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時的梆子敲到第三聲，漫天星子墜入人間，化作長安河千盞浮燈。

十二歲的云瀲斜倚畫舫朱欄，冰綃裙裾垂落舷邊，在夜風里綻出半朵霜花紋。

腰間的玄冰令忽明忽暗，映得腕間銀鈴叮咚作響——這是玄霜閣親傳弟子的印記，此刻卻被主人漫不經心晃著逗魚。

“小姐又躲懶。”

舷窗飄來年輕侍女的輕笑，這是臨行前父親讓自己帶在身邊的侍女，名喚寒露。

“漱玉真人傳訊說......說千年雪參須得配陳年梅子酒？”

云瀲懶洋洋截斷話頭，指尖凝出朵六棱霜花拋向河面。

冰晶墜入蓮燈芯火的剎那，對岸忽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。

十三歲的璇璣攥著半塊硬饃蹲在糖畫攤前。

破布裹著的陶片硌得她生疼，卻舍不得松開——今晨在西市撿到這塊刻著蛇紋的殘?zhí)諘r，整條街的狗都在狂吠。

璇璣攥著半塊冷硬的胡麻饃蹲在燈影里，破布包裹的陶片硌著胸口發(fā)疼。

這是今晨在西市灰墻根拾得的殘?zhí)?，青黑釉面爬著半截蛇紋，當時整條街的野狗都在沖著它狂吠。

“小乞丐也配碰糖畫？”

錦衣少年故意晃動手中的玉兔燈，琉璃罩里燭火明滅，”拿你懷里那臟瓦片來換啊?！?br>
璇璣霍然抬頭，亂發(fā)間露出雙淬火似的眼。

她突然撲向插滿糖畫的草垛，沾著煤灰的手徑首抓向最大的鳳凰。

琉璃燈罩炸開的瞬間，有清冷梅香拂過后頸。

“這鳳凰本該棲在梧桐枝上?！?br>
云瀲廣袖流云般掠過糖畫架，發(fā)間銀絲木槿簌簌輕顫。

璇璣怔怔望著憑空出現的少女，看她漫不經心將碎銀拋給攤主，腕間冰紋在燈火下流轉——像極了昨夜夢里見過的霜花。

“臟了?！?br>
云瀲捏訣拂去璇璣掌心血痕， “倒是塊好料子......”她摩挲著衣料下突起的腕骨， “要不要每日都有糖漬梅子吃？”

遠處傳來三更鼓響，璇璣突然將鳳凰糖畫掰成兩半。

云瀲皺了皺眉，就著她的手咬住糖翅時，瞥見這孩子鎖骨處浮起冰裂紋——與她心口那道傷痕如出一轍。

畫舫珠簾輕晃，碾碎一河燈影。

云瀲倚著纏枝牡丹軟枕，執(zhí)起璇璣沾著糖漬的手，月白絲綢帕子浸了溫水，細細拂過每道指縫。

帕角銀線繡著的木槿花擦過璇璣虎口傷疤，洇開淡淡血痕。

“玄霜閣的規(guī)矩...”她將臟帕子團成朵木槿拋向窗外，河風送來對岸孩童的嬉鬧，”可以偷懶，但不能臟了師父。”

說著又摸出粒蜜餞塞進璇璣唇間，指尖殘留的霜花沁得小乞丐一哆嗦。

侍立在側的寒露忍俊不禁——十二歲的姑娘梳著雙環(huán)髻，偏要用老氣橫秋的語調訓話。

舷窗漏進的月光描摹著她發(fā)間銀鈴，倒比腰間的玄冰令更像件正經法器。

“笑什么？”

云瀲忽然拽過侍女衣袖擦手，冰裂紋在腕間若隱若現，”當年你拜師時，漱玉師兄可是親手給你系了三個月鞋帶。”

年芳十六的侍女登時有些臉紅。

璇璣盯著自己突然潔凈的手掌發(fā)呆，指腹還殘留著對方掌心的涼意。

畫舫轉過朱雀橋洞的剎那，她鬼使神差地攥住云瀲袖角，糖畫融化的金絲正滲進銀線繡的霜花里。

窗外忽有夜梟掠過，驚起滿河碎金。

云瀲就著這個姿勢歪頭睡去，發(fā)間木槿花簪斜斜沒入璇璣肩頭。

暗處蹲守的三花貓抖了抖耳朵，將舫內景象映在琉璃瞳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