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(dāng)暮色如墨汁一般漸漸浸透鹿鳴村時(shí)，整個(gè)村莊都被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陰影之中。

云翊此時(shí)正蹲在祠堂的檐下，專注地修補(bǔ)著那張破舊的漁網(wǎng)。

青石板上，散放著白日里晾曬的草藥，當(dāng)歸和艾草的混合氣味在潮濕的空氣中緩緩升騰、浮沉。

突然，祠堂門柱上那張?jiān)缂和噬尿?qū)邪符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吹動(dòng)，竟然無風(fēng)自動(dòng)起來。

這突如其來的異動(dòng)，驚得檐角懸掛的銅鈴發(fā)出一陣清脆的叮當(dāng)聲，在這靜謐的暮色中顯得格外突兀。

“翊哥兒！”

伴隨著一聲驚恐的呼喊，阿蘿像一陣風(fēng)一樣沖進(jìn)了院門。

她的鬢間還沾著些許泥漿，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。

“劉嬸的眼珠……全黑了！”

阿蘿的聲音因?yàn)榭謶侄行╊澏丁?br>
云翊心中一緊，手中的漁網(wǎng)猛地被撕裂，發(fā)出一聲刺耳的聲響，劃破了此刻的寂靜。

他來不及多想，扔下手中的漁網(wǎng)，如離弦之箭一般沖向村東的那間茅屋。

當(dāng)他沖進(jìn)茅屋時(shí)，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。

只見二十幾個(gè)鄉(xiāng)親們正圍在一張竹榻旁，瑟瑟發(fā)抖。

而竹榻上的劉嬸，情況異常駭人。

她那枯瘦如柴的手緊緊地**自己的胸口，指縫間不斷滲出一種類似瀝青的黑色液體。

她的脖頸上，青筋暴起，如蛛網(wǎng)般交錯(cuò)，而她的眼白，正在被那墨色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吞噬。

“這是……古冢……”老村長的聲音在這緊張的氛圍中顯得有些沙啞，他手中的煙鍋火星簌簌地掉落，仿佛也在昭示著此刻的恐懼。

“今晨北坡的封門石裂開了一條縫，王二狗說他瞧見……瞧見張獵戶三十年前穿的那件靛藍(lán)褂子，就掛在那?？凇比巳喉懫鸪闅饴?。

云翊望向北山，陰云正吞噬最后一縷殘陽。

七歲那年他誤入古冢外圍，瘴氣入肺高燒三日，是劉嬸割腕取血混著艾草給他熏蒸——老人腕上至今留著月牙疤。

"我去取鎮(zhèn)邪草。

"少年抓起墻角的藥鋤，鹿皮靴沾著泥漿，"后山斷崖生著七葉還魂株，當(dāng)年..."話音戛然而止。

竹榻上的劉嬸突然抽搐，黑液濺上窗欞，腐臭中混著鐵銹味。

阿蘿腕間銀鐲叮咚作響："昨夜雷雨時(shí)，我聽見后山有鐵鏈拖地聲..."去年及笄禮上，正是這銀鐲壓住了她顫抖的手——?jiǎng)鹩门慵薜氖罪椚哿酥罔T的。

老村長突然劇烈咳嗽，煙桿指向北天："翊哥兒你看！

"七顆慘白星辰倒懸如勺，正對著古冢方向。

云翊想起父親咽氣前攥著他的手呢喃："北斗倒懸日...切莫...進(jìn)山..."---腐臭味在推開青銅門時(shí)化作實(shí)體。

云翊將浸透雄黃酒的布巾又裹緊幾分，火光照出甬道壁畫上持劍的仙人。

那些祥云紋飾己斑駁，仙人腳下的人面蛇卻格外清晰——每條蛇的眼眶都在滲血，窟窿里塞著生銹的青銅釘。

"叮——"汗珠墜入凹槽的脆響驚得他汗毛倒豎。

墓室中央的青銅輪盤高逾三丈，二十八宿紋路間凝結(jié)著黑紅污垢，天樞位殘留著新鮮血跡。

七具青銅棺呈北斗狀排列，每具棺蓋都嵌著半枚指環(huán)，與三十年前飄出古冢的殘環(huán)如出一轍。

"救...命..."微弱的呼救聲從東南棺槨傳來。

云翊握緊藥鋤靠近，火光忽明忽暗間，瞥見棺縫中伸出的半截手指——中指戴著王二狗祖?zhèn)鞯聂浯浒庵浮?br>
昨日清晨，這漢子還笑著塞給他新打的野兔。

棺蓋轟然炸裂，黑霧裹著人影撲來。

王二狗脖頸爬滿青斑，心口嵌著半枚青銅環(huán)，嘶吼聲像是砂紙磨鐵："翊哥兒...快逃..."殘存的人性讓腐尸動(dòng)作凝滯片刻，足夠云翊滾向輪盤。

更多棺槨相繼爆開。

趙貨郎拖著腸子，李鐵匠舉著生銹的柴刀，盡是昨日進(jìn)山采藥的鄉(xiāng)親。

他們心口的青銅環(huán)叮當(dāng)碰撞，渾濁眼白里翻涌著痛苦與瘋狂。

"對不住了！

"云翊劈斷李鐵匠的利爪，黑血濺上臉頰**辣地疼。

腐尸們突然齊刷刷望向輪盤，喉嚨里發(fā)出鐵鏈拖拽般的聲響。

少年這才發(fā)現(xiàn)星宿紋路正在重組，亢金龍的位置滲出猩紅液體。

藥鋤砸向輪盤的瞬間，脊柱突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。

云翊踉蹌著摸到腰間酒囊，昨夜夢境如驚雷劈開混沌——暴雨中的青銅棺，面具人枯指劃過他脊梁，那句"凈明道體"烙進(jìn)骨髓。

烈酒潑向星圖的剎那，二十八宿次第亮起幽藍(lán)鬼火。

中央"玄淵歷七百載立"的篆文滲出血珠，脊柱仿佛被烙鐵貫穿，暗金紋路在手背浮現(xiàn)，如同百足蜈蚣在皮下游走。

七具棺槨同時(shí)炸裂，黑霧凝成完整的青銅指環(huán)。

腐尸們僵立片刻，化作黑水滲入地縫。

主棺中戴青銅面具的身影抬起枯指，云翊在劇痛中聽見虛空傳來嘆息："終于...等到..."---暴雨沖刷著山道。

云翊攥著指環(huán)沖出古冢，銅環(huán)內(nèi)壁的刻痕刺入掌心——丙寅年庚子月壬戌日，正是他的生辰。

遠(yuǎn)處本該等候的鄉(xiāng)親們橫尸荒野，阿蘿的銀鐲碎在泥里，老村長至死攥著那桿棗木煙槍。

劍鳴破空時(shí)，云翊正跪在劉嬸尸身旁。

老人枯槁的手里攥著半塊麥餅，那是今晨硬塞給他的干糧。

雨水沖刷著她胸口的青銅指環(huán)，露出內(nèi)圈細(xì)如發(fā)絲的符咒。

"倒是省了驗(yàn)骨。

"白衣人踏劍懸空，袖口北斗七星銀繡刺痛云翊的眼。

去年縣太爺壽宴，玄真宗賀禮正是這般流光錦所制道袍。

少年握緊藥鋤："為何屠村？

""螻蟻染了九幽穢氣，自然要清理干凈。

"劍鋒挑起他下頜，"倒是你...凈明道體竟未被污染。

"云翊瞳孔驟縮。

余光瞥見劉嬸尸身下的血泊——黑液正在雨水沖刷下褪色，顯出不正常的靛藍(lán)。

昨夜雷雨時(shí)，他親眼看見玄真宗弟子在北山布陣...劍光忽至。

云翊翻滾避讓，腰間酒囊卻被劍氣劃破，殘酒潑在青銅指環(huán)上。

符咒遇酒泛光，浮現(xiàn)出細(xì)密的"玄真"篆文。

電光石火間，他想起古冢壁畫上仙人衣角的暗紋——與玄真宗道袍的云雷紋一模一樣。

"好個(gè)名門正派。

"少年擦去嘴角血漬，"用村民試藥，再借除穢之名滅口？

"白衣人笑意凝滯，劍勢驟疾。

云翊后仰避過致命一擊，劍氣卻劃開衣襟，露出心口暗金道紋。

暴雨中的青銅指環(huán)突然共鳴震顫，二十八宿虛影在他身后浮現(xiàn)。

"驗(yàn)靈臺等你三月了。

"劍鋒停在喉間半寸，白衣人眼中閃過貪婪，"若想知曉誰在村民飲食中下蠱...便乖乖隨我回山。

"驚雷劈開夜幕。

云翊望著滿地鄉(xiāng)親尸首，舌尖嘗到鐵銹味。

劉嬸腕上月牙疤在雨中泛著冷光，那日老人握著他手說："翊哥兒，有些債...遲早要討。
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