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秋再次挑著水桶踏上通往山腰藥圃的石階時，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。

經(jīng)過昨日一整天的折騰，他的肩膀被扁擔(dān)壓出了兩道紫紅的痕跡，膝蓋也還隱隱作痛，但腹中有了暖意，精神頭倒是好了不少。

張嬸**特意給他烙了兩張粗糧餅，此刻正揣在懷里，溫?zé)岬挠|感透過布衫傳過來，驅(qū)散了晨露的寒氣。

石階上凝結(jié)著薄霜，踩上去咯吱作響。

林硯秋走得比昨日穩(wěn)當(dāng)些，目光卻忍不住往路兩旁的草叢里瞟。

昨日那株紫瑤草的模樣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，《青門藥錄》里說此草性烈，需以晨露調(diào)和方能入藥，且采摘時不能傷及分毫根須，否則藥效盡失。

他倒不是貪圖紫瑤草的神奇藥效，只是覺得奇怪——如此罕見的靈草，為何會出現(xiàn)在青木門的山道旁？

而且看那根須松動的樣子，分明是有人動過手腳。

走到昨日發(fā)現(xiàn)紫瑤草的地方，林硯秋停下腳步。

那片草叢空蕩蕩的，別說紫瑤草，就連周圍的泥土都像是被人精心整理過，看不出半點(diǎn)曾有植物生長的痕跡。

“被摘走了？”

林硯秋眉頭微蹙，蹲下身仔細(xì)查看。

泥土表層有幾處極淺的指印，不像是成年人的手，倒像是少年纖細(xì)的指尖留下的。

他忽然想起那個穿白衣的少年。

昨日那少年的眼神落在《青門藥錄》上時，分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。

難道他認(rèn)識紫瑤草？

又或者，這紫瑤草本就是他種養(yǎng)的？

林硯秋搖了搖頭，把這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。

他只是個剛?cè)腴T的雜役，青木門的事還輪不到他來置喙。

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挑起水桶繼續(xù)往藥圃走。

藥圃里的草藥經(jīng)過昨日的澆灌，似乎舒展了不少。

那幾株葉片蜷曲的“龍須草”挺首了腰桿，開著小黃花的“金鈴子”也多了幾個含苞待放的花骨朵。

林硯秋按照《青門藥錄》上的圖譜，一株株辨認(rèn)過去，遇到不認(rèn)識的就掏出書來對照，倒也學(xué)得有模有樣。

他剛給一片“凝露草”澆完水，就聽到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

回頭一看，只見那白衣少年正站在籬笆門外，手里依舊拿著那支玉笛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水桶上。

“是你？”

林硯秋放下水桶，心里的疑惑更甚。

這少年看起來不像是干雜活的，倒像是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世家子弟，怎么會頻頻出現(xiàn)在這偏僻的藥圃附近？

白衣少年還是沒說話，只是側(cè)身讓出身后的路。

林硯秋這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少年身后還跟著個提著竹籃的小童，約莫十歲光景，梳著兩個羊角辮，臉蛋紅撲撲的，看到林硯秋時怯生生地往少年身后躲了躲。

“蘇師兄，王管事讓我來取些‘清芷葉’。”

小童的聲音細(xì)若蚊蚋，卻讓林硯秋心里一動。

蘇師兄？

看來這白衣少年果然是青木門的弟子。

被稱為“蘇師兄”的白衣少年微微點(diǎn)頭，目光轉(zhuǎn)向藥圃東側(cè)。

那里種著一片青綠色的植物，葉片呈鋸齒狀，頂端結(jié)著細(xì)小的白色花苞，正是《青門藥錄》里記載的清芷葉，有清熱解毒之效。

林硯秋見狀，主動走上前：“我來幫你摘吧，清芷葉需取中段葉片，且不能碰傷花苞，否則會影響藥性?！?br>
他昨日剛在書上看過，記得清楚。

蘇姓少年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似乎沒想到這個新來的雜役竟然認(rèn)識清芷葉。

他沒有拒絕，只是往后退了半步，算是默許。

林硯秋走到清芷葉旁，小心翼翼地摘下幾片符合要求的葉片，放在小童遞過來的竹籃里。

他動作輕柔，指尖避開葉片上的絨毛，顯然是下過功夫的。

“多謝?！?br>
小童接過竹籃，小聲道謝，又飛快地看了林硯秋一眼，便跟著蘇師兄轉(zhuǎn)身離開了。

林硯秋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樹林里，那白衣少年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，看似平穩(wěn)，卻總讓人覺得他腳下發(fā)虛，像是有什么隱疾。

“這蘇師兄，倒是個沉默寡言的?！?br>
林硯秋喃喃自語，重新提起水桶。

他總覺得這青木門里藏著很多秘密，王管事的諱莫如深，蘇師兄的神秘莫測，還有那株憑空消失的紫瑤草……午時除草的時候，林硯秋又有了新發(fā)現(xiàn)。

在藥圃最角落的地方，有一塊被雜草掩蓋的土地，土壤顏色比周圍深得多，像是常年被某種東西滋養(yǎng)著。

他撥開雜草，發(fā)現(xiàn)土里埋著幾塊殘破的陶片，陶片上刻著和他那塊令牌背面相似的云紋。

“這是……”林硯秋心頭一震，連忙用手刨開周圍的泥土。

陶片下面是個淺坑，坑里沒有別的東西，只有一小撮黑色的灰燼，像是某種植物燃燒后的殘留。

他想起父親曾說過，青木門的祖師爺擅長煉丹，難道這里曾是煉丹的地方？

可王管事為何從未提及？

正想得入神，身后突然傳來王管事的聲音：“在這里偷懶？”

林硯秋嚇了一跳，連忙把陶片和灰燼埋好，轉(zhuǎn)過身躬身道：“不敢，晚輩正在除草。”

王管事緩步走過來，目光掃過那片被翻動的泥土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，卻沒再多問，只是道：“今日酉時不用挑水了，到前院來，我教你認(rèn)些常用的草藥?！?br>
“是，多謝前輩?！?br>
林硯秋松了口氣，看著王管事的背影，總覺得對方剛才的眼神里藏著審視。

傍晚時分，林硯秋按時來到前院。

王管事正坐在石桌旁，桌上擺著十幾個小陶罐，每個罐子里都裝著不同的草藥。

夕陽的余暉透過樹葉灑下來，在陶罐上鍍上一層金邊。

“過來。”

王管事指了指石凳，“這些是青木門最常用的三十種草藥，你需在三日內(nèi)認(rèn)全，包括它們的藥性、用法、禁忌，少一樣都不行?！?br>
林硯秋不敢怠慢，連忙湊過去。

王管事拿起一株葉片呈心形的草藥：“這是‘養(yǎng)心草’，性溫，可安神，泡水喝能治失眠，但不能與‘苦膽花’同用，否則會引發(fā)心悸?！?br>
他講解得極為細(xì)致，從草藥的形態(tài)到炮制方法，無一不備。

林硯秋聽得認(rèn)真，時不時**，王管事雖然語氣依舊冷淡，卻都一一解答。

不知不覺間，月亮己經(jīng)掛上了樹梢。

王管事收起陶罐，道：“今日就到這里，你回去好生記著?！?br>
林硯秋謝過王管事，剛要轉(zhuǎn)身離開，忽然聽到一陣悠揚(yáng)的笛聲。

笛聲從后山傳來，空靈婉轉(zhuǎn)，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，像是在訴說著什么心事。

“是誰在吹笛？”

林硯秋忍不住駐足。

王管事抬頭望向后山的方向，眼神復(fù)雜，半晌才道：“不該問的別問，回去睡覺?！?br>
林硯秋不敢多問，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間。

他住的是間簡陋的瓦房，只有一張床、一張桌，墻角堆著些雜物。

躺在床上，那笛聲仿佛還在耳邊縈繞，讓他想起柳溪鎮(zhèn)的夜晚——那時父親總會坐在院里的老**下，用那把鐵尺敲打著石桌，哼著不知名的小調(diào)，母親則在燈下縫補(bǔ)衣裳，空氣中飄著飯菜的香氣。

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，林硯秋趕緊用袖子擦掉。

他不能哭，他還有仇沒報(bào)，還有真相沒查清楚。

他從懷里掏出那半塊令牌，借著從窗縫透進(jìn)來的月光仔細(xì)端詳。

令牌背面的云紋在月光下似乎活了過來，紋路間隱約能看到幾個模糊的小字，像是“丹鼎秘”之類的字眼。

難道父親留下的令牌，和藥圃里的陶片有關(guān)？

和青木門失傳的煉丹術(shù)有關(guān)？

笛聲不知何時停了。

林硯秋把令牌揣回懷里，閉上眼睛，腦海里卻亂糟糟的——王管事的隱瞞，蘇師兄的神秘，消失的紫瑤草，殘破的陶片，還有那月下的笛音……這青木門，果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。

他暗暗下定決心，不管這里藏著什么秘密，他都要查清楚。

不僅是為了父親的囑托，更是為了弄明白柳溪鎮(zhèn)的那場大火背后，是否另有隱情。

窗外的月光越發(fā)明亮，照亮了桌上攤開的《青門藥錄》。

書頁上的字跡在月光下仿佛在輕輕跳動，像是在指引著他，走向一條布滿迷霧的未知之路。

而那后山的方向，寂靜無聲，仿佛剛才的笛聲只是一場幻夢。

但林硯秋知道，那不是幻夢。

那笛聲里藏著的情緒，真實(shí)得讓人心頭發(fā)顫。

他有種預(yù)感，自己和那個吹笛的人，以及這座看似平靜的青木門，注定會有更深的糾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