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，香燒完了，再拿幾根來?！?br>她的目光從我身上掃過去的時候，連半秒鐘都沒有停留。就好像我只是地上多出來的一攤垃圾，一只死貓，一條被車軋扁的死狗。
我躺在那兒，瞪著眼睛看著她。
媽老了。六十七了，頭發(fā)白了大半，在腦后挽了個髻。背有點(diǎn)駝，肩膀往前扣，穿一件灰撲撲的棉襖，袖口磨得起了毛邊。她的臉皺得像核桃皮，顴骨高高凸起，眼窩深陷，嘴角永遠(yuǎn)向下撇著，好像全世界都欠她八百塊錢。
我死了，媽。
你兒子死了。
你就這么從我身上跨過去，連眼皮都沒眨一下？
門又被推開了。爸走進(jìn)來，手里捏著三根香。他比媽還老，瘦得像根干柴棍兒，走路時膝蓋往外撇，腳底板蹭著地面，一步一拖。他把香遞給媽，然后轉(zhuǎn)過身，對著祖宗牌位鞠了三個躬。
鞠完躬，他往后退了一步。后退的時候，他的腳踢到了我的臉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。
就那么一眼。然后他把腳挪開，蹭了蹭鞋底，走到供桌旁邊，在條凳上坐下來。
“老大那邊怎么說？”他問。
媽把香**香爐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還能怎么說？八萬八，一分不能少。老二媳婦說了，念丫頭是他林家的人，彩禮錢就得他林家說了算?！?br>爸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從口袋里摸出煙袋，往銅煙鍋里裝煙絲。
“八萬八，”他說，“夠把西屋翻蓋了。老二回來也有個地方住?！?br>“翻什么蓋？”**聲音尖起來，“西屋那是給老二的？那是給強(qiáng)子娶媳婦的！老二回來住哪兒？住**??？”
強(qiáng)子是我侄子，我大哥的兒子。二十三四了，整天窩在村里打游戲，相了幾回親，都嫌他沒房。
“**不是拆了嗎？”爸說。
“拆了也能蓋！宅基地在那兒呢，蓋個三間房，夠夠的。”
“那老二……”
“老二有工作，在城里買房了，回來住什么??？一年到頭回來幾趟？”
我躺在地上，聽著他們說話。
老二是我。
他們說的是我。
我死了，他們站在我**旁邊，討論的是用誰的彩禮錢翻蓋誰的房。
香燒著了。青煙裊裊地往上飄，從我的角度看過去，那煙正好從供桌上升起來，穿過祖宗牌位，穿過房梁，鉆進(jìn)屋頂?shù)暮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