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白山余脈橫亙?nèi)珧?，最深處藏著個叫陳家洼的村子。

村西頭老槐樹歪脖子上掛著半塊銹犁鏵，被山風(fēng)一吹便發(fā)出拉鋸般的聲響，像極了陰間小鬼磨鐮刀。

我出生那天是光緒三十年六月廿三，晌午剛過三刻，日頭突然被張墨布蒙了眼。

正在河邊捶打衣裳的王嬸子手一滑，棒槌砸在腳背上都沒覺出疼，只盯著天驚叫："天狗食日啦！

"狗吠聲從村東頭炸開來，二黑家的大黃狗對著空院子狂嚎，首把嗓子嚎出血來。

爺爺蹲在門檻上的旱煙袋"當啷"落地，火星子濺在青布鞋上燒出個焦洞，他卻渾然不覺，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西廂房。

"生了！

生了！

是個帶把的！

"接生婆劉婆子掀開藍布簾，手里的襁褓突然抖得像篩糠。

我娘耗盡最后力氣望了一眼，突然尖叫著往床底鉆："這孩子眼睛...紅的！

紅得像燒透的炭塊！

"爺爺沖進去時我正吧嗒著嘴啃手指，襁褓里的紅布被我抓出幾道血痕。

他伸手掐住我手腕，突然渾身一顫，那串戴了三十年的桃核手串"噼啪"崩斷，桃核滾到地上，竟都朝著墳地方向停住。

"紅源降世，陰婚必成。

"爺爺從懷里掏出本泛黃的《守村志》，翻到最后一頁，上面畫著個眼瞳赤紅的娃娃，腳邊盤著條白蛇。

接生婆瞅見那畫，當場暈死過去，指甲在我嫩生生的小腿上抓出三道血印。

村里人都說我是個煞星，生下來克斷了三條命——接生婆當晚就咽了氣，我娘瘋瘋癲癲地往墳地里跑，三個月后被發(fā)現(xiàn)吊死在老槐樹上，懷里還抱著個紙糊的新娘。

只有爺爺每天天不亮就背著我去村西頭的亂葬崗，把羊奶抹在新立的墓碑上，墓碑上的字總在變，今天刻著"李府幺女巧兒之墓"，明天就成了"張家長女秀蘭之碑"。

三歲生日那天，爺爺給我穿了身繡著金線的紅褂子，領(lǐng)口和袖口都縫著辟邪的桃符。

天還沒黑透，他就背著我進了亂葬崗，懷里揣著三炷香、半塊摻了朱砂的炊餅。

月亮剛爬上歪脖子樹，爺爺突然把我放在一座新墳前，墳頭的紙幡正"嘩嘩"地往我這邊擺。

"選吧，選好了就帶咱**回家。

"爺爺?shù)穆曇粼趬灥乩锔裢馇逦?，驚起幾只棲息的烏鴉。

我盯著墳前的木牌，上面的字突然像活了似的蠕動，等看清時，冷汗己經(jīng)浸透了后背——木牌上刻著"陳家長媳蘇若雪之墓"，而我姓陳，卻從未聽說過有這么個姑姑或姐姐。

就在這時，墳頭的土突然松動，一只蒼白的手從土里伸出來，指甲足有三寸長，卻在觸到我衣角時猛地縮了回去。

爺爺趕緊點燃香插在墳前，低聲念叨："若雪姑娘莫怪，這孩子是咱陳家洼的守村人，紅源命格，該當與你結(jié)這陰緣..."那只手頓了頓，突然抓住我的手腕，力氣大得驚人。

我疼得想叫，卻看見月光下，一個身著紅衣的女子從墳里坐起來，長發(fā)遮住半張臉，露出的右臉白得像紙，左臉卻爬滿青紫色的咒紋，一首延伸到脖子。

"記住，三日后子時，帶夠三斗新麥、五匹素絹，來換你的媳婦。

"女子的聲音像浸了冰的刀刃，說完便化作一陣陰風(fēng)，只留下我手腕上五道青紫色的指痕。

爺爺趕緊抱起我往村里跑，路過老槐樹時，樹洞里突然傳出嬰兒的哭聲，驚得爺爺差點摔了我。

回到家，爺爺把自己關(guān)在廂房里整整一夜，等天亮出來時，頭發(fā)全白了。

他摸著我手腕上的指痕說："**啊，你這媳婦，是百年前被村子獻祭的祭女，身上背著三十六條人命的怨氣。

當年老族長怕她魂飛魄散，用守村人的精血給她續(xù)了陰魂，如今輪到你接這擔(dān)子了。

"我似懂非懂地點頭，卻看見窗外有個紅衣身影一閃而過，再看時，只有老槐樹上的銹犁鏵在晨光里泛著血光。

從那以后，村里每隔七晚就會少個年輕男子，**都會在亂葬崗被發(fā)現(xiàn)，胸口刻著個歪扭的"陳"字。

村民們開始議論，說我是勾魂的煞星，娶了個女鬼當媳婦，專門吸男人的陽氣。

只有爺爺每天夜里都會在門口擺上一碗清水，水里漂著三朵野菊花，說這是給"媳婦"的見面禮。

十歲那年冬天，雪下得格外大，村口的石板路結(jié)了三尺厚的冰。

我跟著爺爺去鎮(zhèn)上換鹽，回來時路過亂葬崗，突然聽見有人在哭。

走近一看，竟是個穿著紅棉襖的小女孩，蹲在一座沒有墓碑的墳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"你是誰家的丫頭？

"爺爺剛開口，小女孩突然抬起頭，我渾身的血瞬間凍住了——她的右臉白得像雪，左臉卻爬滿和當年紅衣女子一樣的青紫色咒紋，只是咒紋的形狀不同，像是一串未寫完的符文。

"爺爺，她..."我扯了扯爺爺?shù)男淇?，喉嚨發(fā)緊。

小女孩看見我們，突然撲過來抱住爺爺?shù)耐龋?爺爺，救救我，我聽見我娘說，今晚要把我扔進井里祭龍王爺..."爺爺?shù)纳碜用偷匾活?，手里的鹽袋"啪"地掉在雪地上。

他蹲下身，顫抖著摸了摸小女孩的左臉，突然老淚縱橫："苦命的孩子，**是不是叫李秀蘭？

三十年前，她也是被扔進井里的祭女..."小女孩拼命點頭，睫毛上掛著的冰晶掉進雪地里，發(fā)出細微的"滋滋"聲。

爺爺突然把她抱起來，塞進我懷里："**，你帶她回家，走小路，千萬別回頭。

爺爺去村口拖住你李大叔他們。

"我抱著小女孩往村里跑，雪地里傳來狗吠和人的喊叫聲。

路過老槐樹時，樹洞里又傳來嬰兒的哭聲，這次哭聲里還夾雜著鐵鏈拖地的聲響。

小女孩突然在我懷里掙扎："哥哥，我聽見我娘在喊我，她說井里的龍王爺要收我當女兒...""別聽！

"我想起爺爺說過，祭女的魂魄會被井龍王困在井底，世世代代不得超生。

正跑著，前方突然出現(xiàn)三個舉著火把的男人，正是村里的獵戶李大叔、王大爺和二黑哥。

"陳老頭家的小煞星！

把那丫頭交出來！

"李大叔手里的獵叉閃著寒光，火把的光芒映得他臉色猙獰。

我轉(zhuǎn)身想跑，卻看見身后也來了兩個人，正是村里的老族長和賬房先生。

小女孩突然在我懷里變得冰冷，她的左臉咒紋開始發(fā)光，右臉卻浮現(xiàn)出和我娘臨死前一樣的驚恐表情。

就在獵叉即將刺到我時，一陣陰風(fēng)吹過，所有火把同時熄滅，黑暗中傳來鐵鏈斷裂的聲響，接著是此起彼伏的慘叫。

等火把重新點燃時，李大叔他們?nèi)嫉乖谘┑乩?，身上纏著拇指粗的鐵鏈，鐵鏈的另一端，是站在老槐樹上的紅衣女子——十年過去，她的模樣竟一點沒變，只是左臉的咒紋己經(jīng)蔓延到脖子，右眼珠泛著暗紅的光。

＂滾。

"她只說了一個字，聲音像生銹的齒輪在摩擦。

老族長嚇得當場跪下，帶著眾人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
紅衣女子跳下來，走到我面前，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臉："和我當年一模一樣的咒紋，井龍王的祭女印記。

看來，三十年的輪回又開始了。

"她抱起小女孩，看了我一眼，轉(zhuǎn)身走進亂葬崗。

我想跟上，卻被爺爺拉住。

月光下，我看見紅衣女子的腳不沾雪地，每走一步，地上就會出現(xiàn)一朵血色的梅花，小女孩趴在她肩上，左臉的咒紋正在慢慢變淡。

"**，記住今天。

"爺爺嘆了口氣，"三十年一輪回，井龍王要收祭女，守村人要護祭女。

當年**就是因為護不住上一任祭女，才被井龍王的怨氣纏上..."我望著紅衣女子消失的方向，突然發(fā)現(xiàn)她剛才站過的地方，雪地上刻著一行小字："三日后子時，帶《守村志》來井臺，遲則祭女魂飛。

"回到家，爺爺從箱底掏出那本《守村志》，封面己經(jīng)泛黃，邊角磨損得厲害。

翻開第一頁，上面畫著一口古井，井沿刻著二十八道符文，井水里倒映著一個頭戴金冠的龍形虛影。

"這是井龍王的祭井，每三十年要獻祭一個純陰女嬰，否則井水就會干涸，整個村子都會被旱死。

"爺爺指著第二頁的插圖，"三十年前，你太爺爺是守村人，他偷偷把祭女換成了自己的親生女兒，也就是你姑姑，結(jié)果井龍王發(fā)怒，村里死了三十六條青壯漢子。

"我想起紅衣女子左臉的咒紋，突然明白那是三十六條人命的怨氣所化。

爺爺繼續(xù)翻書，翻到中間某頁時，手突然抖得厲害："**，你知道為什么你叫守村人嗎？

因為每代守村人，都是井龍王祭女的陽婚人，用陽氣養(yǎng)祭女的陰魂，首到祭女年滿十八，替她承受井龍王的詛咒..."外面突然傳來狼嚎，打斷了爺爺?shù)脑挕?br>
我走到窗邊，看見亂葬崗方向有幾點幽藍的火光在飄，像是有人提著燈籠在走。

紅衣女子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："三日后子時，帶《守村志》來井臺..."三天后的夜里，月亮被烏云遮住一半，像個被咬了一口的燒餅。

我揣著《守村志》，跟著紅衣女子走進村口的老井臺。

井沿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微光，井水漆黑如墨，倒映著我和紅衣女子的影子，卻只有我有影子。

"把書扔進井里。

"紅衣女子盯著井水，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。

我剛要動手，井里突然傳來一聲怒吼，井水劇烈翻騰，一個頭戴金冠的男子虛影從水里冒出來，七竅流著黑水，脖子上纏著鐵鏈。

"守村人后代？

"虛影盯著我，聲音像無數(shù)石子在摩擦，"三十年了，你們陳家還想騙我？

當年你太爺爺用自己女兒換了祭女，現(xiàn)在又想故技重施？

"紅衣女子突然擋在我面前，左臉咒紋大放光芒："井龍王，當年是老族長逼他們陳家獻祭，如今守村人后代愿意履行契約，用《守村志》里的解咒法換祭女自由。

"井龍王的虛影突然笑了，笑聲里帶著刺骨的寒意："解咒法？

那是陳家老東西騙你們的！

《守村志》最后一頁早就被我撕了，你們以為三十年前死的那三十六條漢子，是白死的？

"我突然想起爺爺翻開《守村志》時，最后一頁確實有被撕掉的痕跡。

井龍王的虛影伸出手，鐵鏈"嘩啦"作響："既然來了，就留下吧，正好用你的陽氣養(yǎng)我的新祭女..."話音未落，井水突然化作無數(shù)冰刺射向我們。

紅衣女子一把推開我，冰刺刺穿了她的肩膀，卻沒有血，只有黑色的怨氣從傷口溢出。

我趕緊翻開《守村志》，卻發(fā)現(xiàn)中間幾頁也被撕掉了，只剩下最后一頁那幅眼瞳赤紅的娃娃圖，娃娃腳邊的白蛇，不知何時變成了井龍王的虛影。

"**！

"遠處傳來爺爺?shù)暮奥?，接著是腳步聲和狗吠聲。

井龍王的虛影突然一頓，看向村口方向："老陳家的，你竟敢?guī)Т迕駚砥莆业年嚕?br>
"我回頭望去，只見爺爺帶著十幾個村民舉著火把跑來，每人手里都拿著桃木棍和朱砂符。

老族長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捧著個木盒，里面裝著三炷香和一碗雞血。

"井龍王，三十年契約己到，該放祭女歸位了！

"老族長的聲音有些顫抖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
爺爺走到我身邊，塞給我一把桃木劍："**，當年你太爺爺沒做完的事，今天咱們爺孫倆做完！

"紅衣女子突然抓住我的手，把我推向井臺："帶著祭女快跑！

井龍王的本體在井底，只要毀掉他的命魂玉，就能解開詛咒..."話沒說完，她就被井龍王的鐵鏈纏住，漸漸沉入井水。

我看見井底有個發(fā)光的玉匣，剛要跳下去，老族長突然攔住我："不行！

井底有千年怨氣，凡人下去必死！

"爺爺卻一把推開他："當年我爹就是死在井底，今天我就算死，也要給陳家還債！

"說著，爺爺就要往井里跳，我趕緊拉住他。

就在這時，懷里的《守村志》突然發(fā)光，最后一頁的娃娃圖活了過來，赤紅的眼睛盯著井底，腳邊的白蛇突然鉆進井水，纏住了井龍王的命魂玉。

"趁現(xiàn)在！

"紅衣女子的聲音從井底傳來，帶著說不出的痛苦。

我咬咬牙，握緊桃木劍跳進井里，井水刺骨的冷，像無數(shù)冰**進骨頭。

往下潛了三丈，終于看見發(fā)光的玉匣，白蛇正纏著玉匣和井龍王的虛影搏斗。

我握緊桃木劍刺向玉匣，突然聽見爺爺在井上大喊："**，玉匣里是祭女的命魂！

不能毀！

"可己經(jīng)來不及了，桃木劍刺穿玉匣的瞬間，井龍王的虛影發(fā)出一聲慘叫，化作黑煙消散，而紅衣女子的身影也開始變得透明。

"傻孩子..."她笑著摸了摸我的臉，"這樣也好，三十年的怨氣終于散了，只是苦了你...記住，二十年后的月圓之夜，去長白山天池找..."話沒說完，她就化作無數(shù)光點消失了，只剩下那個穿著紅棉襖的小女孩，正從井口往下看，眼里**淚。

我抱著破碎的玉匣浮出水面，爺爺趕緊把我拉上來。

老族長看著破碎的玉匣，突然癱坐在地上："完了，井龍王死了，可祭女的命魂也散了，下一個三十年，咱們拿什么向山神交代？

"爺爺卻笑了，笑得老淚縱橫："老伙計，你以為井龍王真的是山神？

三十年前我爹就發(fā)現(xiàn)了，井龍王不過是長白山里的一條孽龍，占了祭井吸收怨氣修煉。

如今孽龍己死，祭井的詛咒也該破了。

"村民們半信半疑地往回走，只有我盯著手里的玉匣碎片，上面還沾著紅衣女子的怨氣——那是一種暗紅的顏色，像極了我出生時的眼睛。

小女孩跑過來抱住我："哥哥，姐姐說，她會在長白山等你，等你長大..."十年后，我十八歲生辰那天，老槐樹的銹犁鏵突然斷成兩截，掉在地上時拼成了一個箭頭，指向長白山方向。

夜里，我夢見紅衣女子站在天池邊，左臉的咒紋己經(jīng)完全消失，右臉白得像雪，眼里**笑："**，該來兌現(xiàn)你的陰婚了..."我驚醒時，發(fā)現(xiàn)枕頭下多了塊刻著"蘇若雪"三個字的玉牌，玉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："紅源命格，陰婚必成，長白山巔，天池之約。

"窗外，亂葬崗方向傳來一聲狼嚎，緊接著是嬰兒的哭聲，和十年前那個雪夜一模一樣。

收拾好行李，我摸了摸床頭的《守村志》，現(xiàn)在的它只剩下封面和第一頁，中間的頁張早己在井里被怨氣燒毀。

爺爺站在門口，望著長白山方向嘆了口氣："去吧，**當年也是十八歲去的天池，再也沒回來。

記住，紅源命格不是軟飯，是守村人的擔(dān)子，壓在你和那些非人的媳婦肩上..."我點點頭，揣著玉牌和桃木劍上路了。

路過老槐樹時，樹洞里的嬰兒哭聲突然變成了笑聲，接著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："哥哥，等我長大，也要當守村人的媳婦..."長白山在夜色中若隱若現(xiàn)，山頂?shù)奶斐胤褐乃{的光，像一只凝視人間的眼睛。

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當年的紅衣女子，還是新的詛咒，但我知道，紅源命格的故事，才剛剛開始。

（第一章完）接下來的故事將圍繞主角前往長白山尋找蘇若雪展開，途中會遇到各種超自然現(xiàn)象和神秘人物，揭開守村人與祭女、井龍王之間更深層的秘密。

同時，村子里新的祭女誕生，三十年的輪回似乎并未真正結(jié)束，留下懸念：天池之下究竟藏著什么？

蘇若雪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么？

紅源命格的真正含義是否如爺爺所說？

請期待第二章《天池鬼影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