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去年九月推開干洗店的玻璃門時，塑料門簾上的灰撲了我一臉。

老板娘遞來藍(lán)圍裙，說紅色標(biāo)簽是干洗，藍(lán)色是水洗。

我學(xué)得挺快，半個月就能獨當(dāng)一面。

每天站在熨衣臺前，看蒸汽把呢子大衣蒸出白煙，恍惚覺得自己是太上老君在煉丹——只不過煉的是別人的體面衣裳。

那時候日子還算熨帖。

同事阿玲總?cè)o我陳皮糖，說能壓住化學(xué)藥水味。

后巷空調(diào)外機(jī)呼哧呼哧喘氣，混著隔壁腸粉店的醬油香，倒有種古怪的踏實感。

有回老板兒子來巡店，看我蹲在成衣架后頭改標(biāo)簽，夸了句“這姑娘比去漬劑還靈光”。

玻璃門映出我戴口罩的臉，睫毛上沾著細(xì)絨毛，像個剛出師的裁縫。

十一月冷風(fēng)竄進(jìn)門縫，加班成了家常便飯。

卷閘門每天早九點拉起，不到晚九點落不下。

我像是被釘在熨衣板上的襯衫，來來回回壓著時間的褶子。

有回給駝色大衣除球，低頭看見手心紋路都被蒸汽泡發(fā)了，指紋暈成兌水的墨。

收工路上買腸粉，攤主多澆了勺醬油：“姑娘臉色蠟黃，補(bǔ)補(bǔ)氣?！?br>
我蹲在馬路牙子上吃，醬汁滴到白球鞋，洇出張哭花的臉。

找管事的提加班費，她水晶指甲敲著計算器：“鋪子剛接手還在虧，大家擔(dān)待點?！?br>
我盯著她毛衣袖口起的球，突然想起老屋相框里的父親——聽奶奶說他走那年我才一歲半，照片邊角都卷了，像被無數(shù)個夜里的淚水泡皺。

那張模糊的臉，如今連幻想都拼湊不完整。

十二月冷雨下得人心慌。

26天里有8天干足12個鐘，電驢后座的送衣袋能摞成山。

暴雨天送貨，雨衣兜不住風(fēng)，濕透的褲腿貼在腿上像層冷豬皮。

等紅燈時盯著斑馬線發(fā)呆，忽然覺得有輛泥頭車沖過來——車燈晃得睜不開眼，輪胎碾過小腿的鈍痛那么真實，首到后車?yán)日懖朋@覺是幻覺。

手指摳住車把，掌心汗把橡膠套泡得發(fā)白。

跨年夜守店到凌晨，熨斗架的水珠啪嗒砸鐵皮。

手機(jī)相冊突然跳出父親的老照片：他抱著穿開*褲的我站在田埂上，臉早被歲月磨成了馬賽克。

蒸汽管在虎口燙出銅錢大的疤時，我竟覺得這疼比記憶里的父愛更真切——至少這疤摸得到，結(jié)痂時會*。

新年開工照鏡子，把自己嚇一跳。

眼窩發(fā)青像被人揍過，嘴角起皮翻著白邊。

阿玲塞來紅棗茶：“你這臉色比漂白過頭的襯衫還瘆人?！?br>
我翻開工牌，照片上三個月前的自己正在塑料膜后頭褪色，像極了父親那張被香火熏黃的遺照。

一月過半，我成了轉(zhuǎn)不停的滾筒。

半個月里有十天干足13個鐘，頭疼得像有人拿錐子鉆太陽穴。

夜里躺下時，天花板在眼前晃成旋轉(zhuǎn)的干洗機(jī)滾筒，轟隆隆響著碾碎睡意。

有回凌晨三點在閣樓翻藥箱，找到半瓶止疼片，就著冷水吞下去時，突然想起奶奶說過父親走前總喊頭疼——這算不算血脈相連的詛咒？

幻想開始像霉菌滋長。

熨衣服時看見自己手指被滾筒絞斷，血噴在客人真絲裙上；過天橋時想象栽下欄桿，摔成攤在馬路上的破布；最嚇人的是切三明治時，盯著刀刃幻想它**心口。

這些畫面不受控地往外冒，像壞掉的水龍頭關(guān)不上。

有回給客人取衣服，遞衣架時突然看見自己吊死在**室，舌頭吐得老長——手一抖，衣架砸在地上哐當(dāng)響，客人瞪我像看瘋子。

昨天送貨過江，霧濃得化不開。

后備箱羊絨大衣窸窸窣窣響，像揣著客人們沒晾干的心事。

收音機(jī)里老歌在唱“何日君再來”，忽然想起母親改嫁前塞給我的銀耳環(huán)，現(xiàn)在怕是躺在哪條下水道里生銹。

等紅燈時閉眼擰油門，幻想電驢撞向護(hù)欄——劇痛從膝蓋炸開，血順著褲管淌成紅蚯蚓。

睜眼時綠燈亮著，后視鏡里我的倒影裂成三瓣：熨衣工、行尸走肉，還有個在幻想血泊里打滾的瘋子。

**室的掛鉤生了銹，掛圍裙時蹭了滿手鐵腥味。

我摸著虎口的疤，突然笑出聲——這大概是我身上最真實的傷口，比父親留下的虛空，比老板畫的加班費大餅，都實在得多。

窗外的梧桐葉沙沙響，恍惚聽見滾筒轉(zhuǎn)動的聲音。

明天還要熨三十件西裝，或許在某個蒸汽升騰的瞬間，我能把自己燙得筆挺，再不見一絲皺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