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半的子時，青石板上凝著露水。

夜莎羅赤足踏上**時，青銅儺面正在供桌上震顫。

九十九盞河燈順著鎮(zhèn)外的白龍江漂流，燭火在濃霧中暈染成模糊的光斑，像是溺亡者未閉的眼。

"掌燈人，戌時三刻了。

"蓄著山羊胡的班主壓低嗓音，手中桃木劍在香爐上劃出焦黑的痕跡。

十二名儺戲弟子戴著彩繪面具圍成八卦陣，他們腳踝系著的銀鈴卻詭異地靜止——本該隨風作響的鈴鐺，此刻如同浸在粘稠的墨汁里。

夜莎羅的指尖觸到儺面獠牙的瞬間，江水突然傳來重物落水的悶響。

她轉頭望去，對岸竹林里閃過一道青白色身影，那人的長衫下擺分明繡著金線牡丹，分明是前清年間的樣式。

"別分心！

"班主突然厲喝，"鎮(zhèn)魂燈要滅了！

"供桌中央的青銅燈盞里，幽藍火苗正在急劇收縮。

夜莎羅迅速咬破食指，血珠滴在儺面眉心處的饕餮紋上。

當冰冷的面具貼上臉頰時，她聽見無數(shù)細碎的私語從地底涌出，像是千萬根生銹的針在耳膜上刮擦。

鼓聲驟起。

弟子們踩著禹步開始旋轉，可他們的影子卻滯留在原地。

夜莎羅透過儺面的孔洞看見，那些黑影正扭曲著爬向供桌，在燭光里拉長成鎖鏈的形狀。

她剛要抬手結印，江面突然炸開驚天浪花。

"?！?第一枚銀鈴響了。

戴著判官面具的弟子突然僵首倒地，暗紅液體從面具邊緣滲出。

夜莎羅沖過去掀開面具，發(fā)現(xiàn)他整張臉的皮膚不翼而飛，**的肌肉組織上布滿細密的齒痕。

"往生者...回來了。

"班主的聲音帶著某種詭異的回響，他的瞳孔正在擴散，"你看見對岸的渡船了嗎？

"夜莎羅猛然回頭。

方才還空蕩蕩的江面上，不知何時漂來一艘烏篷船。

船頭站著個撐傘的女人，月白色旗袍下露出森森白骨，傘骨上垂落的根本不是流蘇，而是糾纏成縷的人發(fā)。

最令人窒息的，是船尾那盞燈籠。

血紅色的薄紗上，用金粉寫著"林"字。

夜莎羅的太陽穴突突首跳。

這個姓氏讓她想起三天前闖入儺廟的那個年輕人，他說要尋找抗戰(zhàn)時期失蹤的叔祖父，還拿出張泛黃的照片——畫面里穿長衫的男子，背后隱約可見的燈籠上，就繡著這樣的"林"字。

"起煞了！

快封壇！

"班主的咆哮與雷聲同時炸響。

夜莎羅正要摘下儺面，卻發(fā)現(xiàn)面具與皮肉緊緊粘連。

暴雨傾盆而下，她透過雨幕看見，所有弟子的面具都在融化，彩漆混著血水淌進青石板的縫隙，而那些縫隙里，正鉆出密密麻麻的白色根須。

江心傳來裂帛般的哭聲。

烏篷船己經(jīng)靠岸，旗袍女子的繡花鞋底沾著河泥。

她每走一步，地面就綻開一朵紅蓮狀的火焰。

夜莎羅終于扯下儺面，臉頰**辣地疼，而掌心的青銅面具上，原本該是空洞的眼窩處，此刻凝結著兩滴血珠。

"這不是普通的回煞..."夜莎羅抹去嘴角的血漬，望著女子身后逐漸清晰的虛影——整支穿著**學生裝的送親隊伍，抬著朱漆斑駁的空轎子，紙扎的童男童女腮紅艷得刺目。

當?shù)谝粡埣堝X飄到供桌上時，夜莎羅突然意識到更可怕的事：鎮(zhèn)上傳來此起彼伏的犬吠，而所有狗叫聲，都帶著人言的腔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