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勢終于弱了，像被東海的浪濤輕輕拍散，李玄的元神不再受狂風撕扯，魂體上那陣細密的刺痛才稍稍緩解。

他在冰涼的黑石上歇了片刻，指尖還殘留著護身丹的溫潤，這才敢緩緩飄起——剛升高數(shù)丈，便一頭撞進一片流動的云霧里，那觸感讓他瞬間愣住。

這云與終南山的霧截然不同。

終南的霧總沉在谷底，黏著松針的清苦與苔蘚的濕意，清晨起身時道袍沾了霧，隨手一擰都能滴下水來；可嵐島的云卻輕得像蟬翼，指尖剛觸到便化作細碎的煙縷，轉眼又在身后重新聚起，裹著淡淡的海腥氣，涼絲絲地拂過魂體，竟沒有半分沉重感。

他試著伸手攏了攏，云絮從指縫間溜走，只留下一絲清潤的涼意，像極了早年在終南山喝的冰鎮(zhèn)梅湯，沁得人魂體都清爽了幾分。

李玄懸在半空細細打量，才發(fā)現(xiàn)這云層竟分了三層，各有各的姿態(tài)，層層疊疊卻不雜亂。

最底下的一層貼著山腰，濃白得像剛彈好的新棉絮，蓬松柔軟，順著山勢蜿蜒時，遇著凸起的青灰色巖石便溫柔地繞過去，在石后拖出丈許長的云尾，毛茸茸的，像極了道觀壁畫里神龍垂落的銀須，輕輕掃過巖壁上的青苔，連石縫里的野草都被這云尾拂得微微晃動。

往上些的云是淡青色的，被頭頂?shù)年柟馊镜冒胪该?，風一吹就扯成細縷，有的如仙鶴展開的雙翼，翅尖沾著細碎的金芒，似要振翅往海面飛去，翅下的云絮還在輕輕顫動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揚起一陣風；有的則像被撕碎的絹帕，零零散散地飄著，邊緣泛著淡淡的光，落在下方的海芙蓉花叢上，竟與淡紫色的花瓣融在了一起，分不清哪是云、哪是花。

最高處的云最薄，近乎透明，像蒙上了一層紗，只在天際線處聚成幾團，形狀竟像極了老君座前的蓮臺——層層疊疊的云瓣清晰可見，邊緣泛著柔和的光暈，仿佛一伸手就能觸到仙澤。

偶爾有海鳥穿過這層薄云，翅膀帶起的風攪得云絮輕輕晃動，那光暈便跟著流轉，像蓮臺上跳動的香火，溫柔又神圣。

山坳里的云更顯靈動，像是有了魂兒。

它們繞著幾株千年古松打轉，松枝蒼勁的枝干刺破云層，將云絮勾出細碎的模樣：有的像蜷縮的靈鹿，隱在松影里，只露出半截圓潤的云做的鹿角，角尖還沾著幾縷松針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抬起頭，對著天空輕鳴；有的像飄飛的素色道袍，寬大連袖的輪廓清晰可見，衣擺處的云絮被風吹得微微揚起，宛如剛有仙人踏云而過，衣角還未來得及收攏，連腰間系帶的褶皺都清晰可辨；還有幾縷小云絮落在松針上，像極了道童鬢邊別著的絨花，輕輕晃動著，風大些時便往下飄幾寸，又被松枝輕輕托住，舍不得落下。

李玄的元神緩緩穿過一片薄云，鼻尖忽然縈繞起一股清香——是海芙蓉的味道。

那香氣清淡雅致，混著**的水汽，竟讓他忘了元神無依的焦灼，只覺得渾身都被這溫柔的云霧裹得妥帖。

他停在兩團纏繞的云絮間，看著云影落在下方的海面，隨浪濤起伏，將海水染成深淺不一的藍：深的像道觀里的墨硯，淺的像剛研開的石青，偶爾有陽光透過云縫落在海面上，便濺起一片細碎的金光，像撒了一把碎金。

風又吹來了，帶著云絮輕輕擦過他的魂體，李玄忽然覺得，這嵐島的云，比紫霄宮的仙霧更讓人安心——紫霄宮的霧太濃、太靜，總帶著幾分疏離；而這里的云，有海的氣息，有花的清香，還有松枝的蒼勁，鮮活又溫暖，像極了早年在終南山，師父用松針為他煮茶時，飄在茶盞上的那縷熱氣，讓人忍不住想多待一會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