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皇女府的債主風(fēng)波，最終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暫時(shí)平息了。

鳳翎（云澈）并未動(dòng)用皇女身份強(qiáng)壓，也未承諾具體還款日期，只以一種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威勢(shì)，要求債主們留下明細(xì)賬目，三日后過府再議。

她那迥異于往常的眼神和氣場(chǎng)，竟真鎮(zhèn)住了那群慣會(huì)看人下菜碟的管事，讓她們狐疑不定地暫時(shí)退去了。

府中下人噤若寒蟬，看著那位仿佛脫胎換骨的大皇女，眼神里充滿了驚疑和畏懼。

“殿下，您…您還好嗎？”

碧笙小心翼翼地上前，捧著溫?zé)岬膮?br>
他總覺得殿下醒來后變得極其陌生，那偶爾瞥過來的眼神，銳利得讓他心頭發(fā)顫。

鳳翎沒接參湯，只是揉了揉依舊刺痛的額角。

融合記憶的過程痛苦而緩慢，原身鳳翎留下的爛攤子遠(yuǎn)超想象，除了巨額債務(wù)，還有混亂的府務(wù)、各方的眼線、以及鳳帝幾乎毫不掩飾的厭棄。

“**，備車?！?br>
她聲音沙啞，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決斷，“入宮?！?br>
按照記憶，今日似乎是宮中旬省之日，并無大朝會(huì)，但皇室子女若無要事，需入宮向鳳帝請(qǐng)安。

原身通常能躲則躲，但現(xiàn)在的她，迫切需要踏入那座權(quán)力的核心，去確認(rèn)一些事情。

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向皇宮。

鳳翎靠在車壁上，閉目消化著記憶。

屬于云澈的****和屬于鳳翎的奢靡柔軟在她體內(nèi)交織沖突，讓她一陣陣反胃。

皇宮的朱紅宮墻越來越近，熟悉的景象勾起的卻是屬于云澈的、截然不同的回憶——她曾多次受詔入宮，接受封賞，與鳳帝商議軍機(jī)。

那時(shí)，她以為那是君恩深重，是知遇之情……馬車在宮門前停下，換了軟轎。

一路行去，遇到的宮人雖依禮跪拜，但那低垂眉眼間一閃而過的輕視，卻被鳳翎敏銳地捕捉到了。

她面無表情，心中冷哂。

這原身的人緣和地位，真是差得超乎想象。

就在軟轎行至通往御花園的甬道時(shí)，對(duì)面?zhèn)鱽硪魂囌f笑聲，儀仗鮮明，竟是比她的排場(chǎng)大了數(shù)倍。

鳳翎抬眸望去，瞳孔驟然一縮！

前方被宮人簇?fù)碇?，是兩位女子?br>
左側(cè)一人，身著繁復(fù)華麗的櫻草色宮裝，裙擺綴滿珍珠，環(huán)佩叮當(dāng)，眉眼驕縱，正是三皇女鳳妍。

她正言笑晏晏地同身旁之人說著什么。

而右側(cè)那人——一身絳紫色一品武將官袍，襯得身姿挺拔，腰間玉帶緊扣，勾勒出勁瘦腰身。

面容英氣，嘴角**一絲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淺笑，正微微側(cè)頭聽著鳳妍的話。

柳！

暮！

雪！

哪怕燒成灰，云澈也認(rèn)得她！

就是這個(gè)人，在她背后捅出了那致命的一劍！

用她的赫赫戰(zhàn)功和滿腔忠勇，鋪就了自己的青云路！

滔天的恨意如同巖漿瞬間涌遍西肢百骸，幾乎要沖破理智的堤壩。

鳳翎的指甲猛地掐入掌心，尖銳的刺痛感才讓她勉強(qiáng)維持住表面的平靜。

她甚至能感覺到這具身體的心臟在瘋狂跳動(dòng)，撞擊著胸腔，發(fā)出擂鼓般的鳴響。

軟轎停下避讓。

對(duì)面的兩人也注意到了她。

鳳妍臉上的笑容頓時(shí)摻入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誚和厭惡：“喲，我當(dāng)是誰，原來是皇姐。

真是稀奇，今日太陽(yáng)打西邊出來了？

竟能在宮里見到你?！?br>
她目光掃過鳳翎略顯蒼白的臉和簡(jiǎn)單的衣著，輕蔑之意更濃，“怎么，皇姐這是又缺錢花了，來找母皇打秋風(fēng)？”

鳳翎尚未回話。

站在鳳妍身旁的柳暮雪也看了過來。

她的目光落在鳳翎臉上，帶著一種公式化的、居于上位者的審視，以及一絲極難察覺的、如同看什么污穢之物般的嫌惡。

她微微頷首，語(yǔ)氣平淡，透著疏離的恭敬：“末將柳暮雪，見過大皇女殿下?！?br>
沒有多余的話，甚至連客套的寒暄都懶得敷衍。

就是這種眼神！

就是這種語(yǔ)氣！

前世，柳暮雪在她面前永遠(yuǎn)是謙恭、熱情、帶著仰慕的！

而今，她踩著自己的尸骨上位，便連偽裝都懶得做了！

鳳翎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，冰冷與熾烈交織。

她強(qiáng)行壓下喉嚨口的腥甜，用盡全部力氣，才讓聲音聽起來只是有些虛弱和懶洋洋的，符合原身的調(diào)性：“三皇妹、柳將軍，好巧?！?br>
她甚至模仿著原身可能有的反應(yīng)，目光在柳暮雪嶄新的官袍上溜了一圈，帶著點(diǎn)輕浮的羨慕：“柳將軍這身袍子可真氣派，比我這皇女的衣裳都威風(fēng)。”

鳳妍嗤笑一聲，仿佛聽到了*****。

柳暮雪眼底的厭惡更深了一分，面上卻依舊平靜：“殿下說笑了。

末將區(qū)區(qū)官服，怎敢與殿下尊榮相比。

末將還需與三殿下前往兵部商議軍務(wù)，先行告退?！?br>
干脆利落，多一句話都不愿跟這位“草**女”講。

鳳妍更是連招呼都懶得再打，像避開什么臟東西一樣，挽著柳暮雪的手臂，說笑著趾高氣揚(yáng)地離去。

軟轎重新被抬起。

鳳翎靠在轎內(nèi)，緊閉雙眼，全身都在微微發(fā)抖。

不是害怕，是恨！

是怒！

是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殺意！

柳暮雪！

鳳妍！

好，很好。

你們且風(fēng)光著，得意著。

她緩緩睜開眼，眼底己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和深淵般的幽暗。

那劇烈的情緒被強(qiáng)行壓入最深處，沉淀為更堅(jiān)定、更殘酷的決心。

軟轎在棲凰殿外停下。

鳳翎整理了一下衣袍，深吸一口氣，壓下所有翻騰的心緒，臉上努力擺出原身那畏縮又討好的神態(tài)，低著頭走進(jìn)殿內(nèi)。

鳳帝——她前世效忠、今生最恨的仇人，正斜倚在鳳榻上，聽著宮人念奏折。

她保養(yǎng)得宜，面容威儀，眼角眉梢?guī)е镁由衔坏睦淠?br>
“兒臣…給母皇請(qǐng)安?！?br>
鳳翎依禮跪下，聲音怯怯。

鳳帝眼皮都未抬一下，只是從鼻子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仿佛來的不是女兒，而是一只惱人的**。

過了好一會(huì)兒，她才像是忽然想起這么個(gè)人，淡淡問道：“聽說你前幾日病得厲害？

可大好了？”

語(yǔ)氣平淡，聽不出絲毫關(guān)切。

“勞母皇掛心，兒臣…好多了。”

鳳翎低著頭回答。

“既好了，就安分些?！?br>
鳳帝的聲音冷了幾分，“少在外面惹是生非，給皇室丟臉。

聽說你府上又欠了一堆債？

自己捅的簍子，自己解決，休想朕再給你填窟窿?！?br>
字字句句，皆是厭棄與不耐。

鳳翎跪在冰冷的地磚上，心臟卻比地磚更冷。

這一刻，她心底最后一絲疑慮徹底消失。

記憶碎片中那些模糊的指向， 鳳帝此刻毫不掩飾的冷漠與柳暮雪、鳳妍的囂張，她幾乎可以肯定——云家滿門被誅，背后主導(dǎo)者，就是眼前這位高高在上的鳳帝！

而她云澈，不過是鳥盡弓藏、兔死狗烹的那個(gè)可憐蟲！

“兒臣…知錯(cuò)了。

定會(huì)安分守己，不敢再給母皇添憂?！?br>
她將頭埋得更低，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哽咽，掩去了眸底那足以弒君焚天的血色寒芒。

請(qǐng)安在令人窒息的壓抑中結(jié)束。

鳳翎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棲凰殿。

首到走出很遠(yuǎn)，走到一處無人的宮墻拐角，她才猛地停下腳步，扶住冰冷的宮墻，劇烈地喘息起來。

恨意如毒藤般纏繞著心臟，幾乎要將她撕裂。

她抬頭，望向那重重宮闕，朱墻金瓦，在陽(yáng)光下輝煌耀眼，卻像一座巨大的、吃人的牢籠和墳?zāi)埂?br>
這里，埋葬了云澈的忠魂和全族的性命。

這里，也將是仇人們的葬身之地！

她，云澈，以鳳翎之名起誓——此生，不死不休！

這盤以血仇和江山為注的棋局，她回來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