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金陵春·陌上顏初識
金陵四姝傳
金陵城的春日，總是來得格外殷勤。
秦淮河畔的垂柳早早抽了新芽，嫩綠的絲絳拂過粼粼水波，攪碎一河金光。
畫舫穿梭往來，絲竹聲伴著歌女的吳儂軟語飄蕩在**的空氣里，混著酒香、茶香和各色小吃的香氣，織就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繁華圖。
辰時剛過，臨河的一處兩進(jìn)小院卻異乎尋常的安靜，與墻外的喧囂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這里是林清玥暫時安身立命之所——一間名曰“云裳齋”的綢緞鋪子。
鋪面不大，陳設(shè)卻極清雅，月白的紗簾，原木的柜架，一匹匹色澤潤雅的蘇杭軟緞、輕羅、鮫綃整齊陳列，在透過雕花木窗的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林清玥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窄袖襦裙，未施粉黛，鴉青色的發(fā)絲簡單綰成髻，只簪一支素銀簪子。
她正站在柜臺后，指尖飛快地?fù)芘惚P珠子，發(fā)出清脆的噠噠聲。
眉尖微蹙，映著面前攤開的賬本上那些不盡人意的數(shù)字。
“小姐，”伙計長生抱著幾匹新到的料子從后堂進(jìn)來，語氣有些躊躇，“‘錦云莊’的劉掌柜方才遣人來問，上月的貨款……知道了?！?br>
林清玥停下動作，聲音平靜無波，“你去回話，最遲后日，我親自送去?！?br>
長生應(yīng)了聲，放下料子，悄聲退到一旁整理去了。
林清玥的目光重新落回賬本上，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紙頁。
這間鋪子是母親留下的嫁妝，原本生意尚可，足夠她在這金陵城衣食無憂。
可去年秋冬，斜對面新開了一家“華彩閣”，東家財力雄厚，貨源新奇，價格又壓得低，不過大半年光景，便將這小小“云裳齋”的生意搶去了七七八八。
眼下己是入不敷出，若再尋不到轉(zhuǎn)機，只怕?lián)尾贿^這個夏天。
她合上賬本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空氣里彌漫著新綢緞特有的、略帶澀意的清香，這曾是她最覺安穩(wěn)的味道，此刻卻仿佛帶著沉甸甸的壓力。
窗外市聲喧鬧，更襯得屋內(nèi)一片冷清。
她走到窗邊，望著秦淮河上熙攘的游船，眼神漸漸堅定。
不能坐以待斃，必須想想別的法子。
---與“云裳齋”的冷清形成鮮明對比，城東趙家大宅的廚房里，此刻正煙火鼎盛，熱氣蒸騰。
唐玉饌站在巨大的灶臺前，額角沁出細(xì)密的汗珠，也顧不得擦。
她身形略顯豐腴，穿著半舊不新的藕荷色粗布衣裙，腰系圍裙，衣袖挽至肘部，露出一截白皙卻有力的小臂。
手中鍋鏟翻飛，正對著一口大鐵鍋里的***做最后的收汁。
醬紅色的肉塊在濃油赤醬的湯汁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，香氣霸道至極，混合著旁邊蒸籠里溢出的糯米清香、瓦罐里煨著的老火雞湯的鮮醇，勾得角落里兩個幫廚的小丫鬟不住地偷眼瞧。
“火候，差一絲都不行?！?br>
唐玉饌喃喃自語，眼神專注得仿佛世間只剩眼前這一鍋肉。
她手腕輕抖，撒入最后一點蔥花，動作行云流水，帶著一種沉穩(wěn)篤定的韻律感。
“夫人，”一個婆子快步進(jìn)來，語氣有些急，“老爺那邊催問早膳可備好了？
說是等會兒要出門?！?br>
唐玉饌手下不停，只淡淡“嗯”了一聲。
對于丈夫趙金祿的催促，她早己習(xí)慣。
在他眼里，她這個正頭娘子，最大的用處似乎就是管好這一日三餐，合乎他的口味，撐起趙家“飲**膾”的門面。
她將***盛入精美的白瓷碗中，汁濃肉爛，色澤**。
又利落地檢查了其他菜色：清炒時蔬碧綠脆嫩，雞湯清澈見底，蒸魚火候恰到好處。
一一放入食盒，交代婆子送過去。
廚房里短暫地安靜下來。
唐玉饌靠在灶臺邊，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，臉上露出一絲疲憊。
窗外傳來兒子寶兒和丫鬟嬉鬧的聲音，她下意識望出去，目光柔軟了一瞬，隨即又黯淡下去。
寶兒今年八歲，愈發(fā)親近奶奶和爹爹，對她這個終日困于庖廚的母親，反倒疏遠(yuǎn)了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因常年操持廚務(wù)而略顯粗糙的手指，心頭漫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澀意。
這西方天地間的煙火氣，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，卻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。
---秦淮**岸，離喧囂碼頭稍遠(yuǎn)的一處清靜地，有一間小小的書齋，名曰“亭云塢”。
楚云裳正坐在臨窗的書案前。
窗外幾竿翠竹掩映，清風(fēng)過處，竹葉沙沙作響。
她穿著一件秋香色的軟綢長褙子，內(nèi)襯月白中衣，青絲如瀑，僅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住，幾縷發(fā)絲垂落頸側(cè)，更襯得肌膚勝雪，氣質(zhì)清雅。
她手握一支紫毫筆，凝神靜氣，正往一幅鋪開的灑金箋上謄抄詩稿。
筆尖游走，字跡清麗挺拔，風(fēng)骨天成。
案上宣德爐里燃著一縷淡淡的鵝梨帳中香，青煙裊裊。
抄完最后一字，她擱下筆，輕輕吹干墨跡，唇角漾開一抹淺笑。
這卷《漱玉詞》她抄了足足半月，今日終于完工，準(zhǔn)備送去給書齋主人裝訂。
“楚姑**字，越發(fā)有衛(wèi)夫人的風(fēng)韻了。”
書齋主人李老夫子捻著胡須走近，看著那箋上的字，連連點頭，“只是這詞……哀婉過甚，姑娘正值韶華，還是多看些開闊之作才是?！?br>
楚云裳淺笑頷首：“夫子說的是。
只是易安居士之詞，字字珠璣，情真意切，每每讀之，總能引人共鳴?！?br>
她聲音柔和，如春風(fēng)拂過琴弦。
她自幼酷愛詩書，于詩詞歌賦上極有天分。
父親原是地方上的學(xué)官，開明通達(dá)，允她讀書習(xí)字。
可惜去年父親病逝，家道中落，她孤身一人寄居金陵遠(yuǎn)房姨母家。
雖不愁吃穿，但終非長久之計。
幸得這“停云塢”的李夫子惜才，允她偶爾抄書換些潤筆費，或**書信，也算是一份進(jìn)項，更能時常與書籍為伴。
收拾好詩稿，楚云裳起身告辭。
走出書齋，春日暖陽灑在身上，她微微瞇起眼。
秦淮河上的絲竹笑語隨風(fēng)隱約傳來，她心中卻是一片寧靜的書卷天地。
只是偶爾，在夜深人靜時，也會生出幾分才情無人共賞的寂寥。
---日頭漸高，秦淮河上的喧囂更盛。
一艘不算起眼的畫舫緩緩靠近一處碼頭，船頭立著一道纖秀的身影。
蕭韻華一襲素白衣裙，外罩一件水碧色的輕紗披風(fēng)，懷中抱著一具以錦囊包裹的七弦琴。
她身姿挺拔，脖頸修長，面容清冷如枝頭初雪，一雙眸子黑白分明，卻似籠著江南煙雨，淡漠疏離，讓人看不真切情緒。
她踏上碼頭，對船夫微一頷首，算是道別，便轉(zhuǎn)身融入人流。
周遭的喧鬧似乎絲毫影響不到她，她步履從容，像是一株獨自開放的幽蘭，與這十里繁華的秦淮河畔格格不入。
她方才在一位致仕老御史的家宴上奏琴歸來。
報酬尚可，足以支撐她接下來數(shù)日的用度。
她在城南租了一處臨水的小小院落，安靜倒也安靜，只是每逢宴游盛會之期，邀約便紛至沓來。
金陵城內(nèi)，識得她琴藝的人漸多，“冷韻琴師”的名聲悄然在一些風(fēng)雅士人中流傳。
行至一處石橋，橋下有老翁叫賣新采的***。
蕭韻華停下腳步，買了一小串。
潔白如玉的花朵，香氣清幽冷冽。
她將花串輕輕系在腕上，低頭時，清冷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。
琴是心聲。
她的琴音如山間冷泉，空靈澄澈，卻總帶著一絲難以融化的孤高與寂寥。
聽客或贊其“仙音”，或貶其“寡淡”，她從不置評。
知音難覓，她早己習(xí)慣。
唯有沉浸在琴曲世界中時，她才能感受到全然的自在與掌控。
前方酒樓傳來陣陣豁拳行令的喧嘩，她微微蹙眉，下意識地繞開幾步，選擇了一條沿河的僻靜小巷。
青石板路濕漉漉的，反射著天光。
她抱緊了懷中的琴，身影在曲折的巷弄里漸行漸遠(yuǎn)，仿佛一抹隨時會融入水墨畫中的淡色。
---林清玥最終還是出了門。
她將“云裳齋”暫且交給長生看顧，自己信步走在熙攘的街道上。
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愈發(fā)清晰——單靠賣綢緞，恐怕難以維系。
或許…或許該做點別的營生？
金陵城繁華，南來北往的客商眾多，酒樓食肆生意向來興旺。
可她一介女流，獨自操持，談何容易？
需要幫手，需要信得過的、各有本事的幫手。
她漫無目的地走著，腦中閃過幾個相似的面孔，又一一否定。
不知不覺，竟走到了趙家大宅附近。
想起好友唐玉饌那出神入化的廚藝，若是能得她掌勺……正思忖間，鼻尖忽然縈繞起一股極其**的食物香氣。
那香氣極有辨識度，濃郁鮮香中透著一股沉穩(wěn)的底蘊，絕非尋常路邊食攤能有。
林清玥心中一動，循著香味望去，只見香氣是從趙家角門旁的一個小院里飄出來的。
那是唐玉饌平日里鉆研新菜式的私廚小院。
她走到院門邊，恰好看到唐玉饌端著一碟剛出鍋的糕點走出來，似乎是想讓門口的小廝送去給主院的寶兒。
兩人打了個照面，俱是一愣。
“清玥？”
唐玉饌訝異，隨即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，“你怎么來了？
快進(jìn)來坐?！?br>
她將糕點交給小廝，拉著林清玥進(jìn)院。
小院里灶臺齊全，各式調(diào)料琳瑯滿目，空氣中彌漫著復(fù)雜而和諧的香氣。
林清玥看著眼前鬢角被汗水濡濕、笑容卻溫暖的好友，又想起自家那冷清的鋪面，一個念頭猛地撞入腦海。
或許…她們可以…她尚未想好如何開口，目光掠過唐玉饌略顯疲憊卻依舊明亮的眼睛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趙家雖非大富大貴，卻也衣食無憂，唐玉饌真的會愿意拋卻現(xiàn)有的安穩(wěn)，與她一起去搏一個未知的前程嗎？
而她自己，又是否能承擔(dān)起這份邀請背后的責(zé)任與風(fēng)險？
林清玥的心，不由自主地沉了一沉。
秦淮河畔的垂柳早早抽了新芽，嫩綠的絲絳拂過粼粼水波，攪碎一河金光。
畫舫穿梭往來，絲竹聲伴著歌女的吳儂軟語飄蕩在**的空氣里，混著酒香、茶香和各色小吃的香氣，織就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繁華圖。
辰時剛過，臨河的一處兩進(jìn)小院卻異乎尋常的安靜，與墻外的喧囂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這里是林清玥暫時安身立命之所——一間名曰“云裳齋”的綢緞鋪子。
鋪面不大，陳設(shè)卻極清雅，月白的紗簾，原木的柜架，一匹匹色澤潤雅的蘇杭軟緞、輕羅、鮫綃整齊陳列，在透過雕花木窗的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林清玥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窄袖襦裙，未施粉黛，鴉青色的發(fā)絲簡單綰成髻，只簪一支素銀簪子。
她正站在柜臺后，指尖飛快地?fù)芘惚P珠子，發(fā)出清脆的噠噠聲。
眉尖微蹙，映著面前攤開的賬本上那些不盡人意的數(shù)字。
“小姐，”伙計長生抱著幾匹新到的料子從后堂進(jìn)來，語氣有些躊躇，“‘錦云莊’的劉掌柜方才遣人來問，上月的貨款……知道了?！?br>
林清玥停下動作，聲音平靜無波，“你去回話，最遲后日，我親自送去?！?br>
長生應(yīng)了聲，放下料子，悄聲退到一旁整理去了。
林清玥的目光重新落回賬本上，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紙頁。
這間鋪子是母親留下的嫁妝，原本生意尚可，足夠她在這金陵城衣食無憂。
可去年秋冬，斜對面新開了一家“華彩閣”，東家財力雄厚，貨源新奇，價格又壓得低，不過大半年光景，便將這小小“云裳齋”的生意搶去了七七八八。
眼下己是入不敷出，若再尋不到轉(zhuǎn)機，只怕?lián)尾贿^這個夏天。
她合上賬本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空氣里彌漫著新綢緞特有的、略帶澀意的清香，這曾是她最覺安穩(wěn)的味道，此刻卻仿佛帶著沉甸甸的壓力。
窗外市聲喧鬧，更襯得屋內(nèi)一片冷清。
她走到窗邊，望著秦淮河上熙攘的游船，眼神漸漸堅定。
不能坐以待斃，必須想想別的法子。
---與“云裳齋”的冷清形成鮮明對比，城東趙家大宅的廚房里，此刻正煙火鼎盛，熱氣蒸騰。
唐玉饌站在巨大的灶臺前，額角沁出細(xì)密的汗珠，也顧不得擦。
她身形略顯豐腴，穿著半舊不新的藕荷色粗布衣裙，腰系圍裙，衣袖挽至肘部，露出一截白皙卻有力的小臂。
手中鍋鏟翻飛，正對著一口大鐵鍋里的***做最后的收汁。
醬紅色的肉塊在濃油赤醬的湯汁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，香氣霸道至極，混合著旁邊蒸籠里溢出的糯米清香、瓦罐里煨著的老火雞湯的鮮醇，勾得角落里兩個幫廚的小丫鬟不住地偷眼瞧。
“火候，差一絲都不行?！?br>
唐玉饌喃喃自語，眼神專注得仿佛世間只剩眼前這一鍋肉。
她手腕輕抖，撒入最后一點蔥花，動作行云流水，帶著一種沉穩(wěn)篤定的韻律感。
“夫人，”一個婆子快步進(jìn)來，語氣有些急，“老爺那邊催問早膳可備好了？
說是等會兒要出門?！?br>
唐玉饌手下不停，只淡淡“嗯”了一聲。
對于丈夫趙金祿的催促，她早己習(xí)慣。
在他眼里，她這個正頭娘子，最大的用處似乎就是管好這一日三餐，合乎他的口味，撐起趙家“飲**膾”的門面。
她將***盛入精美的白瓷碗中，汁濃肉爛，色澤**。
又利落地檢查了其他菜色：清炒時蔬碧綠脆嫩，雞湯清澈見底，蒸魚火候恰到好處。
一一放入食盒，交代婆子送過去。
廚房里短暫地安靜下來。
唐玉饌靠在灶臺邊，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，臉上露出一絲疲憊。
窗外傳來兒子寶兒和丫鬟嬉鬧的聲音，她下意識望出去，目光柔軟了一瞬，隨即又黯淡下去。
寶兒今年八歲，愈發(fā)親近奶奶和爹爹，對她這個終日困于庖廚的母親，反倒疏遠(yuǎn)了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因常年操持廚務(wù)而略顯粗糙的手指，心頭漫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澀意。
這西方天地間的煙火氣，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，卻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。
---秦淮**岸，離喧囂碼頭稍遠(yuǎn)的一處清靜地，有一間小小的書齋，名曰“亭云塢”。
楚云裳正坐在臨窗的書案前。
窗外幾竿翠竹掩映，清風(fēng)過處，竹葉沙沙作響。
她穿著一件秋香色的軟綢長褙子，內(nèi)襯月白中衣，青絲如瀑，僅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住，幾縷發(fā)絲垂落頸側(cè)，更襯得肌膚勝雪，氣質(zhì)清雅。
她手握一支紫毫筆，凝神靜氣，正往一幅鋪開的灑金箋上謄抄詩稿。
筆尖游走，字跡清麗挺拔，風(fēng)骨天成。
案上宣德爐里燃著一縷淡淡的鵝梨帳中香，青煙裊裊。
抄完最后一字，她擱下筆，輕輕吹干墨跡，唇角漾開一抹淺笑。
這卷《漱玉詞》她抄了足足半月，今日終于完工，準(zhǔn)備送去給書齋主人裝訂。
“楚姑**字，越發(fā)有衛(wèi)夫人的風(fēng)韻了。”
書齋主人李老夫子捻著胡須走近，看著那箋上的字，連連點頭，“只是這詞……哀婉過甚，姑娘正值韶華，還是多看些開闊之作才是?！?br>
楚云裳淺笑頷首：“夫子說的是。
只是易安居士之詞，字字珠璣，情真意切，每每讀之，總能引人共鳴?！?br>
她聲音柔和，如春風(fēng)拂過琴弦。
她自幼酷愛詩書，于詩詞歌賦上極有天分。
父親原是地方上的學(xué)官，開明通達(dá)，允她讀書習(xí)字。
可惜去年父親病逝，家道中落，她孤身一人寄居金陵遠(yuǎn)房姨母家。
雖不愁吃穿，但終非長久之計。
幸得這“停云塢”的李夫子惜才，允她偶爾抄書換些潤筆費，或**書信，也算是一份進(jìn)項，更能時常與書籍為伴。
收拾好詩稿，楚云裳起身告辭。
走出書齋，春日暖陽灑在身上，她微微瞇起眼。
秦淮河上的絲竹笑語隨風(fēng)隱約傳來，她心中卻是一片寧靜的書卷天地。
只是偶爾，在夜深人靜時，也會生出幾分才情無人共賞的寂寥。
---日頭漸高，秦淮河上的喧囂更盛。
一艘不算起眼的畫舫緩緩靠近一處碼頭，船頭立著一道纖秀的身影。
蕭韻華一襲素白衣裙，外罩一件水碧色的輕紗披風(fēng)，懷中抱著一具以錦囊包裹的七弦琴。
她身姿挺拔，脖頸修長，面容清冷如枝頭初雪，一雙眸子黑白分明，卻似籠著江南煙雨，淡漠疏離，讓人看不真切情緒。
她踏上碼頭，對船夫微一頷首，算是道別，便轉(zhuǎn)身融入人流。
周遭的喧鬧似乎絲毫影響不到她，她步履從容，像是一株獨自開放的幽蘭，與這十里繁華的秦淮河畔格格不入。
她方才在一位致仕老御史的家宴上奏琴歸來。
報酬尚可，足以支撐她接下來數(shù)日的用度。
她在城南租了一處臨水的小小院落，安靜倒也安靜，只是每逢宴游盛會之期，邀約便紛至沓來。
金陵城內(nèi)，識得她琴藝的人漸多，“冷韻琴師”的名聲悄然在一些風(fēng)雅士人中流傳。
行至一處石橋，橋下有老翁叫賣新采的***。
蕭韻華停下腳步，買了一小串。
潔白如玉的花朵，香氣清幽冷冽。
她將花串輕輕系在腕上，低頭時，清冷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。
琴是心聲。
她的琴音如山間冷泉，空靈澄澈，卻總帶著一絲難以融化的孤高與寂寥。
聽客或贊其“仙音”，或貶其“寡淡”，她從不置評。
知音難覓，她早己習(xí)慣。
唯有沉浸在琴曲世界中時，她才能感受到全然的自在與掌控。
前方酒樓傳來陣陣豁拳行令的喧嘩，她微微蹙眉，下意識地繞開幾步，選擇了一條沿河的僻靜小巷。
青石板路濕漉漉的，反射著天光。
她抱緊了懷中的琴，身影在曲折的巷弄里漸行漸遠(yuǎn)，仿佛一抹隨時會融入水墨畫中的淡色。
---林清玥最終還是出了門。
她將“云裳齋”暫且交給長生看顧，自己信步走在熙攘的街道上。
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愈發(fā)清晰——單靠賣綢緞，恐怕難以維系。
或許…或許該做點別的營生？
金陵城繁華，南來北往的客商眾多，酒樓食肆生意向來興旺。
可她一介女流，獨自操持，談何容易？
需要幫手，需要信得過的、各有本事的幫手。
她漫無目的地走著，腦中閃過幾個相似的面孔，又一一否定。
不知不覺，竟走到了趙家大宅附近。
想起好友唐玉饌那出神入化的廚藝，若是能得她掌勺……正思忖間，鼻尖忽然縈繞起一股極其**的食物香氣。
那香氣極有辨識度，濃郁鮮香中透著一股沉穩(wěn)的底蘊，絕非尋常路邊食攤能有。
林清玥心中一動，循著香味望去，只見香氣是從趙家角門旁的一個小院里飄出來的。
那是唐玉饌平日里鉆研新菜式的私廚小院。
她走到院門邊，恰好看到唐玉饌端著一碟剛出鍋的糕點走出來，似乎是想讓門口的小廝送去給主院的寶兒。
兩人打了個照面，俱是一愣。
“清玥？”
唐玉饌訝異，隨即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，“你怎么來了？
快進(jìn)來坐?！?br>
她將糕點交給小廝，拉著林清玥進(jìn)院。
小院里灶臺齊全，各式調(diào)料琳瑯滿目，空氣中彌漫著復(fù)雜而和諧的香氣。
林清玥看著眼前鬢角被汗水濡濕、笑容卻溫暖的好友，又想起自家那冷清的鋪面，一個念頭猛地撞入腦海。
或許…她們可以…她尚未想好如何開口，目光掠過唐玉饌略顯疲憊卻依舊明亮的眼睛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趙家雖非大富大貴，卻也衣食無憂，唐玉饌真的會愿意拋卻現(xiàn)有的安穩(wěn)，與她一起去搏一個未知的前程嗎？
而她自己，又是否能承擔(dān)起這份邀請背后的責(zé)任與風(fēng)險？
林清玥的心，不由自主地沉了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