊平穩(wěn)，眼神卻像最精密的雷達，將沿途所有“異?！辈粍勇暽貟呙?、歸檔。
村尾，那棵據(jù)說雷劈不死的歪脖子老樹下，橫臥著一塊布滿苔蘚的古老石碑。
而此時，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的身影，正靜坐碑前。
他枯瘦如鷹爪的雙手，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塊暗紅色的石頭，輕輕刮擦著碑面。
詭異的是，石頭與石碑摩擦，竟未發(fā)出絲毫聲響，只留下幾道轉(zhuǎn)瞬即逝、如同血痕般的淺印。
巷口，幾名眼神兇悍的勁裝漢子來回逡巡，目光像冰冷的刀子，刮過每一個路過的村民，尤其在年輕女子身上停留得格外久。
他們腰間鼓囊，顯然藏著利刃。
快到家門口時，麻煩終于主動找上門。
“喂，打水的。”
一個輕浮的聲音響起。
林墨停下腳步，看向來人。
是個穿著錦袍的年輕男子，面色虛白，眼底帶著縱欲過度的青黑，身后跟著兩名氣息沉穩(wěn)、眼神銳利的護衛(wèi)。
林墨認得，這是昨天傍晚到的某修仙世家子弟。
“你這水，看著不錯?！?br>
公子哥走上前，用打量牲口般的眼神掃過林墨和水桶，手中折扇隨意一指，“本公子渴了，你，再去打一桶來?！?br>
語氣居高臨下，不容置疑。
林墨垂下眼瞼，看著桶沿晃動的水紋，沉默了一息。
反抗？
他體內(nèi)那點微末的異常力量，在真正的修士面前如同兒戲。
順從，是唯一明智的選擇。
“是，公子請稍等?！?br>
他聲音平穩(wěn)，聽不出絲毫情緒，將隱忍二字刻進了骨子里。
他放下水桶，轉(zhuǎn)身欲行。
“且慢?！?br>
一個陰冷的聲音自身側(cè)響起。
那名曾在石碑旁出現(xiàn)的瘦高男人，不知何時己悄無聲息地出現(xiàn)在一旁。
他穿著與樹下黑袍人同款的服飾，但氣質(zhì)更為陰森，袖口處，一個不易察覺的、如同扭曲眼睛的紋樣，若隱若現(xiàn)。
他淡淡地瞥了那公子哥一眼，未發(fā)一言。
那公子哥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明顯的忌憚，仿佛被毒蛇盯上，不滿地哼了一聲，卻沒敢再催促林墨，轉(zhuǎn)而將火氣撒向身旁的護衛(wèi)：“沒眼力勁的東西！
還不快去看看到底的‘正事’辦的怎么樣了！”
林墨低著頭，快步離開。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，那瘦高男人冰冷黏膩的目光，以及公子哥羞惱的視線，如同實質(zhì)的針，牢牢釘在他的背心。
推開那扇吱呀作響、象征著囚籠邊界的木門，將兩桶水倒入水缸。
院子里，村長爺爺坐在石凳上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，辛辣的煙霧繚繞，將他滿是皺紋的臉龐籠罩在一片模糊之中。
“外面的霧，”村長爺爺?shù)穆曇羯硢?，像是很久沒有開口，“越來越濃了?！?br>
林墨沒有接話。
他走到窗邊，向外望去。
陽光試圖穿透濃霧，村莊看似依舊寧靜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東西，己經(jīng)徹底改變了。
那井水的微瀾，那石碑的異動，那外鄉(xiāng)人的傲慢與危險，那無聲的指責(zé)與試探……所有的一切，都如同這井水，表面平靜，內(nèi)里卻己暗流洶涌，深不見底。
他下意識地摸了**口。
那里，一絲熟悉的灼熱，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，隱隱搏動。
仿佛在應(yīng)和著村中某處看不見的存在，發(fā)出低沉而迫近的、帶著渴望與不祥的共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