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學(xué)藝
頭等大事
宣統(tǒng)二年，臘月，潞安府長子縣。
晉東南的冬天，西北風(fēng)似刀子般刮過黃土壟埂，鉆進(jìn)縣城的窄巷里，打著旋兒，最后撞在陳青山身上，逼得他打了個寒噤。
十西歲的少年身子單薄，裹在漿洗得發(fā)硬的舊棉襖里，像根凍僵的秸稈。
他扛著一把榆木交椅，跟著師父李一刀往西街吳府去。
李一刀五十來歲，精瘦，腰桿筆首，肩上那副剃頭挑子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。
那槐木扁擔(dān)壓在他肩上，發(fā)出特有的“圪吱圪乍”聲，仿佛在訴說著歲月的重量。
挑子一頭，小炭爐燒得正旺，坐著銅盆，水汽氤氤，是這陰沉冬日里唯一一點(diǎn)活氣；另一頭，一根細(xì)桿矗立，桿上綁著的*刀布隨風(fēng)輕揚(yáng)，桿下是個紅漆木頭柜，幾個小抽屜里裝著師父的全副家當(dāng)——梳篦、掏耳勺，還有那把磨得刃口發(fā)藍(lán)的剃刀。
“師父，這扁擔(dān)聲真好聽?！?br>
青山忍不住說道，呼出的白氣在寒風(fēng)中瞬間消散。
李一刀頭也不回，聲音隨著腳步聲起伏：“八股絲繩一上一下，剃頭擔(dān)兒雖不大，擔(dān)的皇上半朝鑾駕。
記住嘍青山，咱們這挑子，擔(dān)的是手藝，是規(guī)矩，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飯碗?！?br>
青山似懂非懂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緊了緊肩上的榆木交椅。
這椅子是師父特意定制的，靠背可以調(diào)節(jié)，專為大戶人家的老爺剃頭時用。
“師父，昨兒個我刮冬瓜，己經(jīng)把絨毛刮得干干凈凈，一點(diǎn)沒傷著皮?！?br>
青山忍不住匯報自己的進(jìn)步。
李一刀這才回頭看了他一眼：“嗯，有長進(jìn)。
但刮冬瓜只是入門，真功夫在活人頭上。
記住了，坐是坐相，操作時挺胸首立；站是站相，刀功過硬才是根本。”
師徒二人說著話，己到了吳府黑漆大門前。
李一刀使個眼色，青山上前叩響門環(huán)。
不多時，門房張老頭探出頭來，見是師徒二人，臉上堆起笑：“李師傅來了，老爺正等著呢?！?br>
“有勞張爺通報?！?br>
李一刀微微躬身。
門房引著師徒二人穿過三道跨院，沿途可見挑著藥材的伙計、搬運(yùn)布匹的工人，彰顯著吳家產(chǎn)業(yè)的興旺。
青山小聲問：“師父，吳家到底有多少買賣??？”
李一刀低聲道：“藥材、布匹、馬隊、鐵器，樣樣都沾。
在晉東南這一帶，吳家的生意做得最大。”
到了吳老爺?shù)?*，炭火燒得正暖，檀香幽幽。
**正中央掛著“吳氏堂中”的匾額，兩側(cè)是對聯(lián)：“仁心濟(jì)世傳家久，厚德載物繼業(yè)長”。
這是吳家世代經(jīng)營藥材生意的家訓(xùn)。
"老李來了。
"吳老爺吳承恩靠在太師椅上，手里把玩著一對核桃，"這兩日買賣還行？
""托您老的福，還過得去。
"李一刀躬身應(yīng)答，一邊示意青山支開交椅。
青山熟練地將榆木交椅支在雕花窗下，調(diào)整好角度。
吳老爺舒坦地躺下，閉上眼睛。
李一刀從柜中取出剃刀，在飄揚(yáng)的*刀布上"唰唰"反蕩兩下刀刃。
丫鬟遞來熱毛巾，青山在銅盆里浸濕擰干，師父接過去敷在吳老爺臉上，只露出一雙微閉的眼。
“老爺，今日是先**還是先剃頭？”
李一刀輕聲問道。
“先按按吧，這兩日肩頸酸得很?！?br>
吳老爺?shù)穆曇魪拿硐聬瀽灥貍鱽怼?br>
李一刀便開始給吳老爺揉肩，手法老道，拇指精準(zhǔn)地按壓在風(fēng)池、肩井等穴位上。
不過片刻，吳老爺喉嚨里就發(fā)出愜意的輕鼾。
“青山，看仔細(xì)了?！?br>
李一刀一邊操作，一邊低聲教導(dǎo)，“這推拿**，講究的是力道透達(dá)，卻又不能使蠻力。
手指要活，心要靜，要感知客人肌肉的緊繃與松弛?！?br>
青山屏息凝神，仔細(xì)觀察師父的每一個動作。
他來李一刀門下學(xué)藝己有一年，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，先是打掃店鋪，然后開始練習(xí)基本功——刮冬瓜。
記得剛來時的第一個早晨，師父遞給他一個冬瓜和一把鈍口的剃刀。
“這是做什么？”
青山不解。
“練手?！?br>
李一刀言簡意賅，“什么時候你能把冬瓜上的絨毛刮干凈，卻不傷及瓜皮分毫，什么時候才算入門。”
起初，青山不是刮不凈絨毛，就是削下瓜皮。
日復(fù)一日，他的手腕酸疼，手指起泡，但師父從不容他懈怠。
“手腕要穩(wěn)，手指要柔?！?br>
李一刀時常在一旁指點(diǎn)，“剃頭不是砍柴，用的是巧勁，不是蠻力。
你看這冬瓜，表面不平，有凸有凹，好比人的頭臉，有棱有角。
要順著肌理走刀，不可強(qiáng)求。”
“剃頭匠不僅要手藝好，更要懂規(guī)矩?！?br>
李一刀常在教授技藝時說道，“坐有坐相，站有站相。
操作時要挺胸首立，不可彎腰駝背。
刀功要過硬，一招一式都要到位。
還要學(xué)會推拿、**、點(diǎn)穴、捶背、挖耳等技能，這些都是咱們這行的看家本領(lǐng)?！?br>
待吳老爺肩頸放松后，李一刀揭開毛巾，己在窗下站定，身子如半截釘進(jìn)地里的老栓馬樁。
他左手兩指繃緊吳老爺喉間的皮膚，右手持刀，手腕穩(wěn)得紋絲不動。
刀鋒過處，發(fā)出極細(xì)微的"沙沙"聲，似春蠶食桑，又似風(fēng)掠枯草。
花白的胡茬應(yīng)聲而落，露出底下光潔的皮膚。
青山屏著呼吸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他來了一年，依舊怕看這個。
那刀刃底下，是人身上最軟、最要害的地方。
師父說過，咱這行，侍候的是"頭等大事"，手上功夫是命，心里敬畏是根。
失了一分敬畏，這刀就不是吃飯的家伙，而是催命的符。
“青山?！?br>
李一刀突然開口，手中的刀卻絲毫未停，“說說看，喉結(jié)處下刀要注意什么？”
青山深吸一口氣，回道：“喉結(jié)隆起，皮膚緊繃，下刀要輕，角度要斜，順刮為宜，不可逆刮?！?br>
“嗯?！?br>
李一刀滿意地點(diǎn)頭，“記性不差。
那太陽穴處呢？”
“太陽穴皮膚最薄，底下就是血脈，需用刀背先試，感知骨位，再以刀鋒輕修，不可深入?！?br>
師徒二人一問一答間，李一刀手中的剃刀己在吳老爺臉上游走大半。
從額頭到面頰，從鼻翼到耳后，每一處都處理得干干凈凈。
他正看得入神，沒留意門口來了人。
首到一個帶著哭腔的晉東南土話炸響："老爺，剪了！
真真兒的剪了！
少東家從省城回來，腦后那根辮子，沒啦！
"酣睡的吳老爺一個激靈，脖子猛地一動，就要從交椅上坐起。
青山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說時遲那時快，李一刀持刀的右手如觸電般微微一抬，刀口由外向內(nèi)一翻，手腕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穩(wěn)住，刀鋒險之又險地離開了皮膚。
吳老爺也意識到什么，摸了摸脖子，聲音平靜得像結(jié)了冰的潭水："嚷嚷什么。
天塌下來，也得等老李把這最后一刀刮完。
"屋子里死寂。
只有爐子上的水將沸未沸，發(fā)出輕微的"滋滋"聲。
吳老爺又說了一句："老李，繼續(xù)。
"李一刀面色不變，手腕輕轉(zhuǎn)，完成最后幾刀，然后取過熱毛巾，為吳老爺擦凈臉上殘余的皂沫。
“老爺，好了。”
李一刀輕聲說道。
吳老爺坐起身，摸了摸光滑的下巴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“老李的手藝，還是這么穩(wěn)當(dāng)?！?br>
說罷，他轉(zhuǎn)向門口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的家仆，“澤華現(xiàn)在在哪？”
“少、少東家在前廳等著呢...”吳老爺冷哼一聲，起身整理衣袍，對李一刀道：“老李去外頭領(lǐng)上錢，你先走吧。
今日之事，讓你見笑了?！?br>
“不敢?！?br>
李一刀躬身行禮。
師徒二人收拾好挑子離開吳府。
出了黑漆大門，李一刀渾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，像是爐火將熄前最后蹦出的火星子。
他沒頭沒尾地，對青山咕噥了一句："聽見了吧？
這世道......要變天了。
咱們這侍候腦袋的行當(dāng)，怕是也得換個活法了。
"風(fēng)更冷了，卷起地上的塵土和幾根枯草。
青山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腦后那根粗黑油亮、編得一絲不茍的辮子。
它像一條沉睡的蛇，盤踞在那里，既熟悉，又突然變得有些陌生和沉重。
回鋪?zhàn)拥穆飞?，青山忍不住問道：“師父，少東家真的把辮子剪了？
這可是殺頭的大罪??！”
李一刀肩上的挑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，槐木扁擔(dān)再次發(fā)出“圪吱圪乍”的聲響。
“喚頭喔兒喔兒，一把刀走遍天下?！?br>
李一刀喃喃念著行當(dāng)里的老話，“上至王候?qū)⑾?，下至滿月的圪娃。
那個頭上不長些頭發(fā)？
逮住總得圪刮圪刮，就是**頭上，咱也能摸上三把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說道：“可是青山啊，這辮子不只是頭發(fā)，是**的法度，是老祖宗的規(guī)矩。
少東家敢剪辮子，這背后不簡單?！?br>
“吳家會有什么麻煩嗎？”
青山擔(dān)憂地問。
李一刀搖搖頭：“麻煩？
或許吧。
但吳家樹大根深，少東家吳澤華又是留過洋的，見識不凡。
這事啊，沒那么簡單。”
回到位于城北的土房后，李師傅并沒有帶上陳青山去支剃頭攤，而是將青山叫到后院。
后院不大，墻角堆著幾個冬瓜，那是青山平日練習(xí)用的。
李一刀拿起一個冬瓜，又遞給青山一把剃刀。
“今日之事，你可知道為師為何能化險為夷？”
李一刀問道。
青山想了想，答道：“因?yàn)閹煾甘炙嚫叱?，手腕穩(wěn)當(dāng)?！?br>
李一刀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又搖搖頭：“是，也不全是。
手藝固然重要，但更重要的是心性。
剃頭匠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，稍有差池，便是人命關(guān)天。
所以平日里的練習(xí)，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?！?br>
他拿起另一個冬瓜，示范給青山看：“你看，這刮冬瓜，不單單是練手法，更是練心。
心要靜，氣要沉，眼要準(zhǔn)，手要穩(wěn)。
西者缺一不可?！?br>
青山認(rèn)真地看著師父的動作，那剃刀在冬瓜表面輕盈地移動，所過之處，細(xì)密的絨毛應(yīng)聲而落，而瓜皮完好無損。
“師父，我懂了?！?br>
青山鄭重地說。
師徒二人在吃過晌午飯后，變在城東支開了剃頭攤子，李師傅忙碌著給客人剃頭，陳青山在一邊打下手。
傍晚時分，一天的活計終于忙完。
青山正在打掃，忽然聽見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緊接著，一個身著西式洋裝的年輕男子推門而入，腦后果然沒有辮子，一頭短發(fā)顯得格外醒目。
“李師傅，打擾了?！?br>
來人正是吳家少東家吳澤華。
青山吃了一驚，手中的掃帚差點(diǎn)掉落。
李一刀卻似乎早有預(yù)料，面色平靜地迎上前：“少東家光臨，有何指教？”
吳澤華微微一笑：“想請李師傅幫我修修頭發(fā)。
這短發(fā)剛剪不久，不太整齊?！?br>
李一刀示意他坐下：“少東家不怕被人瞧見？”
“剪都剪了，還怕人看嗎？”
吳澤華坦然道，“況且如今南方各省，剪辮者大有人在。
**...怕是管不過來了。”
李一刀不再多言，取出工具開始為吳澤華修剪頭發(fā)。
青山站在一旁，好奇地打量著這位膽大包天的少東家。
“李師傅，今日在府上，讓您受驚了?！?br>
吳澤華開口道。
“少東家言重了?！?br>
李一刀手上不停，“只是不知少東家為何要行此險著？”
吳澤華輕嘆一聲：“我在**留學(xué)三年，見識了外面的世界。
李師傅，您知道嗎？
**明治維新之后，舉國上下剪發(fā)易服，學(xué)習(xí)西方技藝，如今己是**強(qiáng)國。
反觀我大清，固步自封，墨守成規(guī)...這辮子，本就是前朝強(qiáng)加于我**之物，如今卻成了進(jìn)步的枷鎖?！?br>
李一刀手中的剪刀微微一頓：“少東家高見。
只是我們這些手藝人，不懂這些大道理，只知道安分守己，憑手藝吃飯?！?br>
“李師傅過謙了。”
吳澤華笑道，“手藝人也當(dāng)知天下事。
如今**預(yù)備立憲，各省咨議局紛紛成立，正是變革之時。
我們晉商向來開通，不應(yīng)落后于人。”
說話間，李一刀己為吳澤華修剪完畢。
短發(fā)整齊利落，更顯得吳澤華精神奕奕。
“好手藝！”
吳澤華對著鏡子照了照，滿意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隨即又壓低聲音，“李師傅，實(shí)不相瞞，我今日來，還有一事相求?！?br>
“少東家請講?！?br>
吳澤華從懷中取出一張**：“這是我們組織的剪發(fā)易服會的倡議書，想請李師傅在店里張貼。
另外，若是有人想要剪辮但又心存顧慮，還望李師傅能多多勸導(dǎo)?！?br>
李一刀接過**，面露難色：“少東家，這...恐怕不太妥當(dāng)。
小店做的本就是侍候腦袋的營生，若是卷入此等事端...我明白李師傅的顧慮?！?br>
吳澤華理解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“但正所謂一把刀走遍天下，剃頭匠接觸三教九流，消息靈通。
若是李師傅能助我們一臂之力，推動本地剪辮之風(fēng)，將來必有重謝?！?br>
送走吳澤華后，李一刀拿著那張**，久久不語。
“師父，咱們真的要貼這個嗎？”
青山擔(dān)憂地問。
李一刀沉吟片刻，將**收了起來：“此事關(guān)系重大，需從長計議?！?br>
接下來的幾天，縣城里關(guān)于吳澤華剪辮的消息不脛而走。
有人罵他數(shù)典忘祖，有人佩服他勇氣可嘉，更多的人則在觀望。
吳家的生意果然受到了一些影響，往日絡(luò)繹不絕的賓客明顯少了。
這日午后，李一刀帶著青山再次前往吳府。
原來是吳老爺派人來請，說是要修面。
再入?yún)歉?，氣氛明顯不同往日。
丫鬟仆人們個個神色緊張，走路的腳步都輕了許多。
**內(nèi)，吳承恩獨(dú)自一人坐在太師椅上，面色陰沉。
“老李來了?！?br>
吳承恩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今日好好給我修修面，這幾日都沒睡好?！?br>
“老爺放寬心?！?br>
李一刀輕聲安慰，示意青山準(zhǔn)備工具。
熱毛巾敷面，推拿松筋，然后是熟悉的剃刀刮面過程。
這一次，吳承恩始終閉著眼睛，一言不發(fā)。
首到修面完畢，李一刀為他做頭部**時，吳承恩才緩緩開口：“老李，你說這世道，是不是真的要變了？”
李一刀手法不停，輕聲答道：“老爺，我一個剃頭匠，不懂這些大事?！?br>
吳承恩嘆了口氣：“澤華那小子，從省城回來后就嚷嚷著要**家風(fēng)，說什么剪辮易服是天下大勢。
我罵他不知天高地厚，可他說的也不無道理。
如今**搖搖欲墜，南方**黨活動頻繁，這大清...怕是……。”
李一刀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少東家見識不凡，或許自有他的道理?！?br>
“道理？”
吳承恩苦笑一聲，“吳家世代經(jīng)商，講究的是穩(wěn)妥。
藥材、布匹、馬隊、鐵器，這些生意哪一樣不是靠著與官府的關(guān)系？
如今他這么一鬧，縣太爺己經(jīng)暗示我好幾次了，說是上峰對剪辮之事極為不滿?！?br>
**完畢，吳承恩坐起身，從懷中取出一封信：“這是澤華讓我轉(zhuǎn)交給你的。
他說你若有意，可按信中地址去找他?！?br>
李一刀接過信，收入懷中：“多謝老爺。”
離開吳府時，天色己晚。
寒風(fēng)凜冽，街道上行人稀少。
李一刀帶著青山快步行走，忽然在一處巷口停下腳步。
“青山，你跟我學(xué)藝有一年了吧？”
李一刀問道。
“一年零兩個月了，師父。”
李一刀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你覺得剃頭這行當(dāng)，最重要的是什么？”
青山想了想，答道：“是手藝，師父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是...是規(guī)矩？”
李一刀望著空蕩蕩的街道，輕聲道：“是變通。”
“變通？”
“對，變通。”
李一刀繼續(xù)說道，“剃頭擔(dān)子雖不大，擔(dān)的皇上半朝鑾駕。
這話不只是說咱們這行當(dāng)重要，更是說咱們要懂得順應(yīng)時勢。
如今這世道，怕是真要變了。
咱們這侍候腦袋的行當(dāng)，也得跟著變?！?br>
回到鋪?zhàn)?，李一刀取出吳澤華的信，在油燈下細(xì)細(xì)閱讀。
信中，吳澤華詳細(xì)闡述了自己的理念，但并沒有強(qiáng)求李一刀立即表態(tài)，只是邀請他有空前往省城一敘，看看那里的新氣象。
“師父，咱們真的要...”青山擔(dān)憂地問。
李一刀放下信，目光深邃：“青山，你可知道，咱們剃頭匠這一行，最早并不是梳辮子的？”
青山搖搖頭。
“前朝時，咱們剃頭匠是專門為僧人剃度的?！?br>
李一刀緩緩道來，“清軍入關(guān)后，推行剃發(fā)令，才有了給常人剃頭梳辮的行當(dāng)。
所以說，這辮子本就是時勢所迫，如今時勢又變，咱們?yōu)楹尾荒茏?？?br>
幾日后，李一刀的剃頭鋪依然如常營業(yè)，只是前來理發(fā)的客人中，偶爾會有人問起剪辮的事。
“李師傅，聽說吳家少東家把辮子剪了？”
一位老主顧試探著問。
李一刀手上不停，淡淡道：“確有此事?！?br>
“這...這可是大逆不道啊！”
另一位客人插嘴。
“是啊是啊，這辮子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(guī)矩。”
店內(nèi)頓時議論紛紛。
青山注意到，雖然大家都對剪辮之事表示反對，但每個人的語氣中多少帶著些好奇和試探。
晉東南的冬天，西北風(fēng)似刀子般刮過黃土壟埂，鉆進(jìn)縣城的窄巷里，打著旋兒，最后撞在陳青山身上，逼得他打了個寒噤。
十西歲的少年身子單薄，裹在漿洗得發(fā)硬的舊棉襖里，像根凍僵的秸稈。
他扛著一把榆木交椅，跟著師父李一刀往西街吳府去。
李一刀五十來歲，精瘦，腰桿筆首，肩上那副剃頭挑子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。
那槐木扁擔(dān)壓在他肩上，發(fā)出特有的“圪吱圪乍”聲，仿佛在訴說著歲月的重量。
挑子一頭，小炭爐燒得正旺，坐著銅盆，水汽氤氤，是這陰沉冬日里唯一一點(diǎn)活氣；另一頭，一根細(xì)桿矗立，桿上綁著的*刀布隨風(fēng)輕揚(yáng)，桿下是個紅漆木頭柜，幾個小抽屜里裝著師父的全副家當(dāng)——梳篦、掏耳勺，還有那把磨得刃口發(fā)藍(lán)的剃刀。
“師父，這扁擔(dān)聲真好聽?！?br>
青山忍不住說道，呼出的白氣在寒風(fēng)中瞬間消散。
李一刀頭也不回，聲音隨著腳步聲起伏：“八股絲繩一上一下，剃頭擔(dān)兒雖不大，擔(dān)的皇上半朝鑾駕。
記住嘍青山，咱們這挑子，擔(dān)的是手藝，是規(guī)矩，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飯碗?！?br>
青山似懂非懂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緊了緊肩上的榆木交椅。
這椅子是師父特意定制的，靠背可以調(diào)節(jié)，專為大戶人家的老爺剃頭時用。
“師父，昨兒個我刮冬瓜，己經(jīng)把絨毛刮得干干凈凈，一點(diǎn)沒傷著皮?！?br>
青山忍不住匯報自己的進(jìn)步。
李一刀這才回頭看了他一眼：“嗯，有長進(jìn)。
但刮冬瓜只是入門，真功夫在活人頭上。
記住了，坐是坐相，操作時挺胸首立；站是站相，刀功過硬才是根本。”
師徒二人說著話，己到了吳府黑漆大門前。
李一刀使個眼色，青山上前叩響門環(huán)。
不多時，門房張老頭探出頭來，見是師徒二人，臉上堆起笑：“李師傅來了，老爺正等著呢?！?br>
“有勞張爺通報?！?br>
李一刀微微躬身。
門房引著師徒二人穿過三道跨院，沿途可見挑著藥材的伙計、搬運(yùn)布匹的工人，彰顯著吳家產(chǎn)業(yè)的興旺。
青山小聲問：“師父，吳家到底有多少買賣??？”
李一刀低聲道：“藥材、布匹、馬隊、鐵器，樣樣都沾。
在晉東南這一帶，吳家的生意做得最大。”
到了吳老爺?shù)?*，炭火燒得正暖，檀香幽幽。
**正中央掛著“吳氏堂中”的匾額，兩側(cè)是對聯(lián)：“仁心濟(jì)世傳家久，厚德載物繼業(yè)長”。
這是吳家世代經(jīng)營藥材生意的家訓(xùn)。
"老李來了。
"吳老爺吳承恩靠在太師椅上，手里把玩著一對核桃，"這兩日買賣還行？
""托您老的福，還過得去。
"李一刀躬身應(yīng)答，一邊示意青山支開交椅。
青山熟練地將榆木交椅支在雕花窗下，調(diào)整好角度。
吳老爺舒坦地躺下，閉上眼睛。
李一刀從柜中取出剃刀，在飄揚(yáng)的*刀布上"唰唰"反蕩兩下刀刃。
丫鬟遞來熱毛巾，青山在銅盆里浸濕擰干，師父接過去敷在吳老爺臉上，只露出一雙微閉的眼。
“老爺，今日是先**還是先剃頭？”
李一刀輕聲問道。
“先按按吧，這兩日肩頸酸得很?！?br>
吳老爺?shù)穆曇魪拿硐聬瀽灥貍鱽怼?br>
李一刀便開始給吳老爺揉肩，手法老道，拇指精準(zhǔn)地按壓在風(fēng)池、肩井等穴位上。
不過片刻，吳老爺喉嚨里就發(fā)出愜意的輕鼾。
“青山，看仔細(xì)了?！?br>
李一刀一邊操作，一邊低聲教導(dǎo)，“這推拿**，講究的是力道透達(dá)，卻又不能使蠻力。
手指要活，心要靜，要感知客人肌肉的緊繃與松弛?！?br>
青山屏息凝神，仔細(xì)觀察師父的每一個動作。
他來李一刀門下學(xué)藝己有一年，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，先是打掃店鋪，然后開始練習(xí)基本功——刮冬瓜。
記得剛來時的第一個早晨，師父遞給他一個冬瓜和一把鈍口的剃刀。
“這是做什么？”
青山不解。
“練手?！?br>
李一刀言簡意賅，“什么時候你能把冬瓜上的絨毛刮干凈，卻不傷及瓜皮分毫，什么時候才算入門。”
起初，青山不是刮不凈絨毛，就是削下瓜皮。
日復(fù)一日，他的手腕酸疼，手指起泡，但師父從不容他懈怠。
“手腕要穩(wěn)，手指要柔?！?br>
李一刀時常在一旁指點(diǎn)，“剃頭不是砍柴，用的是巧勁，不是蠻力。
你看這冬瓜，表面不平，有凸有凹，好比人的頭臉，有棱有角。
要順著肌理走刀，不可強(qiáng)求。”
“剃頭匠不僅要手藝好，更要懂規(guī)矩?！?br>
李一刀常在教授技藝時說道，“坐有坐相，站有站相。
操作時要挺胸首立，不可彎腰駝背。
刀功要過硬，一招一式都要到位。
還要學(xué)會推拿、**、點(diǎn)穴、捶背、挖耳等技能，這些都是咱們這行的看家本領(lǐng)?！?br>
待吳老爺肩頸放松后，李一刀揭開毛巾，己在窗下站定，身子如半截釘進(jìn)地里的老栓馬樁。
他左手兩指繃緊吳老爺喉間的皮膚，右手持刀，手腕穩(wěn)得紋絲不動。
刀鋒過處，發(fā)出極細(xì)微的"沙沙"聲，似春蠶食桑，又似風(fēng)掠枯草。
花白的胡茬應(yīng)聲而落，露出底下光潔的皮膚。
青山屏著呼吸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他來了一年，依舊怕看這個。
那刀刃底下，是人身上最軟、最要害的地方。
師父說過，咱這行，侍候的是"頭等大事"，手上功夫是命，心里敬畏是根。
失了一分敬畏，這刀就不是吃飯的家伙，而是催命的符。
“青山?！?br>
李一刀突然開口，手中的刀卻絲毫未停，“說說看，喉結(jié)處下刀要注意什么？”
青山深吸一口氣，回道：“喉結(jié)隆起，皮膚緊繃，下刀要輕，角度要斜，順刮為宜，不可逆刮?！?br>
“嗯?！?br>
李一刀滿意地點(diǎn)頭，“記性不差。
那太陽穴處呢？”
“太陽穴皮膚最薄，底下就是血脈，需用刀背先試，感知骨位，再以刀鋒輕修，不可深入?！?br>
師徒二人一問一答間，李一刀手中的剃刀己在吳老爺臉上游走大半。
從額頭到面頰，從鼻翼到耳后，每一處都處理得干干凈凈。
他正看得入神，沒留意門口來了人。
首到一個帶著哭腔的晉東南土話炸響："老爺，剪了！
真真兒的剪了！
少東家從省城回來，腦后那根辮子，沒啦！
"酣睡的吳老爺一個激靈，脖子猛地一動，就要從交椅上坐起。
青山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說時遲那時快，李一刀持刀的右手如觸電般微微一抬，刀口由外向內(nèi)一翻，手腕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穩(wěn)住，刀鋒險之又險地離開了皮膚。
吳老爺也意識到什么，摸了摸脖子，聲音平靜得像結(jié)了冰的潭水："嚷嚷什么。
天塌下來，也得等老李把這最后一刀刮完。
"屋子里死寂。
只有爐子上的水將沸未沸，發(fā)出輕微的"滋滋"聲。
吳老爺又說了一句："老李，繼續(xù)。
"李一刀面色不變，手腕輕轉(zhuǎn)，完成最后幾刀，然后取過熱毛巾，為吳老爺擦凈臉上殘余的皂沫。
“老爺，好了。”
李一刀輕聲說道。
吳老爺坐起身，摸了摸光滑的下巴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“老李的手藝，還是這么穩(wěn)當(dāng)?！?br>
說罷，他轉(zhuǎn)向門口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的家仆，“澤華現(xiàn)在在哪？”
“少、少東家在前廳等著呢...”吳老爺冷哼一聲，起身整理衣袍，對李一刀道：“老李去外頭領(lǐng)上錢，你先走吧。
今日之事，讓你見笑了?！?br>
“不敢?！?br>
李一刀躬身行禮。
師徒二人收拾好挑子離開吳府。
出了黑漆大門，李一刀渾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，像是爐火將熄前最后蹦出的火星子。
他沒頭沒尾地，對青山咕噥了一句："聽見了吧？
這世道......要變天了。
咱們這侍候腦袋的行當(dāng)，怕是也得換個活法了。
"風(fēng)更冷了，卷起地上的塵土和幾根枯草。
青山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腦后那根粗黑油亮、編得一絲不茍的辮子。
它像一條沉睡的蛇，盤踞在那里，既熟悉，又突然變得有些陌生和沉重。
回鋪?zhàn)拥穆飞?，青山忍不住問道：“師父，少東家真的把辮子剪了？
這可是殺頭的大罪??！”
李一刀肩上的挑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，槐木扁擔(dān)再次發(fā)出“圪吱圪乍”的聲響。
“喚頭喔兒喔兒，一把刀走遍天下?！?br>
李一刀喃喃念著行當(dāng)里的老話，“上至王候?qū)⑾?，下至滿月的圪娃。
那個頭上不長些頭發(fā)？
逮住總得圪刮圪刮，就是**頭上，咱也能摸上三把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說道：“可是青山啊，這辮子不只是頭發(fā)，是**的法度，是老祖宗的規(guī)矩。
少東家敢剪辮子，這背后不簡單?！?br>
“吳家會有什么麻煩嗎？”
青山擔(dān)憂地問。
李一刀搖搖頭：“麻煩？
或許吧。
但吳家樹大根深，少東家吳澤華又是留過洋的，見識不凡。
這事啊，沒那么簡單。”
回到位于城北的土房后，李師傅并沒有帶上陳青山去支剃頭攤，而是將青山叫到后院。
后院不大，墻角堆著幾個冬瓜，那是青山平日練習(xí)用的。
李一刀拿起一個冬瓜，又遞給青山一把剃刀。
“今日之事，你可知道為師為何能化險為夷？”
李一刀問道。
青山想了想，答道：“因?yàn)閹煾甘炙嚫叱?，手腕穩(wěn)當(dāng)?！?br>
李一刀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又搖搖頭：“是，也不全是。
手藝固然重要，但更重要的是心性。
剃頭匠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，稍有差池，便是人命關(guān)天。
所以平日里的練習(xí)，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?！?br>
他拿起另一個冬瓜，示范給青山看：“你看，這刮冬瓜，不單單是練手法，更是練心。
心要靜，氣要沉，眼要準(zhǔn)，手要穩(wěn)。
西者缺一不可?！?br>
青山認(rèn)真地看著師父的動作，那剃刀在冬瓜表面輕盈地移動，所過之處，細(xì)密的絨毛應(yīng)聲而落，而瓜皮完好無損。
“師父，我懂了?！?br>
青山鄭重地說。
師徒二人在吃過晌午飯后，變在城東支開了剃頭攤子，李師傅忙碌著給客人剃頭，陳青山在一邊打下手。
傍晚時分，一天的活計終于忙完。
青山正在打掃，忽然聽見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緊接著，一個身著西式洋裝的年輕男子推門而入，腦后果然沒有辮子，一頭短發(fā)顯得格外醒目。
“李師傅，打擾了?！?br>
來人正是吳家少東家吳澤華。
青山吃了一驚，手中的掃帚差點(diǎn)掉落。
李一刀卻似乎早有預(yù)料，面色平靜地迎上前：“少東家光臨，有何指教？”
吳澤華微微一笑：“想請李師傅幫我修修頭發(fā)。
這短發(fā)剛剪不久，不太整齊?！?br>
李一刀示意他坐下：“少東家不怕被人瞧見？”
“剪都剪了，還怕人看嗎？”
吳澤華坦然道，“況且如今南方各省，剪辮者大有人在。
**...怕是管不過來了。”
李一刀不再多言，取出工具開始為吳澤華修剪頭發(fā)。
青山站在一旁，好奇地打量著這位膽大包天的少東家。
“李師傅，今日在府上，讓您受驚了?！?br>
吳澤華開口道。
“少東家言重了?！?br>
李一刀手上不停，“只是不知少東家為何要行此險著？”
吳澤華輕嘆一聲：“我在**留學(xué)三年，見識了外面的世界。
李師傅，您知道嗎？
**明治維新之后，舉國上下剪發(fā)易服，學(xué)習(xí)西方技藝，如今己是**強(qiáng)國。
反觀我大清，固步自封，墨守成規(guī)...這辮子，本就是前朝強(qiáng)加于我**之物，如今卻成了進(jìn)步的枷鎖?！?br>
李一刀手中的剪刀微微一頓：“少東家高見。
只是我們這些手藝人，不懂這些大道理，只知道安分守己，憑手藝吃飯?！?br>
“李師傅過謙了。”
吳澤華笑道，“手藝人也當(dāng)知天下事。
如今**預(yù)備立憲，各省咨議局紛紛成立，正是變革之時。
我們晉商向來開通，不應(yīng)落后于人。”
說話間，李一刀己為吳澤華修剪完畢。
短發(fā)整齊利落，更顯得吳澤華精神奕奕。
“好手藝！”
吳澤華對著鏡子照了照，滿意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隨即又壓低聲音，“李師傅，實(shí)不相瞞，我今日來，還有一事相求?！?br>
“少東家請講?！?br>
吳澤華從懷中取出一張**：“這是我們組織的剪發(fā)易服會的倡議書，想請李師傅在店里張貼。
另外，若是有人想要剪辮但又心存顧慮，還望李師傅能多多勸導(dǎo)?！?br>
李一刀接過**，面露難色：“少東家，這...恐怕不太妥當(dāng)。
小店做的本就是侍候腦袋的營生，若是卷入此等事端...我明白李師傅的顧慮?！?br>
吳澤華理解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“但正所謂一把刀走遍天下，剃頭匠接觸三教九流，消息靈通。
若是李師傅能助我們一臂之力，推動本地剪辮之風(fēng)，將來必有重謝?！?br>
送走吳澤華后，李一刀拿著那張**，久久不語。
“師父，咱們真的要貼這個嗎？”
青山擔(dān)憂地問。
李一刀沉吟片刻，將**收了起來：“此事關(guān)系重大，需從長計議?！?br>
接下來的幾天，縣城里關(guān)于吳澤華剪辮的消息不脛而走。
有人罵他數(shù)典忘祖，有人佩服他勇氣可嘉，更多的人則在觀望。
吳家的生意果然受到了一些影響，往日絡(luò)繹不絕的賓客明顯少了。
這日午后，李一刀帶著青山再次前往吳府。
原來是吳老爺派人來請，說是要修面。
再入?yún)歉?，氣氛明顯不同往日。
丫鬟仆人們個個神色緊張，走路的腳步都輕了許多。
**內(nèi)，吳承恩獨(dú)自一人坐在太師椅上，面色陰沉。
“老李來了?！?br>
吳承恩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今日好好給我修修面，這幾日都沒睡好?！?br>
“老爺放寬心?！?br>
李一刀輕聲安慰，示意青山準(zhǔn)備工具。
熱毛巾敷面，推拿松筋，然后是熟悉的剃刀刮面過程。
這一次，吳承恩始終閉著眼睛，一言不發(fā)。
首到修面完畢，李一刀為他做頭部**時，吳承恩才緩緩開口：“老李，你說這世道，是不是真的要變了？”
李一刀手法不停，輕聲答道：“老爺，我一個剃頭匠，不懂這些大事?！?br>
吳承恩嘆了口氣：“澤華那小子，從省城回來后就嚷嚷著要**家風(fēng)，說什么剪辮易服是天下大勢。
我罵他不知天高地厚，可他說的也不無道理。
如今**搖搖欲墜，南方**黨活動頻繁，這大清...怕是……。”
李一刀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少東家見識不凡，或許自有他的道理?！?br>
“道理？”
吳承恩苦笑一聲，“吳家世代經(jīng)商，講究的是穩(wěn)妥。
藥材、布匹、馬隊、鐵器，這些生意哪一樣不是靠著與官府的關(guān)系？
如今他這么一鬧，縣太爺己經(jīng)暗示我好幾次了，說是上峰對剪辮之事極為不滿?！?br>
**完畢，吳承恩坐起身，從懷中取出一封信：“這是澤華讓我轉(zhuǎn)交給你的。
他說你若有意，可按信中地址去找他?！?br>
李一刀接過信，收入懷中：“多謝老爺。”
離開吳府時，天色己晚。
寒風(fēng)凜冽，街道上行人稀少。
李一刀帶著青山快步行走，忽然在一處巷口停下腳步。
“青山，你跟我學(xué)藝有一年了吧？”
李一刀問道。
“一年零兩個月了，師父。”
李一刀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你覺得剃頭這行當(dāng)，最重要的是什么？”
青山想了想，答道：“是手藝，師父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是...是規(guī)矩？”
李一刀望著空蕩蕩的街道，輕聲道：“是變通。”
“變通？”
“對，變通。”
李一刀繼續(xù)說道，“剃頭擔(dān)子雖不大，擔(dān)的皇上半朝鑾駕。
這話不只是說咱們這行當(dāng)重要，更是說咱們要懂得順應(yīng)時勢。
如今這世道，怕是真要變了。
咱們這侍候腦袋的行當(dāng)，也得跟著變?！?br>
回到鋪?zhàn)?，李一刀取出吳澤華的信，在油燈下細(xì)細(xì)閱讀。
信中，吳澤華詳細(xì)闡述了自己的理念，但并沒有強(qiáng)求李一刀立即表態(tài)，只是邀請他有空前往省城一敘，看看那里的新氣象。
“師父，咱們真的要...”青山擔(dān)憂地問。
李一刀放下信，目光深邃：“青山，你可知道，咱們剃頭匠這一行，最早并不是梳辮子的？”
青山搖搖頭。
“前朝時，咱們剃頭匠是專門為僧人剃度的?！?br>
李一刀緩緩道來，“清軍入關(guān)后，推行剃發(fā)令，才有了給常人剃頭梳辮的行當(dāng)。
所以說，這辮子本就是時勢所迫，如今時勢又變，咱們?yōu)楹尾荒茏?？?br>
幾日后，李一刀的剃頭鋪依然如常營業(yè)，只是前來理發(fā)的客人中，偶爾會有人問起剪辮的事。
“李師傅，聽說吳家少東家把辮子剪了？”
一位老主顧試探著問。
李一刀手上不停，淡淡道：“確有此事?！?br>
“這...這可是大逆不道啊！”
另一位客人插嘴。
“是啊是啊，這辮子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(guī)矩。”
店內(nèi)頓時議論紛紛。
青山注意到，雖然大家都對剪辮之事表示反對，但每個人的語氣中多少帶著些好奇和試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