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青云宗的山門，比遠看時更顯滄桑。

巨大的石柱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，石階邊緣被歲月磨得圓潤。

空氣里的靈氣不算稀薄，卻帶著一種沉滯感，仿佛一潭流動緩慢的死水。

唯有某些特定區(qū)域，比如墨長老帶他前往的藥園方向，靈氣才顯得活躍一些。

“陸小友，這里便是宗門的百草園了?！?br>
墨長老在一處被低矮籬笆圍起的園子前停下。

園內阡陌縱橫，劃分出大小不一的藥田，種植著各式各樣的靈草靈藥。

大部分長勢普通，甚至有些蔫頭耷腦，只有中心一小片區(qū)域，幾株品相稍好的靈草散發(fā)著微光。

一個穿著灰色雜役服、頭發(fā)花白的老者，正佝僂著背，小心翼翼地給一株葉片焦黃的“火焰蘭”澆水。

“這位是藥園的執(zhí)事，李老。”

墨長老介紹道，“李老，這是新來的雜役弟子，陸九淵。

你給他安排個住處，講講規(guī)矩?！?br>
李老抬起頭，露出一張布滿皺紋、看似渾濁的老臉，他瞇著眼打量了陸九淵一下，慢吞吞地“嗯”了一聲，算是打過招呼。

墨長老又對陸九淵勉勵了幾句“勤加修煉”、“宗門不會虧待有功之臣”之類的套話，便轉身離開了。

陸九淵對著李老拱了拱手：“李老?！?br>
李老放下水瓢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聲音沙?。骸案襾??！?br>
他帶著陸九淵走向藥園角落的一間簡陋木屋。

木屋看起來有些年頭，門軸發(fā)出“吱呀”的**。

里面只有一張硬板床，一張破舊木桌，一盞油燈。

“以后你就住這兒?！?br>
李老指了指屋子，“每天的工作，清晨采集帶有露水的‘星輝草’葉片，午時給東邊那三畝‘地靈根’松土，記住，不能用鐵器，只能用這根玉鋤?！?br>
他不知從哪摸出一把看起來比他還老的玉質短鋤，遞給陸九淵。

“酉時前，挑滿園子西頭那口青石井的水，澆灌所有藥田。

還有，夜里需要值守，防止一些小獸偷吃靈草。

就這些，記住了？”

陸九淵接過玉鋤，入手溫潤，神識微微一掃，便發(fā)現(xiàn)這玉鋤內部銘刻著極其細微的聚靈陣紋，雖然粗糙，但確能匯聚一絲微薄靈氣滋養(yǎng)土壤。

他面上不動聲色，點頭：“記住了?！?br>
李老似乎對他的干脆有些意外，又瞇著眼看了他一下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年輕人，手腳勤快點，別學有些人偷奸?；！?br>
說完，便背著手，慢悠悠地走回了藥田。

陸九淵將玉鋤放在桌上，走到窗邊。

從這里可以俯瞰大半個藥園。

他的神念再次無聲蔓延。

那李老，看似行將就木，但體內氣血凝而不散，骨骼隱隱泛著玉質光澤，分明是體修到了極高深境界才有的“玉骨”特征。

至少是元嬰期，甚至更高。

一個元嬰期的體修，在這里當藥園執(zhí)事？

有意思。

他目光又投向遠處。

蘇小婉正蹦蹦跳跳地朝著丹房方向跑去，手里還攥著那株清心草，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。

但陸九淵的神念清晰地“看”到，她腰間那個看似普通的香囊里，散發(fā)著至少三種能毒翻金丹期修士的詭異藥粉氣息。

單純的小師妹？

研究毒丹的小師妹還差不多。

還有那個林風，此刻正在后山一處僻靜地方練劍。

劍法凌厲，帶著一股子不甘與狠勁，隱隱有魔道劍訣的影子，卻又被強行扭轉，融入了幾分正道的堂皇。

他體內的暗傷，也并非普通爭斗所致，更像是某種陰毒功法反噬留下的痕跡。

落魄宗門？

戲精宗門還差不多。

陸九淵笑了笑，并不打算立刻戳穿什么。

他拿起墻角的掃帚，開始慢悠悠地打掃木屋前的空地。

扮演，就要扮演得徹底。

他現(xiàn)在是煉氣三層的雜役弟子陸九淵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
陸九淵完美地扮演著他的角色。

每天按時完成李老交代的工作，采集星輝草，用玉鋤給地靈根松土，挑水澆灌。

他做得一絲不茍，甚至比李老要求的還要細致。

那柄玉鋤在他手中，仿佛活了過來，每一次落下都恰到好處，松開的土壤均勻蓬松，蘊含的靈氣似乎都比往日濃郁了一絲。

李老偶爾會背著手在他干活的地方轉悠，渾濁的眼睛里偶爾會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**，但很快又恢復原狀，只是嘟囔著“還行”、“馬馬虎虎”。

夜里值守時，陸九淵也確實“驅趕”了幾只試圖溜進藥園偷吃的低階靈兔和月光貂。

他只是釋放出一絲微弱的氣息，那些小獸便嚇得屁滾尿流。

平淡，充實，甚至有些……愜意。

首到半個月后的一個傍晚。

陸九淵剛挑完水，正準備回木屋休息，蘇小婉又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，手里端著一個白玉小碗，碗里是黑乎乎、冒著詭異氣泡的粘稠液體。

“陸師兄！

陸師兄！”

她眼睛亮晶晶的，帶著獻寶似的興奮，“我新研制的‘十全大補湯’！

用了好多珍稀藥材呢！

你快嘗嘗，對你的修行肯定有幫助！”

那碗“湯”散發(fā)出的氣味，讓陸九淵帝魂深處都微微波動了一下。

好家伙，這里面至少混合了“蝕骨花”、“**藤”、“腐心草”等七八種劇毒之物，藥性沖突猛烈，別說煉氣期，就是金丹修士喝下去，恐怕也得立刻道基受損，躺上幾個月。

看著蘇小婉那純真無邪、充滿期待的眼神，陸九淵嘴角微不可察地**了一下。

他接過碗，神識微動，碗內狂暴沖突的藥力瞬間被一股無形力量強行梳理、中和，所有毒性在萬分之一剎那內被剝離、湮滅，只剩下最精純的一絲草木精氣。

他仰頭，“喝”了下去。

“味道……很獨特?！?br>
陸九淵評價道，面色如常。

蘇小婉緊緊盯著他，見他沒有絲毫異樣，反而精神似乎更好了些，頓時拍手雀躍：“太好了！

我就知道這次成功了！

陸師兄你感覺怎么樣？

靈氣是不是增長了很多？”

“嗯，增長了不少。”

陸九淵點頭，一本正經。

那點草木精氣，對他而言，連沙漠里的一粒沙都算不上。

“太好了！

我再去改進一下配方！”

蘇小婉歡天喜地地跑了，看樣子是準備去“禍害”下一個目標了。

陸九淵看著她遠去的背影，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
又過了幾天，夜里值守時，陸九淵“偶然”走到了后山那片埋葬著神魔尸骸的丹房附近。

他感應到地底傳來微弱的能量波動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試圖溝通那幾具早己失去活性的尸骸。

他不動聲色，只是像往常一樣巡邏。

突然，一道黑影從旁邊密林中竄出，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，首撲丹房方向！

那氣息，赫然達到了金丹初期！

幾乎是同時，另一道更快的身影從側面掠出，擋在了丹房前。

正是墨長老！

此時的墨長老，臉上再無平日里的和煦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，周身繚繞著精純而森然的魔氣，雙眸赤紅！

“孽畜！

敢窺視禁地！”

墨長老低喝一聲，袖袍一揮，一道漆黑的魔爪憑空出現(xiàn)，帶著凄厲的鬼嘯聲，抓向那道黑影！

那黑影似乎沒料到會遇到如此強橫的攔截，倉促間祭出一面骨盾。

“轟！”

魔爪與骨盾碰撞，發(fā)出沉悶的巨響。

氣浪翻滾，將周圍的樹木都震得簌簌作響。

黑影悶哼一聲，倒飛出去，顯然吃了虧。

他不敢戀戰(zhàn)，身形一晃，化作一道黑煙就要遁走。

“留下吧！”

墨長老冷哼一聲，正要追擊。

就在這時，他似乎才“發(fā)現(xiàn)”了站在不遠處的陸九淵，臉上閃過一絲“慌亂”，周身魔氣瞬間收斂得無影無蹤，又恢復了那副慈祥長老的模樣，只是臉色有些“蒼白”，氣息有些“紊亂”。

“陸……陸小友？

你怎么在這里？”

墨長老“強自鎮(zhèn)定”地問道，“剛才……剛才有魔道妖人潛入，己被我擊退。

此地危險，你快回去！”

陸九淵臉上適時的露出“震驚”和“后怕”：“魔……魔道妖人？

長老您沒事吧？”

“無妨，只是損耗了些元氣?！?br>
墨長老擺擺手，催促道，“快回去，今夜之事，不要對外聲張?！?br>
“是，長老！”

陸九淵“心有余悸”地點頭，連忙轉身離開。

轉身的剎那，他眼底掠過一絲玩味。

剛才墨長老出手的瞬間，他清晰地感覺到，那潛入的黑影身上的氣息，與墨長老的魔氣同出一源，甚至……那黑影更像是墨長老故意放出來，演這場戲的“道具”。

一個魔道巨擘，在自己宗門里自導自演一出“勇?lián)裟У姥恕钡膽虼a，演給誰看？

陸九淵抬頭看了看星空，覺得這青云宗，真是越來越有趣了。

他回到藥園木屋，像是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一樣，繼續(xù)他“平凡”的雜役生活。

然而，這種表面的平靜并沒有持續(xù)太久。

幾天后的深夜，陸九淵正在木屋中“打坐修煉”（實則是在推演某個宇宙常數的新解法），忽然，整個青云宗猛地一震！

不是**，而是來自天空的震動！

他睜開眼，走到窗邊。

只見青云宗上空，那原本尋常的夜幕，此刻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、不規(guī)則的裂口！

裂口后面，不是熟悉的星空，而是翻滾著混亂、扭曲色彩的詭異虛空！

一股難以言喻的、充滿了褻瀆與瘋狂氣息的威壓，如同實質的潮水般從裂口中傾瀉而下！

宗門警鐘瘋狂敲響，無數弟子驚慌失措地跑出屋舍，恐懼地看著天空。

墨長老、李老，以及另外幾道隱藏的強大氣息瞬間出現(xiàn)在半空，如臨大敵。

蘇小婉也跑到了藥園附近，小臉煞白，手里緊緊攥著好幾個顏色各異的藥瓶。

裂口中，一只巨大的、由無數蠕動觸手和扭曲眼球構成的爪子，緩緩探了出來，僅僅是其散發(fā)出的氣息，就讓下方許多低階弟子口鼻溢血，神魂震蕩！

域外邪神！

而且絕非普通貨色！

“結陣！”

墨長老須發(fā)皆張，厲聲喝道，與李老等人瞬間布下一道厚重的青光結界，勉強抵擋住那恐怖的威壓。

但結界在邪神爪子的壓迫下，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**，裂紋迅速蔓延。

“不行！

擋不住！”

李老嘴角溢出一絲鮮血，吼道。

墨長老臉色鐵青，目光掃過下方驚慌的弟子，最終，落在了藥園方向，落在了那個穿著粗布青衣、看似同樣“驚慌”的年輕人身上。

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與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：“陸小友！

不，前輩！

還請出手！

救救青云宗！”

剎那間，所有幸存者的目光，都集中到了陸九淵身上。

蘇小婉瞪大了眼睛，林風握緊了拳頭，其他弟子則是一臉茫然和難以置信。

陸九淵看著天空中那不斷逼近的邪神之爪，感受著那足以讓真仙顫栗的邪惡氣息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
他一步踏出，身形瞬間出現(xiàn)在搖搖欲墜的結界之外，與那巨大的邪神之爪遙遙相對。

身上的粗布青衣無風自動，那股刻意收斂的、壓塌萬古的帝尊氣息，如同沉睡的巨龍，即將蘇醒。

他準備攤牌了。

“罷了，”陸九淵看著那邪神之爪，語氣帶著一絲無奈，“攤牌了，其實我比它……嗯？”

他的話戛然而止。

因為，那只散發(fā)著無盡邪惡與瘋狂的巨大爪子，在看到他出現(xiàn)的瞬間，猛地僵住了。

爪子上的無數眼球，同時聚焦在他身上，瞳孔中瘋狂與混亂的色彩如潮水般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……恐懼？

以及，一絲……狂熱？

緊接著，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，那巨大的邪神之爪緩緩收了回去。

然后，一個更加龐大、更加扭曲的虛影，從裂縫中艱難地擠了出來，那是一個難以用語言形容的、由無數腐爛肉塊和閃爍符文構成的恐怖頭顱。

它低下頭，用蘊**億萬生靈哀嚎、卻又帶著無比恭敬和顫抖的意念波，響徹整個青云宗：“大人！

是您！

我們……我們找您三萬年了！”

“……”空氣死寂。

墨長老等人維持結界的動作僵在半空。

蘇小婉手里的藥瓶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
陸九淵準備展露實力的手，停頓在了半途。

他看著那恭敬得近乎卑微的域外邪神，第一次，感到事情的發(fā)展，似乎……有點偏離了他預設的劇本。

這樂子，好像有點太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