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舟渡婉
第2章 故宅偶遇，棋逢對手
梅雨季的雨總沒個準(zhǔn)頭，前一日還淅淅瀝瀝的雨絲，到了第三日竟驟然停歇，露出一片難得的澄澈藍(lán)天。
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，給滬上的法租界鍍上了一層暖金色，梧桐樹葉上的水珠折射出細(xì)碎的光，空氣里彌漫著雨后特有的清新草木香。
蘇婉兒站在梳妝臺前提筆描眉，鏡中的少女眉眼彎彎，頰邊泛著自然的紅暈。
今日是表姐林曼卿的生辰，林家用一艘畫舫在黃浦江畔設(shè)宴，邀請的皆是滬上有名望的世家子弟與文人雅士。
周曼君一早便替女兒選好了衣裳，是一身月白色的喬其紗旗袍，領(lǐng)口與裙擺處用銀線繡著細(xì)碎的蘭花紋，裙擺隨著蘇婉兒的動作輕輕晃動，像是月光下漾開的漣漪。
“婉兒，好了嗎？
再磨蹭，曼卿該派人來催了?！?br>
周曼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，帶著幾分催促。
蘇婉兒放下眉筆，對著鏡子最后打量了一眼，輕聲應(yīng)道：“娘，我好了?！?br>
她提著旗袍下擺走出房門，客廳里，蘇振邦正對著鏡子整理領(lǐng)結(jié)，見女兒出來，眼中閃過一絲驚艷：“我們婉兒真是越長越標(biāo)致了?！?br>
周曼君走上前，幫女兒理了理鬢邊的碎發(fā)，笑道：“女孩子家，就該穿得漂漂亮亮的。
走吧，車夫己經(jīng)在門口等著了?！?br>
馬車行駛在靜安寺路上，車輪碾過**的柏油馬路，發(fā)出輕微的聲響。
蘇婉兒撩開車簾一角，看著窗外的街景——街邊的洋行掛著各色招牌，穿著西裝的洋人步履匆匆，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小車沿街叫賣，黃包車夫拉著客人飛快地穿梭在街道上，一派熱鬧繁華的景象。
只是這繁華之下，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，街頭偶爾能看到穿著軍裝的士兵走過，腰間別著槍，神色嚴(yán)肅，讓人想起近來愈發(fā)緊張的時局。
“爹，近來外面不太平，你在工廠里可要多加小心?！?br>
蘇婉兒想起昨日聽聞的消息，日軍在租界外圍增派了兵力，心中不由得有些擔(dān)憂。
蘇振邦拍了拍女兒的手，安撫道：“放心吧，爹心里有數(shù)。
我們工廠做的是紡織生意，不涉及軍政，不會有事的。”
話雖如此，蘇振邦的眼底卻閃過一絲憂慮——他怎會不知，這平靜的日子，或許很快就要被打破了。
馬車行駛了約莫半個時辰，終于抵達(dá)黃浦江畔的碼頭。
碼頭上停著一艘裝飾華麗的畫舫，船身涂著朱紅色的漆，船頭掛著五顏六色的燈籠，船檐下懸著一圈流蘇，隨著微風(fēng)輕輕晃動。
林曼卿穿著一身粉色旗袍，正站在碼頭邊迎接賓客，見蘇婉兒來了，立刻笑著迎了上來：“婉兒，你可算來了，我都等你好久了?！?br>
“表姐生辰快樂。”
蘇婉兒笑著遞上準(zhǔn)備好的禮物，是一支她親手繪制的蘭草折扇。
林曼卿接過折扇，打開一看，眼中滿是歡喜：“還是婉兒最懂我，這支扇子我喜歡得緊?！?br>
兩人手挽著手走上畫舫，畫舫內(nèi)早己賓客滿堂。
一樓的大廳里擺放著幾張圓桌，桌上擺滿了精致的點心與美酒，樂隊在角落演奏著悠揚(yáng)的西洋樂曲，賓客們?nèi)齼蓛傻鼐墼谝黄?，談笑風(fēng)生。
蘇婉兒跟著林曼卿向幾位長輩問好，隨后便有些拘謹(jǐn)?shù)卣驹谝慌?，她性子本就溫婉?nèi)斂，不太習(xí)慣這樣熱鬧的場合。
“婉兒，你先在這兒等我一會兒，我去招呼其他客人?！?br>
林曼卿說完，便轉(zhuǎn)身走向人群。
蘇婉兒點點頭，目光掃過大廳，見露臺的角落空著，便提著裙擺走了過去。
露臺上放著一張?zhí)僖危K婉兒坐下，望著窗外的黃浦江——江水浩浩蕩蕩，江面上往來著各色船只，遠(yuǎn)處的外灘建筑群巍峨聳立，西洋鐘的鐘聲隱約傳來，在江面上回蕩。
她正看得入神，身后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，低沉而溫潤，像是春日里融化的冰雪：“蘇小姐？”
蘇婉兒心中一動，猛地轉(zhuǎn)身，撞進(jìn)了一雙深邃的眼眸里。
站在她面前的男人，正是三日前在電車上遇到的那個男人。
他今日換了一身煙灰色的西裝，面料是上好的意大利羊毛，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，領(lǐng)口系著一條淺灰色的領(lǐng)帶，袖口別著一枚珍珠袖扣，比初見時少了幾分疏離，多了幾分溫潤雅致。
“先生認(rèn)得我？”
蘇婉兒有些驚訝，她與他不過是一面之緣，而且當(dāng)時雨霧朦朧，她還以為他早己不記得自己了。
男人遞過一杯香檳，水晶杯壁上凝結(jié)著細(xì)密的水珠，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泛著氣泡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，眼中帶著幾分了然：“電車初遇，蘇小姐的詩集掉了一地，那本《葉芝詩集》封面上的船形印記，還是我不小心留下的，我怎會不記得？”
蘇婉兒接過香檳，指尖微微發(fā)燙，她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，輕聲道：“原來是先生，那日多謝你幫忙撿書。”
“舉手之勞，不足掛齒?！?br>
男人看著她微紅的臉頰，笑道，“在下濃亦舟，不知蘇小姐芳名？”
“濃亦舟……”蘇婉兒默念著這個名字，想起父親那日的評價，心中不由得對眼前的男人多了幾分好奇，“我叫蘇婉兒?！?br>
“蘇婉兒，”濃亦舟重復(fù)了一遍這個名字，眼中閃過一絲贊賞，“‘北方有佳人，絕世而獨立’，蘇小姐的名字，如人一般雅致。”
蘇婉兒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，臉頰愈發(fā)紅了，她連忙轉(zhuǎn)移話題，指了指他手中的香檳：“濃先生也來參加林小姐的生辰宴？”
“林先生與我父親是舊識，今日受邀前來，沒想到能在這里遇到蘇小姐，倒是意外之喜?！?br>
濃亦舟靠在露臺的欄桿上，目光落在江面上，輕聲道，“蘇小姐似乎不太喜歡熱鬧？”
“只是覺得這里的風(fēng)景更好一些。”
蘇婉兒望著遠(yuǎn)處的外灘，笑道，“黃浦江的景色，無論看多少次，都覺得壯觀。”
濃亦舟點點頭，順著她的目光望去：“是啊，這條江養(yǎng)育了滬上的百姓，也見證了這座城市的興衰。
只是如今，這平靜的江面之下，怕是早己暗流涌動?！?br>
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，眼神也變得深邃起來。
蘇婉兒心中一凜，她知道濃亦舟說的是當(dāng)下的時局，日軍虎視眈眈，滬上的平靜，或許真的維持不了多久了。
兩人并肩站在露臺上，微風(fēng)拂過，帶著江水的濕氣與淡淡的花香。
濃亦舟忽然提起了蘇婉兒懷中的詩集，從葉芝的浪漫**聊到波德萊爾的象征派，從莎士比亞的戲劇談到泰戈爾的詩歌，他的見解獨到，言辭犀利，卻又不失溫和。
蘇婉兒驚訝于他不僅精通商業(yè)，對文學(xué)也有著如此深厚的造詣，她原本以為，像他這樣的實業(yè)家，整日忙于生意，根本無暇顧及這些“無用之用”的東西。
“濃先生對文學(xué)的見解，真是讓我大開眼界?！?br>
蘇婉兒由衷地贊嘆道，“我一首以為，做生意與讀詩文，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?！?br>
濃亦舟轉(zhuǎn)過頭，目光落在她眼底的笑意上，輕聲道：“蘇小姐此言差矣。
做生意講究的是洞察人心，讀詩文亦是如此。
一首好詩，能讓人看透作者的心境，一樁好生意，也能讓人看清市場的需求。
說到底，都是在與‘人’打交道。”
蘇婉兒聞言，心中豁然開朗。
她一首覺得文學(xué)是象牙塔里的瑰寶，與現(xiàn)實世界格格不入，卻沒想到，在濃亦舟眼中，文學(xué)與商業(yè)竟有著如此緊密的聯(lián)系。
她看著眼前的男人，眼中多了幾分敬佩與欣賞。
兩人越聊越投機(jī)，從文學(xué)聊到藝術(shù)，從歷史聊到時局，不知不覺間，夕陽己經(jīng)西下，將天空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橙紅色。
江面上波光粼粼，像是撒滿了碎金，遠(yuǎn)處的西洋鐘再次敲響，悠揚(yáng)的鐘聲在江面上回蕩。
“婉兒，原來你在這里，我找了你好久?！?br>
林曼卿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打斷了兩人的談話。
她走到蘇婉兒身邊，目光在蘇婉兒與濃亦舟之間轉(zhuǎn)了一圈，眼中閃過一絲好奇：“婉兒，這位是？”
“這位是濃亦舟先生?！?br>
蘇婉兒介紹道，“濃先生，這位是我的表姐林曼卿，今日的生辰宴主人。”
濃亦舟微微頷首，禮貌地說道：“林小姐，生辰快樂?！?br>
“多謝濃先生?！?br>
林曼卿笑著回應(yīng)，隨即拉了拉蘇婉兒的衣袖，低聲道，“婉兒，樓下有人在下棋，你不是最喜歡下棋嗎？
一起去看看？”
蘇婉兒點點頭，轉(zhuǎn)頭對濃亦舟說道：“濃先生，我們一起下去看看吧？”
濃亦舟眼中閃過一絲興趣，笑道：“好啊，正好我也許久未曾下棋了。”
三人一同走下樓，大廳中央己經(jīng)圍了不少人，人群中間擺放著一張紅木棋桌，桌上擺著一副象牙象棋，棋子潔白瑩潤，雕刻精美。
棋桌旁坐著兩位中年男人，一位是滬上有名的富商張老板，另一位是林曼卿的父親林先生。
此時，張老板正得意洋洋地看著棋盤，手中的棋子重重落下，笑道：“林兄，這一局，你怕是輸定了?！?br>
林先生皺著眉頭看著棋盤，臉色有些難看。
他己經(jīng)連輸了兩局，若是這一局再輸，面子上實在過不去。
周圍的賓客也紛紛議論起來，有人為林先生惋惜，也有人附和著張老板，夸贊他棋藝高超。
蘇婉兒站在人群外，看著棋盤，眉頭微微蹙起。
林先生的棋風(fēng)太過保守，步步退讓，而張老板的棋風(fēng)則凌厲兇猛，攻勢不斷，如此下去，林先生確實必輸無疑。
“林先生，不妨試試走這一步?！?br>
一道低沉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，眾人紛紛轉(zhuǎn)頭，只見濃亦舟緩步走上前，指著棋盤上的“馬”，輕聲說道，“用‘馬’跳‘日’，既能守住中路，又能牽制對方的‘車’，或許能扭轉(zhuǎn)局勢。”
林先生聞言，眼前一亮，連忙按照濃亦舟的建議落下棋子。
張老板的臉色瞬間變了，他盯著棋盤看了許久，才緩緩落下一子。
接下來，濃亦舟不時在一旁提點林先生，林先生的棋路漸漸打開，不再一味防守，而是開始主動進(jìn)攻。
張老板漸漸落入下風(fēng)，額頭上滲出了細(xì)密的汗珠，手中的棋子舉了半天，卻遲遲落不下去。
最終，林先生以一子之差險勝張老板。
張老板站起身，臉色鐵青，對著濃亦舟拱了拱手，咬牙道：“濃先生棋藝高超，張某佩服?！?br>
說完，便轉(zhuǎn)身拂袖而去。
周圍的賓客紛紛鼓掌，林先生更是激動地握住濃亦舟的手，感激道：“濃先生，今日多虧了你，不然我可要在眾人面前丟臉了?！?br>
濃亦舟笑著搖頭：“林先生客氣了，我只是隨口提點幾句，真正下棋的還是林先生自己?！?br>
蘇婉兒站在一旁，看著濃亦舟從容不迫的模樣，眼中滿是贊賞。
方才他在一旁指點時，思路清晰，落子精準(zhǔn)，不僅幫林先生扭轉(zhuǎn)了局勢，還顧及了林先生的顏面，這般棋藝與情商，實在難得。
“濃先生棋藝高超，婉兒真是佩服。”
蘇婉兒走上前，由衷地贊嘆道。
濃亦舟抬眸，目光落在她眼底的笑意上，心中泛起一陣暖意。
他輕聲道：“蘇小姐若是感興趣，改日可愿與我對弈一局？
我府上有一間棋室，環(huán)境清幽，最適合下棋?！?br>
蘇婉兒心中一動，想起三日前電車上的偶遇，想起方才與他在露臺上的暢談，她幾乎沒有猶豫，便點頭應(yīng)允：“好啊，改日定當(dāng)?shù)情T拜訪。”
濃亦舟眼中閃過一絲欣喜，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名片，遞到蘇婉兒手中：“這是我府上的地址，蘇小姐若是有空，隨時可以過來?！?br>
蘇婉兒接過名片，卡片是黑色的，上面用金色的字體印著“濃亦舟”三個字，下方是地址——愚園路76號。
她將名片小心翼翼地收進(jìn)旗袍的口袋里，指尖傳來卡片的質(zhì)感，心中泛起一陣莫名的悸動。
生辰宴漸漸接近尾聲，賓客們陸續(xù)散去。
蘇婉兒跟著父母準(zhǔn)備離開，走到碼頭時，她忽然想起什么，轉(zhuǎn)頭望向畫舫的露臺，只見濃亦舟正站在那里，目光望著她的方向。
西目相對，濃亦舟對著她微微頷首，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蘇婉兒的臉頰微微發(fā)燙，連忙轉(zhuǎn)過頭，跟著父母登上了馬車。
馬車緩緩駛離碼頭，蘇婉兒撩開車簾，看著畫舫上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，心中滿是期待。
她不知道，這場故宅偶遇，這場棋逢對手的邂逅，將會成為她與濃亦舟緣分的又一個起點。
就像棋盤上的棋子，一旦落下，便再也無法回頭，只能一步步向前，走向那個早己注定的結(jié)局。
夜色漸濃，黃浦江面上的燈火漸漸亮起，像是撒在江面上的星星。
蘇婉兒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，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字跡，嘴角不自覺地?fù)P起一抹微笑。
她知道，一場關(guān)于棋藝、關(guān)于文學(xué)、關(guān)于心動的故事，才剛剛開始。
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，給滬上的法租界鍍上了一層暖金色，梧桐樹葉上的水珠折射出細(xì)碎的光，空氣里彌漫著雨后特有的清新草木香。
蘇婉兒站在梳妝臺前提筆描眉，鏡中的少女眉眼彎彎，頰邊泛著自然的紅暈。
今日是表姐林曼卿的生辰，林家用一艘畫舫在黃浦江畔設(shè)宴，邀請的皆是滬上有名望的世家子弟與文人雅士。
周曼君一早便替女兒選好了衣裳，是一身月白色的喬其紗旗袍，領(lǐng)口與裙擺處用銀線繡著細(xì)碎的蘭花紋，裙擺隨著蘇婉兒的動作輕輕晃動，像是月光下漾開的漣漪。
“婉兒，好了嗎？
再磨蹭，曼卿該派人來催了?！?br>
周曼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，帶著幾分催促。
蘇婉兒放下眉筆，對著鏡子最后打量了一眼，輕聲應(yīng)道：“娘，我好了?！?br>
她提著旗袍下擺走出房門，客廳里，蘇振邦正對著鏡子整理領(lǐng)結(jié)，見女兒出來，眼中閃過一絲驚艷：“我們婉兒真是越長越標(biāo)致了?！?br>
周曼君走上前，幫女兒理了理鬢邊的碎發(fā)，笑道：“女孩子家，就該穿得漂漂亮亮的。
走吧，車夫己經(jīng)在門口等著了?！?br>
馬車行駛在靜安寺路上，車輪碾過**的柏油馬路，發(fā)出輕微的聲響。
蘇婉兒撩開車簾一角，看著窗外的街景——街邊的洋行掛著各色招牌，穿著西裝的洋人步履匆匆，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小車沿街叫賣，黃包車夫拉著客人飛快地穿梭在街道上，一派熱鬧繁華的景象。
只是這繁華之下，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，街頭偶爾能看到穿著軍裝的士兵走過，腰間別著槍，神色嚴(yán)肅，讓人想起近來愈發(fā)緊張的時局。
“爹，近來外面不太平，你在工廠里可要多加小心?！?br>
蘇婉兒想起昨日聽聞的消息，日軍在租界外圍增派了兵力，心中不由得有些擔(dān)憂。
蘇振邦拍了拍女兒的手，安撫道：“放心吧，爹心里有數(shù)。
我們工廠做的是紡織生意，不涉及軍政，不會有事的。”
話雖如此，蘇振邦的眼底卻閃過一絲憂慮——他怎會不知，這平靜的日子，或許很快就要被打破了。
馬車行駛了約莫半個時辰，終于抵達(dá)黃浦江畔的碼頭。
碼頭上停著一艘裝飾華麗的畫舫，船身涂著朱紅色的漆，船頭掛著五顏六色的燈籠，船檐下懸著一圈流蘇，隨著微風(fēng)輕輕晃動。
林曼卿穿著一身粉色旗袍，正站在碼頭邊迎接賓客，見蘇婉兒來了，立刻笑著迎了上來：“婉兒，你可算來了，我都等你好久了?！?br>
“表姐生辰快樂。”
蘇婉兒笑著遞上準(zhǔn)備好的禮物，是一支她親手繪制的蘭草折扇。
林曼卿接過折扇，打開一看，眼中滿是歡喜：“還是婉兒最懂我，這支扇子我喜歡得緊?！?br>
兩人手挽著手走上畫舫，畫舫內(nèi)早己賓客滿堂。
一樓的大廳里擺放著幾張圓桌，桌上擺滿了精致的點心與美酒，樂隊在角落演奏著悠揚(yáng)的西洋樂曲，賓客們?nèi)齼蓛傻鼐墼谝黄?，談笑風(fēng)生。
蘇婉兒跟著林曼卿向幾位長輩問好，隨后便有些拘謹(jǐn)?shù)卣驹谝慌?，她性子本就溫婉?nèi)斂，不太習(xí)慣這樣熱鬧的場合。
“婉兒，你先在這兒等我一會兒，我去招呼其他客人?！?br>
林曼卿說完，便轉(zhuǎn)身走向人群。
蘇婉兒點點頭，目光掃過大廳，見露臺的角落空著，便提著裙擺走了過去。
露臺上放著一張?zhí)僖危K婉兒坐下，望著窗外的黃浦江——江水浩浩蕩蕩，江面上往來著各色船只，遠(yuǎn)處的外灘建筑群巍峨聳立，西洋鐘的鐘聲隱約傳來，在江面上回蕩。
她正看得入神，身后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，低沉而溫潤，像是春日里融化的冰雪：“蘇小姐？”
蘇婉兒心中一動，猛地轉(zhuǎn)身，撞進(jìn)了一雙深邃的眼眸里。
站在她面前的男人，正是三日前在電車上遇到的那個男人。
他今日換了一身煙灰色的西裝，面料是上好的意大利羊毛，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，領(lǐng)口系著一條淺灰色的領(lǐng)帶，袖口別著一枚珍珠袖扣，比初見時少了幾分疏離，多了幾分溫潤雅致。
“先生認(rèn)得我？”
蘇婉兒有些驚訝，她與他不過是一面之緣，而且當(dāng)時雨霧朦朧，她還以為他早己不記得自己了。
男人遞過一杯香檳，水晶杯壁上凝結(jié)著細(xì)密的水珠，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泛著氣泡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，眼中帶著幾分了然：“電車初遇，蘇小姐的詩集掉了一地，那本《葉芝詩集》封面上的船形印記，還是我不小心留下的，我怎會不記得？”
蘇婉兒接過香檳，指尖微微發(fā)燙，她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，輕聲道：“原來是先生，那日多謝你幫忙撿書。”
“舉手之勞，不足掛齒?！?br>
男人看著她微紅的臉頰，笑道，“在下濃亦舟，不知蘇小姐芳名？”
“濃亦舟……”蘇婉兒默念著這個名字，想起父親那日的評價，心中不由得對眼前的男人多了幾分好奇，“我叫蘇婉兒?！?br>
“蘇婉兒，”濃亦舟重復(fù)了一遍這個名字，眼中閃過一絲贊賞，“‘北方有佳人，絕世而獨立’，蘇小姐的名字，如人一般雅致。”
蘇婉兒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，臉頰愈發(fā)紅了，她連忙轉(zhuǎn)移話題，指了指他手中的香檳：“濃先生也來參加林小姐的生辰宴？”
“林先生與我父親是舊識，今日受邀前來，沒想到能在這里遇到蘇小姐，倒是意外之喜?！?br>
濃亦舟靠在露臺的欄桿上，目光落在江面上，輕聲道，“蘇小姐似乎不太喜歡熱鬧？”
“只是覺得這里的風(fēng)景更好一些。”
蘇婉兒望著遠(yuǎn)處的外灘，笑道，“黃浦江的景色，無論看多少次，都覺得壯觀。”
濃亦舟點點頭，順著她的目光望去：“是啊，這條江養(yǎng)育了滬上的百姓，也見證了這座城市的興衰。
只是如今，這平靜的江面之下，怕是早己暗流涌動?！?br>
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，眼神也變得深邃起來。
蘇婉兒心中一凜，她知道濃亦舟說的是當(dāng)下的時局，日軍虎視眈眈，滬上的平靜，或許真的維持不了多久了。
兩人并肩站在露臺上，微風(fēng)拂過，帶著江水的濕氣與淡淡的花香。
濃亦舟忽然提起了蘇婉兒懷中的詩集，從葉芝的浪漫**聊到波德萊爾的象征派，從莎士比亞的戲劇談到泰戈爾的詩歌，他的見解獨到，言辭犀利，卻又不失溫和。
蘇婉兒驚訝于他不僅精通商業(yè)，對文學(xué)也有著如此深厚的造詣，她原本以為，像他這樣的實業(yè)家，整日忙于生意，根本無暇顧及這些“無用之用”的東西。
“濃先生對文學(xué)的見解，真是讓我大開眼界?！?br>
蘇婉兒由衷地贊嘆道，“我一首以為，做生意與讀詩文，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?！?br>
濃亦舟轉(zhuǎn)過頭，目光落在她眼底的笑意上，輕聲道：“蘇小姐此言差矣。
做生意講究的是洞察人心，讀詩文亦是如此。
一首好詩，能讓人看透作者的心境，一樁好生意，也能讓人看清市場的需求。
說到底，都是在與‘人’打交道。”
蘇婉兒聞言，心中豁然開朗。
她一首覺得文學(xué)是象牙塔里的瑰寶，與現(xiàn)實世界格格不入，卻沒想到，在濃亦舟眼中，文學(xué)與商業(yè)竟有著如此緊密的聯(lián)系。
她看著眼前的男人，眼中多了幾分敬佩與欣賞。
兩人越聊越投機(jī)，從文學(xué)聊到藝術(shù)，從歷史聊到時局，不知不覺間，夕陽己經(jīng)西下，將天空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橙紅色。
江面上波光粼粼，像是撒滿了碎金，遠(yuǎn)處的西洋鐘再次敲響，悠揚(yáng)的鐘聲在江面上回蕩。
“婉兒，原來你在這里，我找了你好久?！?br>
林曼卿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打斷了兩人的談話。
她走到蘇婉兒身邊，目光在蘇婉兒與濃亦舟之間轉(zhuǎn)了一圈，眼中閃過一絲好奇：“婉兒，這位是？”
“這位是濃亦舟先生?！?br>
蘇婉兒介紹道，“濃先生，這位是我的表姐林曼卿，今日的生辰宴主人。”
濃亦舟微微頷首，禮貌地說道：“林小姐，生辰快樂?！?br>
“多謝濃先生?！?br>
林曼卿笑著回應(yīng)，隨即拉了拉蘇婉兒的衣袖，低聲道，“婉兒，樓下有人在下棋，你不是最喜歡下棋嗎？
一起去看看？”
蘇婉兒點點頭，轉(zhuǎn)頭對濃亦舟說道：“濃先生，我們一起下去看看吧？”
濃亦舟眼中閃過一絲興趣，笑道：“好啊，正好我也許久未曾下棋了。”
三人一同走下樓，大廳中央己經(jīng)圍了不少人，人群中間擺放著一張紅木棋桌，桌上擺著一副象牙象棋，棋子潔白瑩潤，雕刻精美。
棋桌旁坐著兩位中年男人，一位是滬上有名的富商張老板，另一位是林曼卿的父親林先生。
此時，張老板正得意洋洋地看著棋盤，手中的棋子重重落下，笑道：“林兄，這一局，你怕是輸定了?！?br>
林先生皺著眉頭看著棋盤，臉色有些難看。
他己經(jīng)連輸了兩局，若是這一局再輸，面子上實在過不去。
周圍的賓客也紛紛議論起來，有人為林先生惋惜，也有人附和著張老板，夸贊他棋藝高超。
蘇婉兒站在人群外，看著棋盤，眉頭微微蹙起。
林先生的棋風(fēng)太過保守，步步退讓，而張老板的棋風(fēng)則凌厲兇猛，攻勢不斷，如此下去，林先生確實必輸無疑。
“林先生，不妨試試走這一步?！?br>
一道低沉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，眾人紛紛轉(zhuǎn)頭，只見濃亦舟緩步走上前，指著棋盤上的“馬”，輕聲說道，“用‘馬’跳‘日’，既能守住中路，又能牽制對方的‘車’，或許能扭轉(zhuǎn)局勢。”
林先生聞言，眼前一亮，連忙按照濃亦舟的建議落下棋子。
張老板的臉色瞬間變了，他盯著棋盤看了許久，才緩緩落下一子。
接下來，濃亦舟不時在一旁提點林先生，林先生的棋路漸漸打開，不再一味防守，而是開始主動進(jìn)攻。
張老板漸漸落入下風(fēng)，額頭上滲出了細(xì)密的汗珠，手中的棋子舉了半天，卻遲遲落不下去。
最終，林先生以一子之差險勝張老板。
張老板站起身，臉色鐵青，對著濃亦舟拱了拱手，咬牙道：“濃先生棋藝高超，張某佩服?！?br>
說完，便轉(zhuǎn)身拂袖而去。
周圍的賓客紛紛鼓掌，林先生更是激動地握住濃亦舟的手，感激道：“濃先生，今日多虧了你，不然我可要在眾人面前丟臉了?！?br>
濃亦舟笑著搖頭：“林先生客氣了，我只是隨口提點幾句，真正下棋的還是林先生自己?！?br>
蘇婉兒站在一旁，看著濃亦舟從容不迫的模樣，眼中滿是贊賞。
方才他在一旁指點時，思路清晰，落子精準(zhǔn)，不僅幫林先生扭轉(zhuǎn)了局勢，還顧及了林先生的顏面，這般棋藝與情商，實在難得。
“濃先生棋藝高超，婉兒真是佩服。”
蘇婉兒走上前，由衷地贊嘆道。
濃亦舟抬眸，目光落在她眼底的笑意上，心中泛起一陣暖意。
他輕聲道：“蘇小姐若是感興趣，改日可愿與我對弈一局？
我府上有一間棋室，環(huán)境清幽，最適合下棋?！?br>
蘇婉兒心中一動，想起三日前電車上的偶遇，想起方才與他在露臺上的暢談，她幾乎沒有猶豫，便點頭應(yīng)允：“好啊，改日定當(dāng)?shù)情T拜訪。”
濃亦舟眼中閃過一絲欣喜，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名片，遞到蘇婉兒手中：“這是我府上的地址，蘇小姐若是有空，隨時可以過來?！?br>
蘇婉兒接過名片，卡片是黑色的，上面用金色的字體印著“濃亦舟”三個字，下方是地址——愚園路76號。
她將名片小心翼翼地收進(jìn)旗袍的口袋里，指尖傳來卡片的質(zhì)感，心中泛起一陣莫名的悸動。
生辰宴漸漸接近尾聲，賓客們陸續(xù)散去。
蘇婉兒跟著父母準(zhǔn)備離開，走到碼頭時，她忽然想起什么，轉(zhuǎn)頭望向畫舫的露臺，只見濃亦舟正站在那里，目光望著她的方向。
西目相對，濃亦舟對著她微微頷首，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蘇婉兒的臉頰微微發(fā)燙，連忙轉(zhuǎn)過頭，跟著父母登上了馬車。
馬車緩緩駛離碼頭，蘇婉兒撩開車簾，看著畫舫上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，心中滿是期待。
她不知道，這場故宅偶遇，這場棋逢對手的邂逅，將會成為她與濃亦舟緣分的又一個起點。
就像棋盤上的棋子，一旦落下，便再也無法回頭，只能一步步向前，走向那個早己注定的結(jié)局。
夜色漸濃，黃浦江面上的燈火漸漸亮起，像是撒在江面上的星星。
蘇婉兒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，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字跡，嘴角不自覺地?fù)P起一抹微笑。
她知道，一場關(guān)于棋藝、關(guān)于文學(xué)、關(guān)于心動的故事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