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算法跟隨著那灰衣管家，李仁穿行在京師北城的街巷之中。

與南城的繁華喧囂不同，北城多是些小官吏、普通軍戶的居所，街面略顯冷清，但屋舍儼然，也自有一番秩序。

那管家一路無話，腳步卻極快，顯是對路徑十分熟悉。

約莫一炷香的功夫，兩人在一處不算寬敞但門臉整潔的宅院前停下。

門楣上并無顯赫匾額，只懸著一塊木牌，上書“趙宅”二字。

這便是北城兵馬司吏目趙大人的家了。

管家上前叩門，一名老蒼頭開了門，見到管家，顯然認識，默默將二人讓了進去。

宅院不大，繞過影壁便是正堂。

此刻，堂內(nèi)氣氛凝重。

一個穿著青色官袍、面容愁苦的中年微胖男子正背著手來回踱步，想必就是趙吏目。

旁邊站著兩個穿著公服的書吏，桌上、地上鋪滿了散亂的賬冊和卷宗，算盤珠子散落得到處都是，一片狼藉。

“胡先生，你來了?！?br>
趙吏目見到灰衣管家，像是看到了救星，連忙迎了上來，目光隨即落到其身后的李仁身上，帶著審視與懷疑，“這位便是……你提到的那位才子？”

李仁的年輕和一身落魄秀才的打扮，顯然與趙吏目想象中的“能吏”相去甚遠。

被稱為“胡先生”的管家微微躬身，語氣平淡：“趙大人，人我己帶到。

這位李仁李秀才，于數(shù)算一道確有急智，或可解大人煩憂。

成與不成，一試便知。”

他的話滴水不漏，既未大包大攬，也點明了李仁的“急智”特長。

趙吏目將信將疑，但眼下確實無人可用，只好死馬當(dāng)活馬醫(yī)。

他嘆了口氣，指著滿地的賬冊道：“李秀才是吧？

實不相瞞，乃是去歲北城一批軍戶田畝置換與稅糧核算的舊賬。

當(dāng)時經(jīng)辦的書吏病故，留下這堆爛攤子。

如**官催逼甚急，要求三日內(nèi)厘清上報，可這賬目……唉，前后矛盾，數(shù)目混亂，我等核算了數(shù)日，越算越亂，竟憑空多出了五十石糧的虧空，若是報上去，本官這項上烏紗恐怕……”李仁沒有說話，他走到桌邊，隨手拿起一本賬冊翻看。

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漢字數(shù)字和簡單的收支記錄，記賬方式原始而混亂，不同項目的收支混雜在一起，期間還有涂改、添注的痕跡，確實如同一團亂麻。

那兩個原本在核算的書吏，見來了個年輕的秀才，眼中都流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。

他們浸淫此道多年尚且束手無策，一個毛頭小子能有什么辦法？

“趙大人，可否將這些賬冊、卷宗，按時間順序，并區(qū)分項目，暫且歸類？”

李仁放下賬冊，開口問道。

“這……自然可以，但即便歸類，數(shù)目龐大，核算起來也……”趙吏目疑惑道。

“無妨，請大人安排人手盡快歸類。

此外，請給我準備一些大的白紙，還有炭筆?！?br>
李仁平靜地吩咐道，語氣自然而篤定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(quán)威感，讓趙吏目下意識地點了頭，立刻指揮書吏和下人動手。

胡先生站在堂屋角落，默默注視著李仁的一舉一動，眼神深邃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很快，雜亂的材料被大致分成了幾摞。

李仁要的白紙和炭筆也送來了。

這個時代沒有鉛筆，炭筆是畫工常用的工具。

在眾人好奇的目光注視下，李仁沒有去碰那被視為算賬必備的算盤。

他拿起炭筆，在白紙的上端畫了一條橫線，然后在下方劃分出幾個縱列。

他一邊畫，一邊解釋，既是為了讓趙吏目明白，也是為了震懾那兩個心存輕視的書吏。

“大人，此乃‘表格’之法。

我們將每一筆收支，按其發(fā)生日期、事由項目、收入數(shù)量、支出數(shù)量、結(jié)存數(shù)量，分別填入這不同的格子之中。

所有數(shù)據(jù)，皆用‘***數(shù)字’記錄?！?br>
說著，他在紙的旁邊空白處，寫下了0到9十個***數(shù)字，并標注了對應(yīng)的漢字。

“此為何物？

似是番邦數(shù)字？”

一個書吏忍不住問道。

“此乃***數(shù)字，書寫簡便，運算迅捷，遠勝漢字數(shù)字?！?br>
李仁淡淡道，“諸位請看，將散亂的數(shù)據(jù)規(guī)整入表，一目了然。

然后，我們不再用算盤逐筆加減?！?br>
他頓了頓，拋出了一個對當(dāng)時人而言堪稱石破天驚的概念：“我們采用‘復(fù)式記賬法’之原理，確?！薪璞赜匈J，借貸必相等’。

每一筆交易，必同時影響至少兩個項目，如此環(huán)環(huán)相扣，最終所有項目必須達到平衡。

若不平衡，則必是賬目有誤或遺漏之處?！?br>
他說的概念，趙吏目和書吏聽得半懂不懂，但“所有項目必須平衡”這句話，他們聽明白了。

這等于給混亂的賬目加上了一道堅固的枷鎖！

李仁不再多言，開始動手。

他先快速瀏覽歸類后的卷宗，了解大致**和項目，然后便俯身于白紙之上，炭筆飛舞。

他沒有計算最終的龐大總數(shù)，而是先從某個清晰的時間節(jié)點切入，建立初始數(shù)據(jù)，然后依據(jù)賬冊記錄，一筆一筆地將數(shù)據(jù)填入他設(shè)計的表格中。

每當(dāng)填入一筆，他口中便低聲念誦著旁人聽不懂的簡單加減心算。

他的速度極快，炭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連綿不絕。

那些在書吏眼中如同天書般混亂的數(shù)字，在他的筆下仿佛被賦予了秩序，乖乖地各歸其位。

趙吏目和兩個書吏從一開始的懷疑，到后來的驚訝，再到最后的目瞪口呆。

他們從未見過有人如此算賬！

不用算盤，不用念叨口訣，只是寫寫畫畫，那速度卻比他們撥弄算盤快了何止數(shù)倍！

尤其是李仁那專注而自信的神態(tài)，仿佛一切盡在掌握。

堂屋內(nèi)只剩下炭筆書寫和李仁偶爾確認項目名稱的低語聲。

時間一點點過去，日頭西斜。

終于，李仁停下了筆，將最后幾個數(shù)字填入“結(jié)存”欄。

他首起身，活動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腕，臉上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。

“趙大人，賬目己清?！?br>
李仁將那張寫滿數(shù)據(jù)和表格的大紙呈上，“并非虧空五十石糧，而是之前核算時，將一批用于抵扣舊欠的三十五石糧，錯誤地計入了兩次支出，同時又漏計了城西王大戶捐贈的十五石糙米用于補貼軍戶。

這一來一去，正好是五十石之?dāng)?shù)。

賬實相符，并無虧空?！?br>
趙吏目幾乎是撲過來，搶過那張紙。

他雖然看不太懂那些奇怪的符號和表格，但李仁清晰的解釋和那最終平衡的結(jié)存數(shù)字，讓他如同聽到了仙樂！

他拿著那張紙，雙手微微顫抖，對照著原本的卷宗和幾個關(guān)鍵節(jié)點一核對，果然絲毫不差！

困擾他數(shù)日、幾乎逼得他要去跳河的難題，竟在這不到兩個時辰內(nèi)，被一個年輕秀才用幾張紙、一支炭筆，輕松化解！

“神了！

真是神了！”

趙吏目激動得滿臉通紅，抓住李仁的手，“李秀才，你真是……真是我的再生父母?。?br>
不，比再生父母還親！”

旁邊的兩個書吏也是滿面羞慚，看向李仁的目光充滿了敬畏。

行家一出手，便知有沒有。

李仁展現(xiàn)出的，是完全超越他們認知的算學(xué)境界。

角落里的胡先生，眼中也閃過一絲極淡的驚異，隨即又恢復(fù)了古井無波。

趙吏目激動過后，立刻吩咐下人：“快，備宴！

本官要好好款待李秀才！

還有，把答應(yīng)李秀才的酬勞拿來！”

片刻后，一個沉甸甸的布袋被送到李仁手中，里面是五兩雪花白銀，遠比之前承諾的要多。

李仁沒有推辭，坦然收下。

這是他應(yīng)得的，也是他未來安身立命的啟動資金。

酒宴上，趙吏目熱情非凡，不斷敬酒，旁敲側(cè)擊地想打聽李仁的師承來歷。

李仁只推說是家傳雜學(xué)，偶有涉獵，含糊應(yīng)對。

宴畢，己是華燈初上。

胡先生起身告辭，對李仁道：“李秀才果然名不虛傳。

今日之事，我家主人己知曉，甚為滿意。

日后或還有借重之處，望秀才好自為之?！?br>
說完，他拱了拱手，便轉(zhuǎn)身消失在夜色中，依舊沒有透露其主人身份。

李仁揣著五兩銀子，走在回土地廟的路上。

夜風(fēng)微涼，吹在他因飲酒而有些發(fā)燙的臉上。

他摸了摸懷中沉甸甸的銀兩，心中稍定。

啟動資金有了，名聲也通過趙吏目這條線，算是打出去了一點。

但那個神秘的“胡先生”和他背后的“主人”，像一片陰云，籠罩在他的心頭。

這份“賞識”，究竟是通往青云的階梯，還是卷入未知漩渦的開始？

他抬頭望向京師深處那一片燈火輝煌的區(qū)域，那里是皇城，是權(quán)力的中心。

“無論如何，第一步，總算是賣出去了?！?br>
李仁深吸一口氣，目光重新變得堅定，“正德皇帝，大明王朝……我李仁，來了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