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孤星
朝禾如燼
大晏十六年冬，玉安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。
黑云壓城，孤星寥落。
晏武帝寢宮內(nèi)的龍涎香混著藥味，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氣里。
朝禾公主跪在龍榻前，紫霞云錦的對衫在燭光下流轉(zhuǎn)著暗紋，長裙上墨色梅花若隱若現(xiàn)。
她長發(fā)未束，垂落在繡著金線的軟墊上，眼角泛紅，像極了先皇后年輕時模樣。
"父皇..."她聲音輕得如同窗外飄落的雪，雙手捧著藥碗，指尖在瓷壁上微微發(fā)白。
藥湯表面映出她刻意低垂的眉眼——三分哀戚，七分算計(jì)。
晏武帝艱難地支起身子，枯瘦的手指在錦被上抓出幾道褶皺。
這位曾經(jīng)橫掃北荒的鐵血帝王，如今被怪病折磨得形銷骨立，唯有那雙眼睛仍銳利如鷹。
"朝禾，你該長大了。
"皇帝接過藥碗時，指尖在她掌心有意無意地一按，"你師父會教你...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帝君。
"藥汁在他喉間發(fā)出黏膩的聲響。
朝禾適時地遞上絲帕，卻在皇帝擦拭嘴角時，瞥見他袖口一抹可疑的暗紅。
她睫毛輕顫，將這一細(xì)節(jié)刻進(jìn)心底。
"有時看見你...就想起***少時。
"皇帝突然劇烈咳嗽起來，朝禾連忙為他撫背，蘭花香氣從袖間散開，"她當(dāng)年...咳咳...也是這般...""父皇且歇息。
"朝禾聲音柔得像一泓**，"母親和兒臣說過，大元末年您揮軍北上時，她正在朝中與五儒辯論新政。
"她將滑落的錦被重新掖好，"兒臣告退了。
"珠簾在她身后落下，碰撞聲未歇，她臉上哀戚己如潮水般退去。
候在門外的杏妧剛要上前，就見公主從袖中抽出一條素白帕子，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每根手指。
"柳大人府上，都安排好了？
"杏妧低頭接過帕子："按殿下吩咐，子時動手。
"朝禾唇角勾起一抹笑，眼底卻結(jié)著冰："記得用攝政王府的箭。
"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轉(zhuǎn)頭，"對了，柳大人是不是有個女兒在尚宮局？
""是，在司制房做女史。
""調(diào)她去御前伺候。
"朝禾漫不經(jīng)心地整理袖口，"父親謀反伏誅，女兒卻得公主提拔——這戲碼老頑固們最愛看了。
"穿過回廊時，雪粒子撲在臉上。
朝禾在拐角處突然駐足，杏妧順著她的目光看去——御書房窗紙上映出數(shù)道晃動的人影。
"來得真快。
"朝禾輕笑，"去拿我的白狐裘。
"當(dāng)公主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宮門殿前時，紛揚(yáng)的雪幕仿佛都為之一滯。
白狐裘領(lǐng)口簇著她如玉的臉龐，紫衫墨裙在雪地里綻開冷艷的花。
老丞相帶著二十余名官員跪在階下，見她出來，立即爆發(fā)出一陣喧嘩。
"妖女禍國！
""牝雞司晨，大晏將亡啊！
"朝禾靜靜等聲浪稍歇，才緩步走**階。
她腳步很輕，卻在雪地上踩出清晰的痕跡，像是一筆一劃在書寫什么。
走到老丞相面前時，她忽然俯身，從老人肩頭拈起一片雪花。
"丞相大人連傘都不打，若是凍病了..."她指尖一捻，雪花化作水珠，"本宮會心疼的。
"老丞相猛地抬頭，渾濁的眼里燃著怒火："殿下可知女子干政是什么下場？
武曌篡唐，呂雉亂漢——""丞相熟讀史書，怎么忘了北魏馮太后臨朝稱制二十載，開創(chuàng)太和改制？
"朝禾首起身，聲音陡然轉(zhuǎn)冷，"還是說...您覺得我母皇治下的南方水患平定、北方旱災(zāi)緩解，都不算政績？
"雪下得更密了。
官員們開始不安地騷動，有人偷偷往后縮了縮腳。
朝禾忽然提高聲調(diào)："治國靠的是這里——"她點(diǎn)點(diǎn)太陽穴，"和這里。
"又按在胸口，"從來不是靠褲*里那二兩肉！
"粗鄙之言驚得幾個老臣差點(diǎn)栽倒。
朝禾趁機(jī)上前一步，狐裘掃過丞相僵硬的膝蓋："諸位現(xiàn)在回家，還能喝上熱湯。
若再鬧下去..."她轉(zhuǎn)頭對隨行太監(jiān)道，"記下名單，每人俸祿扣七成。
"人群如退潮般散去時，宮墻陰影里傳來"啪"的擊扇聲。
玄衣少年從梅樹后轉(zhuǎn)出，玉骨扇面上"**"二字被雪光映得發(fā)亮。
"殿下好威風(fēng)。
"少年嘴上調(diào)侃，眼睛卻警惕地掃過西周，"不過柳大人一死，攝政王那邊..."朝禾摘下一朵紅梅別在耳后："他背了這么多黑鍋，不差這一口。
"她突然壓低聲音，"謝瑯，查清楚父皇咳血的緣由了嗎？
"謝瑯扇子一收，笑意褪盡："太醫(yī)院記錄是肺癆，但微臣在藥渣里發(fā)現(xiàn)了這個。
"他從袖中摸出絲帕，展開露出一截黑色根須，"北荒的斷腸草。
"雪落在黑色根須上，很快融化成一顆水珠，像極了帝王咳在帕子上的血。
朝禾捏起那截毒物，忽然笑了："看來有人等不及了。
""殿下打算...""去告訴師父，明日的經(jīng)筵不必講《女誡》了。
"朝禾將毒草碾碎在掌心，"改講《韓非子·孤憤》篇。
"她轉(zhuǎn)身走向御書房，墨裙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，宛如一柄出鞘的劍。
謝瑯望著那個背影，忽然想起三年前初見時，她也是這樣決絕地走進(jìn)暴雨里——那天先皇后薨逝，十六歲的公主一滴淚都沒流。
御書房內(nèi)，朝禾掀開最上方的奏折。
朱砂筆在指尖轉(zhuǎn)了一圈，突然在"請立攝政王為皇太弟"一行字上狠狠劃了個叉。
鮮紅的墨跡滲進(jìn)紙纖維，像一道新鮮的血痕。
窗外，雪漸漸停了。
一顆孤星刺破云層，冷冷地照著玉安城。
黑云壓城，孤星寥落。
晏武帝寢宮內(nèi)的龍涎香混著藥味，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氣里。
朝禾公主跪在龍榻前，紫霞云錦的對衫在燭光下流轉(zhuǎn)著暗紋，長裙上墨色梅花若隱若現(xiàn)。
她長發(fā)未束，垂落在繡著金線的軟墊上，眼角泛紅，像極了先皇后年輕時模樣。
"父皇..."她聲音輕得如同窗外飄落的雪，雙手捧著藥碗，指尖在瓷壁上微微發(fā)白。
藥湯表面映出她刻意低垂的眉眼——三分哀戚，七分算計(jì)。
晏武帝艱難地支起身子，枯瘦的手指在錦被上抓出幾道褶皺。
這位曾經(jīng)橫掃北荒的鐵血帝王，如今被怪病折磨得形銷骨立，唯有那雙眼睛仍銳利如鷹。
"朝禾，你該長大了。
"皇帝接過藥碗時，指尖在她掌心有意無意地一按，"你師父會教你...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帝君。
"藥汁在他喉間發(fā)出黏膩的聲響。
朝禾適時地遞上絲帕，卻在皇帝擦拭嘴角時，瞥見他袖口一抹可疑的暗紅。
她睫毛輕顫，將這一細(xì)節(jié)刻進(jìn)心底。
"有時看見你...就想起***少時。
"皇帝突然劇烈咳嗽起來，朝禾連忙為他撫背，蘭花香氣從袖間散開，"她當(dāng)年...咳咳...也是這般...""父皇且歇息。
"朝禾聲音柔得像一泓**，"母親和兒臣說過，大元末年您揮軍北上時，她正在朝中與五儒辯論新政。
"她將滑落的錦被重新掖好，"兒臣告退了。
"珠簾在她身后落下，碰撞聲未歇，她臉上哀戚己如潮水般退去。
候在門外的杏妧剛要上前，就見公主從袖中抽出一條素白帕子，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每根手指。
"柳大人府上，都安排好了？
"杏妧低頭接過帕子："按殿下吩咐，子時動手。
"朝禾唇角勾起一抹笑，眼底卻結(jié)著冰："記得用攝政王府的箭。
"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轉(zhuǎn)頭，"對了，柳大人是不是有個女兒在尚宮局？
""是，在司制房做女史。
""調(diào)她去御前伺候。
"朝禾漫不經(jīng)心地整理袖口，"父親謀反伏誅，女兒卻得公主提拔——這戲碼老頑固們最愛看了。
"穿過回廊時，雪粒子撲在臉上。
朝禾在拐角處突然駐足，杏妧順著她的目光看去——御書房窗紙上映出數(shù)道晃動的人影。
"來得真快。
"朝禾輕笑，"去拿我的白狐裘。
"當(dāng)公主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宮門殿前時，紛揚(yáng)的雪幕仿佛都為之一滯。
白狐裘領(lǐng)口簇著她如玉的臉龐，紫衫墨裙在雪地里綻開冷艷的花。
老丞相帶著二十余名官員跪在階下，見她出來，立即爆發(fā)出一陣喧嘩。
"妖女禍國！
""牝雞司晨，大晏將亡啊！
"朝禾靜靜等聲浪稍歇，才緩步走**階。
她腳步很輕，卻在雪地上踩出清晰的痕跡，像是一筆一劃在書寫什么。
走到老丞相面前時，她忽然俯身，從老人肩頭拈起一片雪花。
"丞相大人連傘都不打，若是凍病了..."她指尖一捻，雪花化作水珠，"本宮會心疼的。
"老丞相猛地抬頭，渾濁的眼里燃著怒火："殿下可知女子干政是什么下場？
武曌篡唐，呂雉亂漢——""丞相熟讀史書，怎么忘了北魏馮太后臨朝稱制二十載，開創(chuàng)太和改制？
"朝禾首起身，聲音陡然轉(zhuǎn)冷，"還是說...您覺得我母皇治下的南方水患平定、北方旱災(zāi)緩解，都不算政績？
"雪下得更密了。
官員們開始不安地騷動，有人偷偷往后縮了縮腳。
朝禾忽然提高聲調(diào)："治國靠的是這里——"她點(diǎn)點(diǎn)太陽穴，"和這里。
"又按在胸口，"從來不是靠褲*里那二兩肉！
"粗鄙之言驚得幾個老臣差點(diǎn)栽倒。
朝禾趁機(jī)上前一步，狐裘掃過丞相僵硬的膝蓋："諸位現(xiàn)在回家，還能喝上熱湯。
若再鬧下去..."她轉(zhuǎn)頭對隨行太監(jiān)道，"記下名單，每人俸祿扣七成。
"人群如退潮般散去時，宮墻陰影里傳來"啪"的擊扇聲。
玄衣少年從梅樹后轉(zhuǎn)出，玉骨扇面上"**"二字被雪光映得發(fā)亮。
"殿下好威風(fēng)。
"少年嘴上調(diào)侃，眼睛卻警惕地掃過西周，"不過柳大人一死，攝政王那邊..."朝禾摘下一朵紅梅別在耳后："他背了這么多黑鍋，不差這一口。
"她突然壓低聲音，"謝瑯，查清楚父皇咳血的緣由了嗎？
"謝瑯扇子一收，笑意褪盡："太醫(yī)院記錄是肺癆，但微臣在藥渣里發(fā)現(xiàn)了這個。
"他從袖中摸出絲帕，展開露出一截黑色根須，"北荒的斷腸草。
"雪落在黑色根須上，很快融化成一顆水珠，像極了帝王咳在帕子上的血。
朝禾捏起那截毒物，忽然笑了："看來有人等不及了。
""殿下打算...""去告訴師父，明日的經(jīng)筵不必講《女誡》了。
"朝禾將毒草碾碎在掌心，"改講《韓非子·孤憤》篇。
"她轉(zhuǎn)身走向御書房，墨裙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，宛如一柄出鞘的劍。
謝瑯望著那個背影，忽然想起三年前初見時，她也是這樣決絕地走進(jìn)暴雨里——那天先皇后薨逝，十六歲的公主一滴淚都沒流。
御書房內(nèi)，朝禾掀開最上方的奏折。
朱砂筆在指尖轉(zhuǎn)了一圈，突然在"請立攝政王為皇太弟"一行字上狠狠劃了個叉。
鮮紅的墨跡滲進(jìn)紙纖維，像一道新鮮的血痕。
窗外，雪漸漸停了。
一顆孤星刺破云層，冷冷地照著玉安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