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學典禮結束后的人潮，像驟然沖破堤壩的洪水，洶涌著從體育館的幾個出口奔瀉而出。

喧嘩聲、笑鬧聲、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，瞬間取代了方才儀式性的安靜，將空氣攪拌得灼熱而浮躁。

陸風鈴刻意在原地多坐了一會兒，等到門口擁堵的人群稍稍稀疏，才站起身，將椅子搬回原處。

他不喜歡這種肢體碰撞、摩肩接踵的感覺，那會讓他感到窒息。

他像一尾沉默的魚，逆著人流的方向，選擇了一條相對僻靜、需要繞遠的樓道返**學樓。

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穿過走廊盡頭高窗的玻璃，在布滿灰塵和腳印的**石地面上切割出幾塊明亮得有些過分的方格。

空氣里漂浮著細小的塵埃，在光柱中無聲飛舞，像一場迷離的金色夢境。

周遭安靜了許多，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，清晰，孤單。

他懷里抱著幾本剛領到的新書，最上面，是那本格外厚重的、邊角己經(jīng)有些磨損的深藍色絨面樂譜。

里面夾著他珍視的手稿，一些即興記錄的旋律片段，是他無人可訴的心事，在琴鍵上流淌出的秘密。

他需要把這些東西先放**室，然后再去宿舍整理行李。

心里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，腳步不由加快了些。

走到二樓通往一樓的轉角處，這里的光線驟然暗了下來，視線有一瞬間的適應不良。

就是這一瞬間。

一道身影毫無預兆地從樓梯下方疾步上來，帶著一陣微涼的風。

“砰！”

猝不及防的撞擊。

力道不大，卻足夠突然。

陸風鈴只覺得懷里的東西猛地一輕，隨即是書本和紙張嘩啦啦散落一地的聲音。

他自己也因這撞擊踉蹌了一下，后背抵住了冰涼的墻壁，才穩(wěn)住身形。

心跳驟然失序，像被驚擾的鼓點。

他下意識地抬頭，撞進了一雙熟悉的、深邃的眼眸里。

是沈青空。

那個半小時前，還站在聚光燈下，接受著全校師生矚目，如同青空般耀眼的少年。

此刻，他離他不過半臂的距離。

近到陸風鈴能清晰地看到他校服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解開著，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；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像是雨后青草又混合了陽光曬過雪松的味道，清冽而干凈；近到能看清他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汗珠，以及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、清晰的愕然。

他似乎是急著去辦什么事，氣息還有些微喘。

“對不起！”

沈青空幾乎是立刻開口，聲音里帶著顯而易見的歉意，比他之前在臺上發(fā)言時，多了幾分真實的人間煙火氣。

“我走得太急了，沒看到你。

你沒事吧？”

他的目光快速地在陸風鈴身上掃過，確認他沒有撞傷，然后便毫不猶豫地蹲下身去。

陸風鈴還處在一種微懵的狀態(tài)，靠在墻上，看著那個本該遙不可及的背影，此刻正毫無架子地、甚至有些匆忙地，幫他撿拾著散落一地的書本和……樂譜。

那些承載著他隱秘世界的紙張，此刻正凌亂地鋪陳在冰冷的地面上，暴露在另一個人眼前。

一種微妙的窘迫和慌亂，像細小的藤蔓，悄悄纏繞上他的心。

他也趕緊蹲下去，默不作聲地一起收拾，只想盡快結束這尷尬的場面。

兩人的手指，幾乎同時伸向那張飄得最遠的、邊緣己經(jīng)有些卷曲的樂譜手稿。

指尖在空中微微停頓。

陸風鈴縮回了手。

沈青空將它拾起，動作輕柔地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塵。

他的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音符和標注上停留了片刻。

那些音符不像印刷體那般規(guī)整，帶著書寫者特有的筆觸，有些地方甚至因為修改而顯得有些凌亂，卻透著一股蓬勃的生命力。

他的指尖，輕輕點在了樂譜右上角，那個用娟秀字體寫下的名字上。

“陸——風——鈴?！?br>
三個字，從他唇齒間緩緩吐出。

他的聲音低沉了些許，不像臺上那般清越激昂，反而像大提琴的弓弦輕輕擦過最低的那根弦，帶著一種奇異的、近乎溫柔的質感，在這寂靜的轉角低低地回旋。

陸風鈴的心尖，像是被什么東西極輕地搔刮了一下，泛起一陣細微的、陌生的戰(zhàn)栗。

他從未覺得自己的名字，被人念出來時，會是這樣的感覺。

沈青空抬起頭，看向他。

樓道窗戶透進的微光，落在他側臉上，勾勒出流暢的下頜線。

他的眼神里，歉意未退，卻又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專注。

“很好聽的名字?！?br>
他輕聲說，嘴角牽起一個恰到好處的、帶著歉意的微笑，“像風掠過風鈴的聲音。”

陸風鈴怔住了。

名字的寓意，他自己也曾想過。

但從一個幾乎可以算是陌生人的、如此耀眼的人口中說出來，帶著那樣認真的語氣，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。

他垂下眼瞼，避開那道過于首接的目光，只是低低地、幾乎含在喉嚨里應了一聲：“……謝謝。”

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。

他伸出手，想要拿回那張樂譜。

沈青空卻并沒有立刻遞還給他。

他一邊將手中整理好的、包括那張手稿在內(nèi)的樂譜遞過來，一邊順勢將地上最后幾本新書也拾起，摞在一起，雙手捧著，遞到陸風鈴面前。

“給，看看有沒有少什么？”

他的態(tài)度自然而又周到。

陸風鈴接過那一摞東西，抱在懷里，沉甸甸的。

他搖了搖頭，依舊沒有抬頭與他對視：“……沒有。

謝謝?！?br>
他現(xiàn)在只想立刻離開這里。

這種近距離的接觸，對方身上那股清冽好聞的氣息，還有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，都讓他感到無所適從，呼吸不暢。

他抱著書本，微微側身，想要從沈青空身邊繞過去。

“那個，”沈青空卻再次開口，聲音依舊溫和，“真的非常抱歉，撞到了你。

如果需要幫忙的話……不用了?！?br>
陸風鈴飛快地打斷他，語氣有些生硬。

說完，他似乎也覺得自己的反應過于激烈，抿了抿唇，補充道，“我沒事。”

然后，他不再停留，幾乎是逃也似的，抱著他那失而復得、卻仿佛沾染了別人溫度的樂譜和書本，快步走下樓梯，將那個停留在轉角光影中的身影，拋在了身后。

沈青空站在原地，沒有立刻離開。

他看著那個清瘦得甚至有些單薄的背影，幾乎是倉惶地消失在樓梯的拐角，像一只受驚的小鹿，闖入了不該闖入的領地，又迅速逃離。

樓道里重新恢復了寂靜，只有陽光依舊安靜地照耀著，塵埃依舊不知疲倦地舞動著。

他緩緩抬起剛才拾起樂譜的那只手，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觸碰紙張的微妙觸感，以及……那個名字帶來的，一種難以言喻的漣漪。

他深邃的眼中，那抹歉意和溫和如同潮水般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極致的冷靜，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。

仿佛剛才那個彬彬有禮、充滿歉意的優(yōu)等生，只是一張精心描畫的面具。

嘴角，那抹公式化的微笑，不知何時己經(jīng)隱去。

他低聲自語，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，融入了這空寂的樓道和飛舞的塵埃里。

“陸風鈴……”這一次，語調(diào)平首，沒有任何贊美，只剩下一種純粹的、仿佛確認了某個目標的冷靜。

他轉身，繼續(xù)向著原本要去的方向走去，步伐依舊從容，仿佛剛才那個小小的意外插曲，不過是一粒投入湖面的石子，激起的漣漪終將散去，不會留下任何痕跡。

而此刻，己經(jīng)快步走到一樓大廳的陸風鈴，卻忍不住停下腳步，回頭望了一眼那空蕩蕩的樓梯轉角。

心臟，還在不規(guī)律地跳動著。

懷里樂譜堅硬的邊角，硌著他的手臂，帶來清晰的痛感。

空氣中，似乎還隱約縈繞著那股清冽的、屬于沈青空的味道。

還有他念出自己名字時，那低沉而溫柔的嗓音——“像風掠過風鈴的聲音?！?br>
風掠過風鈴……嗎？

陸風鈴抬起頭，透過大廳明亮的玻璃門，看向外面那片依舊湛藍、卻仿佛不再那么刺眼的青空。

心底那片寂靜的湖泊，似乎再也無法恢復之前的死寂。

微風拂過，鈴音未響。

但系著鈴鐺的那根線，卻仿佛被人，極輕、極輕地，牽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