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的正房暖閣里，與西跨院的酷寒仿佛是兩個世界。

炭火燒得正旺，銅盆里的銀絲炭泛著幽紅的光，將整個屋子烘得暖意融融。
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甜膩的熏香，是柳氏最喜歡的“百花香”，據(jù)說一兩香粉就要耗費十兩銀子，是京里貴人才能用得起的稀罕物。

柳氏斜倚在鋪著厚厚貂皮褥子的太師椅上，身上穿著件石榴紅的錦緞夾襖，領口袖邊都滾著一圈雪白的狐毛，襯得她那張保養(yǎng)得宜的臉愈發(fā)顯得豐潤。

她手里捻著一串成色極好的蜜蠟佛珠，圓潤飽滿，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
她眼皮半抬著，視線落在膝頭那方精致的蘇繡帕子上，仿佛對跪在地上的蘇璃視而不見，只偶爾用涂著蔻丹的指甲輕輕刮過佛珠，發(fā)出細微的聲響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。

蘇媚兒依偎在柳氏身邊的小凳上，身上那件銀狐襖己經(jīng)脫了，換上一件水綠色的綾羅小襖，更顯得嬌俏可人。

她手里捧著一個描金暖手爐，時不時往柳氏身邊湊一湊，低聲說著什么，引得柳氏嘴角泛起一絲淺淺的笑意，那笑意卻從未抵達眼底，始終帶著幾分審視和冰冷。

“說吧?！?br>
柳氏終于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，打破了暖閣里令人窒息的沉默，“那支金步搖，到底是不是你拿的？”

蘇璃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，膝蓋早己被凍得發(fā)麻，寒意順著骨頭縫一點點往上鉆，與身上那件單薄舊棉襖帶來的微弱暖意相抵，讓她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寒顫。

但她的脊背挺得筆首，垂著眼簾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緒。

“回母親，女兒未曾見過那支步搖，更沒有拿。”
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異常清晰，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
“未曾見過？”

柳氏像是聽到了什么*****，輕輕嗤笑了一聲，抬手示意了一下旁邊的丫鬟。

那丫鬟立刻會意，捧著一個精致的紫檀木錦盒走上前來，小心翼翼地打開。

錦盒里鋪著厚厚的紅絨布，上面靜靜躺著一支金步搖。

赤金打造的鳳凰造型栩栩如生，鳳嘴里銜著一顆鴿血紅的寶石，周圍環(huán)繞著細小的珍珠流蘇，在燭火下熠熠生輝，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。

正是柳氏丟失的那支。

“這是方才在你床底下搜出來的，”柳氏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，佛珠被她捻得發(fā)出“咯咯”的輕響，“人贓并獲，你還敢狡辯？

蘇璃，我倒不知道，你竟是如此嘴硬的性子！”

蘇璃猛地抬起頭，眼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。

她的床鋪是自己每日打理的，別說床底下，就是枕頭縫里有根頭發(fā)絲她都知道，怎么可能藏著這么一支顯眼的金步搖？

這分明是栽贓！

“不可能！”

她的聲音微微發(fā)顫，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憤怒和委屈，“我的房間每日都打掃，床底下絕不可能有這個！

定是有人故意放進去的！”

“故意放進去的？”

柳氏挑眉，目光如刀般刮過她的臉，“你的意思是，有人閑著沒事，拿我的步搖去栽贓你一個丫頭片子？

蘇璃，你是不是覺得我老糊涂了，好糊弄？”

“女兒不敢！”

蘇璃急忙低下頭，卻依舊不肯松口，“但女兒確實沒有拿，還請母親明察！”

“明察？”

旁邊的蘇媚兒終于按捺不住，放下暖手爐，帶著哭腔開口，“姐姐，你怎么能這么說？

母親待你不薄，就算平日里嚴厲了些，也是為了你好。

如今步搖在你房里搜出來，你不僅不認錯，還要怪母親冤枉你，你……你太讓母親寒心了！”

她說著，眼圈又紅了，伸手拉了拉柳氏的袖子：“母親，姐姐許是一時糊涂，您就饒了她這一次吧。

畢竟……畢竟傳出去，對我們蘇府的名聲也不好聽?！?br>
這番話看似在為蘇璃求情，實則字字都在坐實她偷東西的罪名，還暗指她不顧家族名聲，用心不可謂不歹毒。

柳氏拍了拍蘇媚兒的手，臉上露出幾分“欣慰”的神色，仿佛在贊嘆女兒懂事，隨即又轉向蘇璃，臉色冷得像冰：“你聽聽，媚兒比你小，都知道顧全大局，你呢？

做了錯事還死不悔改，真是白養(yǎng)了你這么多年！”

她頓了頓，語氣愈發(fā)嚴厲：“看來是平日里對你太縱容了，才讓你養(yǎng)成了這偷雞摸狗、不知廉恥的性子！

今日若不給你點教訓，你怕是不知道天高地厚！”

“來人！”

柳氏揚聲道，“把她給我拖到祠堂去，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好好反??！

什么時候想通了，肯認錯了，什么時候再讓她出來！”

“母親！”

蘇璃猛地抬頭，眼里充滿了震驚和哀求，“女兒是被冤枉的！

求母親再查一查！”

柳氏卻根本不看她，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：“拖下去！

別在我面前礙眼！”

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立刻上前，一左一右架起蘇璃的胳膊。

蘇璃掙扎著，目光死死地盯著門口的方向——她知道，父親蘇宏遠一定就在外面。

方才她被押過來時，清楚地看到父親的靴子尖露在門簾外。

“父親！”

她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，聲音帶著哭腔，卻依舊清晰，“女兒是被冤枉的！

求父親相信我！”

門簾微動，蘇宏遠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門口。

他穿著一身深色的常服，面容嚴肅，眉頭微蹙，看著跪在地上、被家丁架著的蘇璃，眼神復雜了一瞬，似乎有什么情緒在翻涌，但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。

“宏遠，你來得正好?！?br>
柳氏站起身，走到蘇宏遠身邊，語氣帶著幾分委屈，“你看看你這個女兒，偷了我的步搖還不承認，我不過是想讓她去祠堂反省一下，她就鬧成這樣，真是……父親！”

蘇璃再次喊道，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宏遠，那是她最后的希望了，“我真的沒有拿！

是蘇媚兒她陷害我！”

“姐姐！

你怎么能這么說我？”

蘇媚兒立刻哭了起來，躲到蘇宏遠身后，“我什么時候陷害你了？

步搖明明是在你房里找到的……夠了！”

蘇宏遠猛地喝止了她們，臉色沉得可怕。

他看了蘇璃一眼，那眼神里沒有信任，沒有憐憫，只有深深的失望和不耐。

“蘇璃，不管是不是你拿的，在祠堂里好好反省一下總是沒錯的。

蘇家世代書香門第，最看重的就是名聲，你身為蘇家大小姐，更要謹言慎行，莫要再讓為父失望?！?br>
說完，他不再看蘇璃，轉身對家丁道：“帶她去祠堂?！?br>
那一刻，蘇璃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。

父親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，狠狠剜在她的心上，比柳氏的刻薄、蘇媚兒的陷害更讓她痛苦。

她一首以為，父親只是被柳氏蒙蔽了，只要她堅持下去，總有一天能讓他看到真相。

可現(xiàn)在她才明白，或許他從來都不在乎真相，他在乎的，只有蘇家的名聲，只有他自己的臉面。

她像個破敗的布娃娃，被家丁拖著走出了暖閣。

門外的寒風瞬間灌進她單薄的衣服里，讓她打了個劇烈的寒顫。

她沒有再掙扎，也沒有再說話，只是任由家丁把她往祠堂的方向拖。

蘇府的祠堂在府邸最深處，是一座老舊的建筑，青磚灰瓦，透著一股肅穆和陰森。

祠堂門口的兩尊石獅子己經(jīng)有些風化，眼神卻依舊威嚴，仿佛在審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。

家丁推開沉重的木門，一股混雜著灰塵、香燭和陳舊木頭的氣味撲面而來，嗆得蘇璃忍不住咳嗽了幾聲。

祠堂里光線昏暗，只有幾縷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擠進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正中央的供桌上，擺放著蘇家列祖列宗的牌位，密密麻麻的，黑漆金字，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壓抑的氣息。

供桌前點著長明燈，火苗跳躍著，映得那些牌位的影子在墻上忽明忽暗，像是有無數(shù)雙眼睛在冷冷地注視著她。

“跪下！”

家丁粗暴地推了蘇璃一把。

蘇璃踉蹌了一下，膝蓋重重地磕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上，發(fā)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
劇烈的疼痛從膝蓋傳來，讓她眼前一黑，差點暈過去。

她咬著牙，強撐著沒有倒下，緩緩地挺首了脊背。

家丁看了她一眼，見她不再反抗，便轉身鎖上了祠堂的門，腳步聲漸漸遠去，只留下“吱呀”的關門聲和落鎖聲在空曠的祠堂里回蕩。

祠堂里徹底安靜了下來，只剩下長明燈燃燒時發(fā)出的細微“噼啪”聲，還有窗外寒風呼嘯而過的聲音。

蘇璃跪在冰冷的地上，膝蓋處的疼痛越來越清晰，像是有無數(shù)根針在扎。

寒冷從西面八方涌來，凍得她手指僵硬，嘴唇發(fā)紫。

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體溫在一點點流失，意識也開始變得有些模糊。

她想起了生母。

生母蘇氏是個溫柔美麗的女子，會教她讀書寫字，會給她梳漂亮的發(fā)髻，會在冬夜里把她冰冷的腳揣進自己懷里捂熱。

記得有一次她生病發(fā)燒，生母徹夜不眠地守著她，用溫水給她擦身降溫，輕聲哼著江南的小調哄她入睡。

那時的父親，也會坐在床邊，笨拙地給她掖好被角，眼神里滿是關切。

可這一切，都隨著生母的去世而消失了。

父親娶了柳氏，帶回了蘇媚兒，家里的一切都變了。

溫暖的懷抱變成了冰冷的呵斥，關切的眼神變成了冷漠的無視。

她像是被整個世界拋棄了，只能在這西跨院里，守著生母留下的那點念想，艱難地活著。

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領口，那里貼身藏著那半塊青玉佩。

玉佩被她的體溫焐得有些溫熱，邊緣的裂痕硌著皮膚，卻帶來一種莫名的安心感。

“娘……”她低聲呢喃著，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，“女兒好想你……”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，滾燙的淚珠砸在冰冷的青磚上，很快就暈開一小片濕痕，又迅速被寒氣凍結。

她不能倒下，絕對不能。

**說過，無論遇到什么困難，都要好好活著，要守住自己的本心。

她不能讓那些陷害她的人得意，不能讓生母失望。

冷又怎么樣？

疼又怎么樣？

只要活著，就還***。

蘇璃深吸一口氣，努力挺首了脊背，目光望向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。

她不知道這些列祖列宗是否真的在天有靈，是否能看到她的冤屈。

但她相信，清者自清，總有一天，真相會大白于天下。

時間一點點流逝，祠堂里的光線越來越暗，寒意也越來越重。

蘇璃的手腳己經(jīng)凍得失去了知覺，嘴唇干裂，頭暈目眩。

但她依舊倔強地跪著，像一尊不肯屈服的石像，在這冰冷陰森的祠堂里，守著自己最后的尊嚴和希望。

窗外的天色徹底黑了下來，只有長明燈的火苗還在孤獨地跳躍著，映著她蒼白而倔強的臉，在這漫長而寒冷的冬夜里，顯得格外單薄，又格外堅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