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的雨，不知何時停了。

但那股濃重的血腥，卻仿佛己滲入金磚的每一道縫隙。

纏繞著龍椅，纏繞著這死寂的朝堂，再也散不去。

林清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御書房的。

她只是坐著，龍袍沉重地壓在她瘦削的肩上，像一副無形的枷鎖。

目光沒有焦點，落在虛空中的某一處上。

她仿佛還能看到那顆滾落的人頭，看到夜啟明胸膛**流出的鮮血。

看到.....那具躺在冰冷地面上，破碎不堪的**。

“皇上.....”一個尖細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帶著小心翼翼，“時辰....時辰差不多了，該.....該去臨喪了......”臨喪。

為誰？

為他嗎？

為他這個...被她親手推入地獄的相父。

她怎么配的......林清影有些僵硬地轉過頭，看向門外跪伏的太監(jiān)身影，沒有說話，也沒有動。

........夜府。

昔日門庭若市，象征著無上榮光與權勢的相府，此刻門可羅雀。

高大的府門外，明里暗里站滿了身著便服的壯漢。

他們是趙闊的人，任何試圖前來吊唁的官員、，故舊，都被他們勸返。

或請去別處喝茶。

府內，一片素白。

巨大的“奠”字掛在靈堂正中。

棺槨厚重，卻冰冷得沒有一絲生氣。

里面......是空的。

只有那身殘破的鎧甲和裂開的玉佩，替代了那個曾經睥睨天下的人。

靈堂前，香火寥落。

只有一個身影，跪在**上。

一身縞素，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
她是夜千芊，夜千明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，他的親妹妹。

她沒有回頭，甚至沒有動一下。

只是聽著身后那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。

聲音很輕，像是帶著一種被淚水浸泡過的沙啞：“寒舍無人，招待不了陛下?！?br>
阿兄.....他拼了命守護的，就是這樣一個.....冷血的東西嗎？

她不明白，永遠也想不明白...........林清影的腳步停在靈堂門口，看著那單薄的背影，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。

夜千芊緩緩抬起頭，沒有看身后的女帝，只是望著那冰冷的棺槨，望著那空蕩蕩的靈位。

.....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，笑聲在寂靜的靈堂里回蕩。

“阿兄一個人死.....怎么夠呢？”

她回過頭，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，此刻布滿了血絲，死死地盯著林清影。

“便連我也一并賜死....才穩(wěn)妥，不是嗎？

陛下？”

林清影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恨意，刺得后退了一步，臉色煞白。

“芊芊姐....我...我不是......”她試圖解釋，聲音破碎不堪，連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。

“閉嘴！”

夜千芊厲聲打斷。

“你——不配叫我！”

“大膽！

竟敢**皇上！”

旁邊跟隨林清影進來的老太監(jiān)，臉色一變。

他尖聲呵斥著，上前一步就要拿下夜千芊。

“住....住手”林清影說著，聲音帶上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。

她踉蹌著向前幾步。

然后，在夜千芊冰冷的目光注視下。

在那老太監(jiān)驚駭?shù)难凵裰?，在夜千明那空無一物的靈位前——“噗通”一聲。

她，大齊的女帝，林清影，首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
額頭，重重地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。

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

眼淚，在這一刻終于決堤，洶涌而出，迅速浸濕了她面前的一小片地面。

她肩膀劇烈地顫抖著，破碎的嗚咽從喉嚨里擠出。

“相父.......”她一遍遍地，用額頭抵著地面，重復著這個此刻顯得無比諷刺的稱呼。

“相父.....清影錯了.......”夜千芊只是冷冷地看著，看著這個跪伏在地痛哭流涕的女帝。

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
‘阿兄......你聽到了嗎？

’‘她認錯了......’‘可是.....還有什么用呢.....’......一年后。

烽煙西起，山河破碎。

失去了夜千明這根定海神針，大齊的**在匈奴鐵騎面前，形同虛設。

趙闊把持朝政，****，任人唯親。

軍中能征善戰(zhàn)之將要么被貶，要么被殺，要么心灰意冷。

僅僅一年。

匈奴便己長驅首入，鐵蹄踏破了半壁江山。

曾經繁華的城鎮(zhèn)化為焦土，百姓流離失所，**遍野。

大齊，這個由林蒼天和夜千明一手開創(chuàng)的盛世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走向崩塌。

皇宮，更加冷清了。

林清影坐在御書房里，看著桌上那份由趙闊“擬定”，用她的玉璽蓋印的“和約”草案。

上面****，清晰地寫著。

割讓北境十二州，共計半壁國土。

賠付匈奴白銀三千萬兩，黃金五百萬兩，絲綢、茶葉、瓷器無算。

以及....向匈奴輸送工匠，壯丁，女子......共計三百萬人，為奴。

三百萬人......林清影的手指撫過那冰冷的文字，手指都在顫抖。

她知道，這是最后一次了。

最后一次，她試圖聯(lián)系忠于皇室的邊軍舊部，試圖做最后的反抗。

但消息走漏，參與密謀的大臣被趙闊以雷霆手段清洗，血染長街。

她，徹底失敗了。

連這龍椅，也徹底成了趙闊手中的玩物。

趙闊站在下方，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，仿佛在欣賞一件完美的作品。

“陛下，簽了吧，如此，方可保我大齊.....社稷暫安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加重了語氣，“這也是為了那三百萬子民......能有一條活路啊?！?br>
活路？

為奴的活路？

林清影抬起頭，看著趙闊那張令人作嘔的臉。

她忽然笑了。

笑容很輕很淡，卻帶著令人不安的平靜。

“好。”

她輕聲說，聲音沒有一絲波瀾。

她拿起筆，在那份屈辱的和約上，工工整整地，寫下了“林清影”三個字。

然后，取出傳國玉璽，蘸滿朱砂，重重地蓋了下去......鮮紅的璽印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傷疤，烙在了這**的契約上.............當晚。

趙闊在自己的府邸大宴功臣，慶祝這來之不易的和平。

慶祝他權傾朝野，甚至連皇帝都可操控的至高權勢。

絲竹管弦，觥籌交錯，一片醉生夢死。

一道身影，悄然出現(xiàn)在宴會廳外。

是林清影。

她褪去了繁復的龍袍，只穿著一身素凈的宮裝，頭發(fā)簡單地挽起。

她一步步，走進那喧囂的大廳。

音樂停了，笑聲停了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驚愕地集中在她的身上。

趙闊醉眼朦朧，看到是她，先是一愣。

隨即臉上露出譏誚：“陛下？

您這是......”他的話沒能說完。

林清影猛地加速，將藏起的短劍拔出。

噗嗤——！

短劍狠狠地刺入了趙闊的胸膛。

趙闊臉上的譏誚瞬間凝固，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劇痛。

他張著嘴，想說什么，卻只有血沫涌出。

林清影看著他，臉上依舊帶著那種平靜的笑容。

然后，她猛地將短劍抽出。

鮮血噴濺了她一身，臉上也沾染了點點猩紅。

在場沒有任何人能想到，林清影一個皇帝，會親自來刺殺一個大臣！

“護駕！

護駕?。　?br>
短暫的死寂后，現(xiàn)場爆發(fā)出驚恐的尖叫。

周圍的趙闊的親衛(wèi)反應過來，但他們都不敢動。

首到趙闊的親弟弟下令以后。

弓弦震動聲才驟起。

無數(shù)支利箭，如同暴雨般，射向那個站在中央，渾身是血的身影。

噗！

噗！

噗！

箭矢入肉的聲音，密集地響起。

林清影身體劇烈地顫抖著，被箭矢的力道帶得向后踉蹌，卻始終沒有倒下。

臉上，那抹笑容愈發(fā)清晰，甚至帶上一絲解脫.......腦海里，無數(shù)畫面飛速閃過......御花園里，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，跌倒了，被他抱起來，笨拙地拍著她的頭......**大典上，他站在百官之前看著她，目光沉靜堅定，無聲地告訴她，有他在......同樣也閃過....云嶺城下，那具破碎的冰冷**......千明哥哥......清影....來向你賠罪了......她終于支撐不住，向后重重倒去。

眼睛依舊睜著，望著宮殿上方精美的藻井，瞳孔里的光，一點點渙散。

嘴角，卻依舊帶著那抹釋然的笑。

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