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另一個自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遠準時站在蘇然家門口。。他抬起手，輕輕敲了三下，停頓幾秒，又敲了兩下——他自己都沒意識到，這是送餐時養(yǎng)成的習慣，敲門快了怕嚇到人，慢了又怕耽誤時間。，門開了。，頭發(fā)有些亂，眼眶下面泛著淡淡的青色，像是幾天沒睡好。他看到林遠，點了點頭，側(cè)身讓開?！斑M來?！?，發(fā)現(xiàn)客廳比上次亂了些。茶幾上堆著幾本書和一沓打印出來的稿紙，沙發(fā)上扔著一件外套，地上散落著幾個空的礦泉水瓶。落地窗開著一道縫，風把稿紙吹得嘩嘩響。，順手把外套扔到一邊，指了指那個單人沙發(fā)：“坐。”，目光落在茶幾上的稿紙上。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，有些地方被劃掉重寫，有些地方打著問號，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，他看不懂?！梆I不餓？”蘇然忽然問。，搖搖頭：“不餓?！保亩亲泳筒粻帤獾亟辛艘宦暋Ｖ形缢怀粤艘粋€饅頭，跑了十幾個單，早就餓了，但不好意思說。，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走進廚房。過了一會兒，端出來兩碗泡面，放在茶幾上?！俺园??！?，熱氣騰騰的，上面還臥著一個荷包蛋。他喉嚨動了動，抬頭看蘇然?！拔抑形缫矝]吃?！?a href="/tag/sur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蘇然在他對面坐下，拿起筷子，“吃完了再說正事?！?br>兩個人對坐著，呼嚕呼嚕地吃面。林遠吃得很慢，他想讓這碗面吃得更久一些。他已經(jīng)很久沒吃過荷蛋了——上次是上個月，媽媽硬塞給他的，說自己吃不下，讓他別浪費。
吃完面，蘇然把碗推到一邊，拿起一沓稿紙遞給林遠。
“這是上周寫的，你看看。”
林遠接過來，低頭看起來。那是一段文字，寫的是一個外賣騎手的故事——
“他每天在這座城市里跑一百多公里，從東到西，從南到北。他知道哪條路在哪個時間段會堵車，知道哪個小區(qū)允許電動車進入，知道哪個寫字樓的電梯最難等。他知道這座城市的所有秘密，卻從來不屬于這座城市。
凌晨四點，街道上空無一人，只有路燈還亮著。他騎著車從城中村出來，穿過還在沉睡的街道，去取第一單早餐。包子鋪的老板娘認識他，每次都多給他一個包子，他不要，老板娘就塞進他的車筐里。
‘小伙子，多吃點，跑單費力氣?！?br>他點點頭，說謝謝。然后把那個包子留到中午，就著涼水吃。
這座城市有八百萬人，他是其中之一。但大多數(shù)時候，他覺得自己像是透明的，從人群中穿過，沒有人看他一眼。直到有一天……”
文字到這里斷了，后面是一行字：“接下來呢？我不知道?！?br>林遠抬起頭，看到蘇然正盯著他看。
“這個騎手，后來怎么了？”蘇然問。
林遠沉默了一會兒：“他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每天就這么跑，跑完今天跑明天，跑完明天跑后天。最大的愿望就是別生病，別出事，別被投訴。沒什么后來?！?br>“那你呢？”蘇然問，“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？”
林遠愣住了。
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。或者說，他不敢想。愿望是需要資本的東西——他沒那個資本。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，又咽了回去。
蘇然沒再追問，在稿紙上寫了一行什么。
“那這一段呢？”蘇然翻出另一頁，“你看看是不是真的?！?br>林遠接過來看，那段寫的是騎手被顧客刁難的場景——
“他站在門口，手里提著餐盒，里面的湯已經(jīng)灑了一半。門開了，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站在門口，看了一眼餐盒，臉色立刻變了。
‘怎么灑成這樣？這還能吃嗎？’
他低下頭：‘對不起，路上太顛了，我下次注意?！?br>‘下次？誰還給你下次？我要投訴你！’
他抬起頭，想解釋什么，但女人已經(jīng)砰地關(guān)上了門。他站在門口，站了很久，然后轉(zhuǎn)身離開。
下樓梯的時候，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(fā)酸。但他忍住了，沒讓眼淚流下來。跑單三年，他學會了不哭?！?br>林遠看著這段文字，半天沒說話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終于開口，“但有一點不對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他不會在門口站很久。沒時間。還要趕下一單?！?br>蘇然愣了一下，點點頭，在紙上劃了一道。
“還有，他也不會覺得眼眶發(fā)酸?！?a href="/tag/liny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遠的聲音低下去，“跑單三年，早習慣了。被罵就被罵，罵完下一單繼續(xù)跑。沒什么好哭的?！?br>蘇然看著他，目光里有種林遠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那你呢？”蘇然問，“你哭過嗎？”
林遠沒回答。
他想起媽媽第一次**的時候，他在醫(yī)院走廊里坐了一夜，攥著那張**通知書，眼淚止不住地流。那時候他十九歲，剛跑單半年，什么都不懂，只知道媽媽要是沒了，他就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。
后來媽媽挺過來了。他也不再哭了。
“沒有?！彼f。
接下來的兩個小時，他們就這么一問一答。蘇然念一段文字，林遠告訴他哪里對哪里不對。蘇然問一個問題，林遠就老老實實地回答。窗外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，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的聲音。
說到最后，蘇然的嗓子有些啞了。他起身去倒水，也給林遠倒了一杯。林遠接過水杯，捧在手里，沒有喝。
“蘇先生，”他忽然開口，“您為什么要寫這些？”
蘇然端著水杯站在窗前，看著外面漸漸亮起的燈火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為我寫不出來別的。”他終于開口，“我以前寫的那些東西——愛情、理想、遠方——我自己都不信了?！?br>林遠不太懂，但他沒有問。
“你回去吧?！?a href="/tag/sur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蘇然轉(zhuǎn)過身，“下周同一時間?！?br>林遠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停下來。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，翻到某一頁，撕下來遞給蘇然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“我寫的?！?a href="/tag/liny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遠有些不好意思，“您不是說想了解真實的樣子嗎？我就試著寫了寫。寫得不好，您別笑話?！?br>蘇然接過來，低頭看了一眼。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，有的地方還有涂改的痕跡。但那些字，一個一個地，拼成了一句話——
“今天跑了四十三單，掙了二百三十八塊。給媽媽買了藥，還剩三十八塊六毛。晚飯是一個饅頭，就著白開水。饅頭是昨天買的，有點硬了，但還是能吃飽。明天繼續(xù)跑。后天也繼續(xù)跑?？傆幸惶?，能跑出去。”
蘇然看著那張紙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能留著嗎？”他問。
林遠愣了一下，然后點點頭：“能?！?br>“下次，再寫點別的。”蘇然說，“寫你想寫的。”
林遠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門在身后關(guān)上的時候，蘇然站在窗前，看著樓下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他低下頭，又看了一遍那張紙上的字。
“總有一天，能跑出去?！?br>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。那時候他也相信，總有一天，能跑出去。跑出那個小縣城，跑到北京，跑到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地方。后來他跑出來了，卻發(fā)現(xiàn)不知道該往哪兒跑了。
他把那張紙小心地折好，夾進筆記本里，然后坐回電腦前，繼續(xù)敲字。
這一次，他寫的是那個騎手的故事——
“他每天在這座城市里跑一百多公里，從東到西，從南到北。他知道這座城市的所有秘密，卻從來不屬于這座城市。
但他有一個秘密，誰也不知道。
他的車筐里，放著一本舊書。是高中數(shù)學教材，邊角都卷了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筆記。等餐的時候，他就拿出來看兩眼。晚上收工回去，再接著做題。
他想考大學。
這是他唯一的，也是最大的愿望?！?br>林遠不知道這些。
他騎著車，在夜色中穿行。晚風吹在臉上，帶著白天殘留的余溫。他跑完了今晚的最后一單，準備回家。路過那家包子鋪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買了兩個包子。老板娘多給了他一個，他不要，老板娘就塞進他的車筐里。
“小伙子，多吃點，跑單費力氣?！?br>他點點頭，說謝謝。
回到家，他把包子放在桌上，拿出那本數(shù)學教材，翻開昨天做的那道題。那道題他還沒解出來，但快了。他有一種預感，明天就能解出來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桌上那張紙上。那是他今天寫的，蘇然留著的那張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寫那些。他只是覺得，說出來，好像就沒那么難了。
就像跑單的時候，把心里的苦悶喊出來，風一吹，就散了。
他咬了一口包子，繼續(xù)做題。
明天還要早起。
后天也還要早起。
但總有一天，不用再早起了。
總有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