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料峭的二月天，北疆捷報傳入京城的那個清晨，丞相府后院的紅梅開得正艷。

沈如霜立在梅樹下，纖細的手指輕輕拂過腰間半舊的香囊。

青緞面上繡著幾枝紅梅，針腳細密精致，只是邊緣己經有些泛白。

這是母親留給她的最后一件繡品，十五年來她日日佩戴，從未離身。

"姑娘！

姑娘！

"貼身丫鬟春櫻提著裙擺慌慌張張地穿過回廊，臉頰漲得通紅，"前廳來了圣旨，老爺和夫人讓您立刻過去！

"沈如霜收回思緒，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梅瓣："慌什么，左不過是太子選妃的事定了。

"春櫻瞪大眼睛："姑娘怎的知道？

可...可那圣旨...""走吧。

"沈如霜唇角勾起一抹苦笑，"別讓父親等急了。

"自繼妹沈如雪及笄后，繼母徐氏便明里暗里要將這門親事?lián)Q給親生女兒。

今日這圣旨，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。

穿過重重院落，沈如霜的腳步越來越慢。

十五年前母親病逝，父親不到百日便迎娶了母親的庶妹徐氏。

起初徐氏待她還算客氣，可自從生下沈如雪和沈如霖后，一切都變了。

前廳里，沈丞相和繼母徐氏己經跪在香案前。

見她進來，徐氏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，而父親...父親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。

"奉天承運皇帝詔曰：丞相沈謙之女沈如雪，淑慎性成，勤勉柔順，著即冊封為太子妃，擇吉日完婚..."宣旨太監(jiān)尖細的聲音在廳內回蕩，沈如霜垂眸盯著青石地面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
這本該是她的婚事，是母親臨終前為她爭取的最后保障。

"沈大小姐，別發(fā)呆了，這還有一道給您的旨意呢。

"太監(jiān)陰陽怪氣的聲音將她拉回現(xiàn)實。

沈如霜茫然抬頭，只見那太監(jiān)又展開一道明黃卷軸："...丞相嫡女沈如霜，溫良敦厚，品貌出眾，賜婚于攝政王蕭景珩，擇日完婚..."廳內霎時鴉雀無聲。

沈如霜看見繼母徐氏瞬間慘白的臉色，看見繼妹沈如雪驚愕后轉為嫉恨的眼神，而她的父親——沈丞相額頭滲出細密汗珠，跪姿都僵硬了幾分。

攝政王蕭景珩，當今圣上最小的胞弟，先帝老來子，二十五歲便統(tǒng)領三軍的鐵血戰(zhàn)神。

傳聞他冷酷無情，府中姬妾入府不過三月非死即瘋，是京城貴女們最懼怕又最想征服的男人。

"臣女...領旨謝恩。

"沈如霜重重叩首，心中竟涌起一絲快意——至少，她沒有被隨便指給某個紈绔子弟做填房。

宣旨太監(jiān)剛走，徐氏便迫不及待地發(fā)難："老爺，這如何是好？

如霜嫁給攝政王，豈不是...""閉嘴！

"沈謙厲聲喝止，隨即壓低聲音，"圣旨己下，難道還能抗旨不成？

"沈如霜靜靜站在一旁，看著父親額角暴起的青筋。

她知道父親在怕什么——攝政王與皇帝表面兄友弟恭，實則勢同水火。

沈家兩個女兒，一個嫁太子，一個嫁攝政王，無論哪邊得勢，沈家都難逃一劫。

"如霜，"沈謙終于看向她，眼神復雜，"這段時日好好準備嫁妝，別再出門了。

""是，父親。

"沈如霜福了福身，轉身離去前，余光瞥見沈如雪扭曲的表情。

回到自己的小院，春櫻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："姑娘，那攝政王...聽說他府里死了好幾個侍妾..."沈如霜卻笑了："傻丫頭，那些傳言有幾分可信？

"她取下腰間的香囊輕輕**，"至少攝政王府比這里自在。

母親留下的嫁妝單子呢？

拿來我看看。

"同一時刻，攝政王府書房內。

一襲墨色錦袍的男子立于窗前，修長的手指間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。

陽光透過窗欞，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斑駁光影。

"王爺，圣旨己經宣了。

"心腹侍衛(wèi)墨離低聲道，"沈家大小姐賜婚給您，二小姐則嫁太子。

"蕭景珩唇角微勾，眼底卻寒意凜然："皇兄這招一石二鳥用得妙。

既用沈家牽制本王，又斷了本王與鎮(zhèn)北侯聯(lián)姻的路子。

""沈謙那個老狐貍，兩個女兒一個嫁太子，一個嫁您，無論哪邊得勢，他都是國丈。

"蕭景珩轉身，案幾上的燭火在他深不見底的黑眸中跳動："查清楚沈如霜的底細。

""己經查過了。

生母早逝，繼母苛待，在府中處境艱難。

不過..."墨離猶豫道，"據(jù)說她精通醫(yī)術，常偷偷以男裝外出為人看病。

""哦？

"蕭景珩眉梢微挑，"有意思。

"三日后的大婚典禮，全京城都看到了攝政王是如何冷落新婚妻子的。

喜堂上，蕭景珩一襲大紅喜袍，俊美如謫仙的面容卻冷若冰霜。

他機械地完成各項禮儀，連交杯酒都只是沾了沾唇。

新房里，沈如霜頂著沉重的鳳冠，安靜地坐在床沿。

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，她看見一雙繡著金線的黑靴停在自己面前。

蓋頭被一柄玉如意挑起，她抬眼，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。

蕭景珩比她想象中還要俊美，劍眉星目，鼻若懸膽，只是那雙眼睛冷得讓人心驚。

他居高臨下地打量她，目光如同審視一件貨物。

"王爺。

"沈如霜輕聲喚道，不卑不亢。

蕭景珩沒有應聲，只是伸手抬起她的下巴，拇指在她唇上重重擦過，抹去了口脂。

"軍中有急報，本王需即刻處理。

"他丟下這句話，轉身離去，大紅喜袍在門口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度。

房門關上后，沈如霜長舒一口氣，自己取下沉重的鳳冠。

春櫻紅著眼睛進來，看見自家小姐竟在笑。

"姑娘...不，王妃，您怎么還笑??？

王爺這般怠慢，明**會成為全京城的笑柄的！

"沈如霜搖搖頭，從袖中取出半塊己經干硬的糕點咬了一口："傻丫頭，這可比嫁給那些整日尋花問柳的公子哥強多了。

"她環(huán)顧這間華麗卻冰冷的新房，輕聲道，"至少在這里，我可以活得像個真正的人。

"窗外，一道黑影悄然離去，將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帶給了書房中的蕭景珩。

"活得像個真正的人？

"蕭景珩把玩著手中的白玉扳指，燭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動，"有意思。

"他起身走到窗前，望著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紅梅，忽然想起挑起蓋頭時看到的那雙眼睛——清澈如水，卻藏著不為人知的堅韌。

"墨離，"他忽然開口，"明日把府中賬冊送到王妃那里。

"侍衛(wèi)一愣："王爺，這...""本王倒要看看，"蕭景珩唇角微勾，"這位沈大小姐，究竟能翻出什么浪花來。
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