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轎在青石板上顛簸時(shí)，蘇玉娘攥緊了袖中那張泛黃的借據(jù)。

西十八兩七錢，墨跡暈開的數(shù)字像條蜈蚣，正啃食著蘇家老宅最后一塊瓦當(dāng)。

她隔著蓋頭數(shù)轎簾晃動(dòng)的次數(shù)，第三十七次顛簸時(shí)，轎底傳來硬物刮擦聲——像是利爪劃過檀木的聲響。

"姑娘，裴府到了。

"喜婆的聲音裹著春雨的潮氣。

轎簾掀開剎那，蘇玉娘瞥見朱門銅環(huán)上纏繞的凌霄花，猩紅花瓣墜著水珠，像極了父親咯在賬本上的血。

門檻下壓著三道黃符，朱砂咒文被雨水泡得發(fā)脹，卻仍能辨出"鎮(zhèn)"字最后一筆的鋒芒。

正廳紅燭高燒，卻照不亮新郎官的臉。

那人身形修長(zhǎng)如竹，喜服下擺繡著暗金流云紋，抬手時(shí)露出腕間一串墨玉髓，涼意隔著半臂距離都能滲過來。

合巹酒斟滿的瞬間，窗外突然傳來幼獸嗚咽，蘇玉娘手一抖，酒液潑濕了鴛鴦?wù)怼?br>
綢緞浸透處竟顯出暗紅咒文，似是用人血寫的梵文"縛"字。

"是后廚養(yǎng)的貍奴。

"蓋頭下傳來低笑，聲線清潤(rùn)卻莫名帶著毛刺，"娘子怕貓？

"那人的指尖拂過她顫抖的手背，寒意刺得她幾乎握不住酒杯。

蘇玉娘盯著他腰間晃動(dòng)的羊脂玉佩，那上面分明雕著九條尾巴的狐貍。

正要細(xì)看，喜燭"啪"地爆開燈花，滿室忽然漫起薄霧。

再抬眼時(shí)，玉佩己換成尋常的如意紋樣，只是玉料中滲出絲絲血線。

三更梆子響過第七聲，蘇玉娘從淺眠驚醒。

枕邊空無一人，茜紗窗上映著道頎長(zhǎng)身影，月光將那人垂落的發(fā)絲鍍成銀白。

她赤足踩上冰涼的青磚地，卻見廊下閃過一抹雪色——竟是只通體皎潔的白狐，金瞳如兩盞幽冥燈火，轉(zhuǎn)瞬消失在竹林深處。

風(fēng)過處送來腥甜氣息，與三日前父親咳在婚書上的血味如出一轍。

晨起梳妝時(shí)，銅鏡里映出個(gè)青衣婢女，正往鎏金博山爐里添香。

蘇玉娘嗅到一縷熟悉的甜腥，像極了幼時(shí)在亂葬崗聞見的腐土氣息。

"這是**龍涎香。

"婢女垂首退下，裙裾掠過門檻時(shí)，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尖。

蘇玉娘驀地想起昨夜白狐消失在竹林的方向，正是這婢女方才添香的方位。

"少夫人，該用早膳了。

"門外老仆的嗓音沙啞如裂帛。

八仙桌上擺著七碟八碗，最當(dāng)中是盅當(dāng)歸烏雞湯，琥珀色湯面上浮著幾片暗紅花瓣。

蘇玉娘銀匙攪動(dòng)時(shí)，忽然撈起塊帶鱗的肉，那鱗片泛著詭異的靛藍(lán)色。

湯匙觸底發(fā)出"叮"的脆響，竟碰著半枚斷裂的獸齒。

她借口胸悶離席，卻在回廊拐角撞見個(gè)灑掃婆子。

那人佝僂著背往池塘拋灑米粒，水面霎時(shí)翻涌起密密麻麻的銀鱗。

待要細(xì)看，婆子猛地轉(zhuǎn)身，渾濁眼珠泛起獸類才有的幽綠："三月三，莫臨淵。

"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暴長(zhǎng)三寸，指甲縫里嵌著暗紅血垢。

蘇玉娘后退時(shí)踩到片濕滑青苔，后腰撞上廊柱的瞬間，瞥見柱身刻滿密密麻麻的符咒。

驚雷在天際炸響時(shí)，蘇玉娘正站在藏書閣前。

黃銅鎖孔積著層灰，鎖鏈卻透著新鮮摩擦的亮光。

她取下鎏金點(diǎn)翠簪正要試探，身后突然響起珠簾脆響。

昨夜消失的新郎官倚著月洞門，指尖把玩著朵將謝的芍藥，花瓣在他掌心化作齏粉，血色汁液順著指縫滴落。

"娘子對(duì)古籍感興趣？

"他逼近時(shí)帶著松煙墨的氣息，袖口金線繡的流云紋竟如活物般游動(dòng)，"這里面收著裴氏祖訓(xùn)，待你誕下嫡子......"話音未落，前院傳來瓷器碎裂聲。

蘇玉娘循聲望去，正見個(gè)丫鬟癱坐在紫藤架下，滿地瓷片間混著幾簇雪白絨毛。

那丫鬟脖頸處三道血痕，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的青紫色，竟與蘇玉娘幼時(shí)在獵戶陷阱里見過的狐尸傷痕別無二致。

"又打翻藥盞。

"新郎官輕笑，廣袖一揮便將殘局卷入霧中，"讓娘子見笑了，這些粗使丫頭總不省心。

"霧氣散盡時(shí)，紫藤架上垂落的新芽突然瘋長(zhǎng)，藤蔓絞碎了一地殘紅。

蘇玉娘退后半步，后腰抵上冰涼廊柱。

她終于看清夫君面容——眉目如畫不似凡人，眼尾卻綴著顆朱砂小痣，與昨夜白狐額間印記如出一轍。

雨絲忽然變得粘稠，落在手背竟凝成血珠。

新郎官抬手替她拭去，指腹擦過肌膚時(shí)，蘇玉娘頸間祖?zhèn)鞯挠矜i突然發(fā)燙。

那是母親臨終前用血浸過的護(hù)身符，此刻正發(fā)出瀕死獸類般的悲鳴。

她猛然記起，昨夜合巹酒潑濕的鴛鴦?wù)砩?，那些血咒的筆鋒走勢(shì)，與玉鎖內(nèi)側(cè)刻著的鎮(zhèn)妖符竟是同源。

"夫君可聽過青丘狐嫁女的傳說？

"她強(qiáng)壓心悸，指尖悄悄扣住袖中銀剪。

那是出嫁前從當(dāng)鋪贖回的舊物，刀口還沾著當(dāng)年宰殺狐妖的腥氣。

新郎官低笑，檐角銅鈴無風(fēng)自響。

他袖中滑出柄烏木算盤，第西十八顆算珠染著朱砂："娘子不妨猜猜，是蘇家祖?zhèn)惹?，還是這紅妝先化白骨？

"話音未落，池塘方向傳來重物落水聲，方才灑掃的婆子正浮在池面，手中米斗里游出條生著人臉的錦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