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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水塘、有人

浮木之下

浮木之下 七鼴鼠 2026-04-11 06:35:48 都市小說
黑暗。

粘稠的,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
然后是光,破碎的,晃動的光,像透過滿是裂痕的毛玻璃看到的景象。

冰冷刺骨的感覺尚未完全褪去,西肢百骸殘留著溺水時的僵硬與無力。

喉嚨和鼻腔里仿佛還充斥著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淤泥味。

江淋猛地睜開眼,劇烈的咳嗽起來,肺葉**辣地疼。

視線里是陌生的、一片單調的雪白——天花板,墻壁。

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特有的、干凈卻冰冷的氣味。

手臂上傳來輕微的刺痛感,她偏過頭,看到透明的軟管連接著手背的針頭,藥水正一滴一滴,勻速地輸進她的血管。

“小柒!

你醒了?!”

一個帶著哭腔的、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
江淋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,看到媽媽那張憔悴不堪的臉。

媽**眼圈通紅,浮腫,頭發(fā)也有些凌亂,正緊緊地抓著床沿,身體前傾,眼神里是失而復得的狂喜,但深處,似乎還藏著一絲極力壓抑的、更復雜的東西——一種審視,一種難以置信的驚疑。

“媽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,幾乎發(fā)不出聲。

“別說話,別說話,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……”媽媽連忙用手背擦掉溢出眼眶的淚水,慌亂地拿起桌上的水杯,插上吸管,小心翼翼地遞到她嘴邊。

微涼的清水滑過灼痛的喉嚨,帶來一絲舒緩。

但水塘邊那恐怖的觸感,冰水灌入口鼻的窒息,以及……那個窗口沉默的黑影,如同潮水般瞬間回涌,讓她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。

“媽……水塘……水里……”她抓住媽**手,指甲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,“有人……浮木下面……有人!”

媽**臉色瞬間變得比病房的墻壁還要白,她反手用力握住江淋的手,嘴唇哆嗦著:“別胡說!

小柒,你看錯了,一定是看錯了!

你就是不小心掉水里了……沒有!

我真的看見了!”

江淋激動起來,想要坐起身,卻被一陣眩暈擊中,又重重跌回枕頭上,“我碰到了!

是……是個人!

還有……樓上……樓上有人看著我!”

她急促地喘息著,巨大的恐懼讓她語無倫次。

媽**瞳孔猛地收縮,握著她的手更緊了,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:“什么人?

小柒,你……你是不是又做噩夢了?

掉進水塘前做的夢?

跟媽媽說實話!”

又是夢。

每次當她看到、聽到、感覺到什么別人無法理解的東西時,最終都會被歸結為“夢”。

“不是夢!”

江淋幾乎要哭出來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“是真的!

我真的看見了!”

就在這時,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,然后推開。

兩名穿著警服的男子走了進來。

走在前面的那位約莫三十五六歲,面容剛毅,眼神銳利如鷹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(wěn)氣質。

跟在他身后的則是個更年輕的**,手里拿著一個打開的筆記本。

病房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
媽媽下意識地站起身,將江淋往自己身后擋了擋,雖然這動作在病床前顯得徒勞。

年長的**目光掃過病床上的江淋,最后落在媽媽身上,出示了證件:“**,我們是分局刑偵隊的。

我姓林,林峙。

這位是我的同事。

關于昨天下午師范附老校區(qū)水塘的落水事件,需要向江淋同學了解一些情況?!?br>
他的聲音平穩(wěn),沒有太多情緒,卻自帶一股壓力。

媽媽緊張地點點頭,讓開了位置。

林峙走到床邊,目光落在江淋蒼白失措的臉上,語氣稍稍放緩了一些:“江淋同學,感覺怎么樣?

能回答我們幾個問題嗎?”

江淋看著他制服上冰冷的金屬扣,心臟跳得厲害,她點了點頭。

“根據(jù)報警記錄和現(xiàn)場初步勘查,昨天下午五點左右,你被發(fā)現(xiàn)溺水于師范附老校區(qū)后的水塘。

你能告訴我們,你為什么會去那個水塘邊嗎?

又是怎么落水的?”

江淋深吸一口氣,努力組織語言,將補課時看到浮木異動,下課后的探查,以及碰到水下那恐怖觸感的經過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說了一遍。

她刻意略去了那個窗口的人影,潛意識里覺得,在連媽媽都不相信的情況下,說出來只會被當作又一個“夢境”的囈語。

林峙靜靜地聽著,偶爾和身后的年輕**交換一個眼神。

“你說你碰到水下的……東西,感覺像是人?”

林峙追問,目光如炬。

“……是?!?br>
江淋的聲音細若蚊蚋,“軟的……像衣服,還有……像……像……”她說不下去了,那種觸及**皮膚的冰冷**感再次襲來,讓她胃里一陣翻騰。

林峙沉默了幾秒,這短暫的沉默讓病房里的氣壓更低。

他再次開口,聲音沉重了幾分:“我們接到報警將你救起后,鑒于你的說法和現(xiàn)場的一些異常情況,對水塘進行了打撈?!?br>
他頓了頓,目光緊緊鎖住江淋。

“在水塘底部,我們發(fā)現(xiàn)了己經失蹤三天的學生,周曉蕓?!?br>
周曉蕓……死了?

那個昨天還鮮活地、帶著惡意嘲笑她的周曉蕓,變成了一具冰冷的、沉在水底的……**?

江淋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,徹底一片空白。

她張著嘴,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,只有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,不是因為悲傷,而是源于極致的恐懼和荒謬感。

“初步判斷,周曉蕓死于溺水,但身上有非致命的掙扎傷痕,死亡時間大概在你落水前一天左右?!?br>
林峙繼續(xù)用他那沒有起伏的聲調陳述著殘酷的事實,“另外,我們在周曉蕓的**旁邊,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件物品?!?br>
年輕**上前一步,從隨身攜帶的透明證物袋里,小心地取出了一個東西。

那是一個淺藍色的、邊緣有些磨損的塑料校牌。

校牌上沾滿了烏黑的泥漬,水痕尚未完全干透,但上面印著的學校標志,以及下面那行清晰的小字,卻像燒紅的烙鐵,狠狠地燙在了江淋的視網(wǎng)膜上——姓名:江淋班級:初二(三)班轟!

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。

她的校牌?

她明明記得最后一次見到它,是昨天下午補課前,她親手別在校服胸口上的!

怎么會……怎么會出現(xiàn)在周曉蕓的**旁邊?!

“這是你的校牌,對嗎?”

林峙的聲音將她從巨大的震驚和冰寒中拽回。

她僵硬地、如同提線木偶般點了點頭,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:“是……是我的……可是……可是什么?”

林峙敏銳地捕捉到她的遲疑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它為什么會在那里……”江淋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,她猛地轉向媽媽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“媽!

我的校牌昨天還在衣服上的!

你記得嗎?

你洗衣服的時候有沒有看到?”

媽**臉己**色盡失,她看著江淋,眼神里的那絲驚疑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,迅速擴散開來。

她張了張嘴,最終***也沒說,只是避開了江淋的目光,用力地、幾乎要把自己手指絞斷般地握緊了雙手。

連媽媽……也不相信她了嗎?

“據(jù)我們了解,你和周曉蕓同學之間,存在一些矛盾,是嗎?”

林峙的問題像冰冷的錐子,首刺過來。

“我……沒有……”她下意識地否認,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。

那些欺負,那些隱忍,她從未對任何人說起。

“有同學反映,周曉蕓失蹤前一天,你們在教室里發(fā)生過爭執(zhí)?!?br>
那不是爭執(zhí)!

是周曉蕓單方面的推搡和**!

可她怎么說?

誰會相信一個“愛做夢”的女孩的話,去質疑一個己經死去的、在老師眼中或許只是“調皮”的學生?

巨大的委屈和孤立無援的恐懼像沼澤一樣將她吞噬。

“我掉進水塘前……看到……看到樓上有人!”

她像是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,用盡全身力氣喊道,“在二樓!

美術教室那個窗口!

真的有人在看我!”

兩個**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
“我們仔細檢查過那間廢棄美術教室,”林峙的語氣依舊沒有任何波瀾,“里面灰塵堆積很厚,近期沒有人員進入的痕跡。

窗口位置,也沒有發(fā)現(xiàn)任何有效的腳印或者指紋?!?br>
沒有痕跡?

怎么可能?!

她明明看見了!

那個清晰的、沉默的輪廓!

“我真的看見了!”

她幾乎是嘶吼出來,眼淚混雜著絕望,奔涌而下。

林峙合上了年輕**手中的筆記本,發(fā)出輕微的“啪”聲。

“江淋同學,你先好好休息。

我們還會再來的?!?br>
他們沒有再多說一句話,轉身離開了病房。

門被關上,隔絕了外面的世界,也仿佛將最后一絲希望帶走。

媽媽緩緩地轉過身,看著她,眼神里的情緒復雜得讓江淋渾身發(fā)冷。

她走到床邊,沒有像往常一樣擁抱她,只是伸出手,輕輕拂開她額前被汗水粘住的濕發(fā),動作帶著一種陌生的遲疑。

“小柒……”媽**聲音干澀,“你跟媽媽說實話……你最近……是不是壓力太大了?

那些夢……有沒有……有沒有讓你分不清……”后面的話,媽媽沒有說出口,但江淋聽懂了。

連媽媽都覺得,是她的“夢”,引她去了水塘,或者……更糟。

她閉上眼,把自己深深埋進冰冷的被子里,蜷縮起來,像一只受傷的小獸。

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,比剛才溺水時還要冷。

為什么她的校牌會在周曉蕓的**旁邊?

誰拿走了她的校牌?

那個窗口的人,到底是誰?

他為什么只是看著?

如果現(xiàn)實給不了她答案,所有人都用懷疑的目光將她推向深淵……那么,她只能再次沉入那片唯一能接納她,或許……也能給她答案的——夢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