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七的月光像把生銹的刀，從柴房漏風(fēng)的窗欞斜劈進來，將滿地稻草照得如同森森白骨。

沈知意蜷縮在墻角，喉嚨里泛著血腥氣，腕間被麻繩磨破的傷口**辣地疼——這疼太真實，真實得讓她發(fā)顫。

"姑娘再忍忍，奴婢去求周嬤嬤拿床厚被褥來。

"銀翹跪在霉?jié)竦那啻u地上，用帕子裹住她凍得發(fā)紫的腳。

小丫鬟袖口沾著炭灰，指甲縫里還嵌著今晨從祠堂磚縫摳出來的苔蘚。

沈知意怔怔望著那支素銀簪子，簪頭刻著并蒂蓮的紋樣。

這分明是銀翹及笄時自己賞的，可三皇子府的婆子早將它折成了兩截，連同她的手指一起碾碎在青石板上。

"今日是冬月廿三？

"她突然抓住銀翹的手，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皮肉。

"姑娘燒糊涂了？

"銀翹慌忙摸她額頭，腕間銀鐲磕在柴堆上鐺啷作響，"前**試戴太子妃規(guī)制的那頂九翟冠，被老爺罰跪祠堂三天，今晨才抬出來......"祠堂！

沈知意瞳孔驟縮。

那頂綴著東珠的九翟冠壓得她脖頸生疼，銅鏡里庶妹沈玉嬌笑盈盈捧來茉莉香膏的模樣，與前世冷宮中遞來鴆酒的手重疊。

"玉嬌姑娘送來的香膏......"銀翹從袖中掏出個掐絲琺瑯盒，茉莉香混著若有若無的酸澀味鉆入鼻腔。

是西域腐草！

前世她在冷宮咽氣前，曾聞過這種摻在鴆酒里的毒草氣味。

沈知意指尖發(fā)顫，瓷盒"當(dāng)啷"砸在青磚上，裂開道蜈蚣似的細(xì)紋。

暗紅色膏體緩緩滲出，在月光下泛著幽藍(lán)。

"姑娘當(dāng)心劃了手！

"銀翹慌忙要撿，卻被死死按住腕子。

柴門吱呀作響，周嬤嬤端著藥碗進來，裙擺掃過門檻時沾著幾片紅褐色碎屑。

沈知意盯著那抹殷紅——是御藥房才有的十年紅參須，前世自己纏綿病榻時，這老貨可沒少往湯藥里加料。

"大姑娘該服藥了。

"周嬤嬤笑得慈和，碗沿卻隱隱泛著青，"祠堂陰氣重，仔細(xì)落下病根。

"沈知意突然劇烈咳嗽，揚手打翻藥碗。

褐色藥汁潑在杏色裙裾上，瞬間騰起細(xì)密的白沫，滋滋腐蝕著磚縫里的青苔。

"嬤嬤這姜湯熬得火候過了。

"她歪在稻草堆里輕笑，看著對方陡然慘白的臉，"銀翹，還不快帶嬤嬤去換身衣裳？

就說......"她故意拖長音調(diào)，"就說我夢魘驚了魂，要熏艾草定神。

"銀翹攙著發(fā)抖的周嬤嬤退出去時，沈知意摸索著爬向鼠洞。

裂開的琺瑯盒里，暗紅膏體正緩緩滲入潮濕的泥土。

她蘸了些許抹在袖口，月光下竟泛著毒蛇鱗片似的幽藍(lán)。

三更梆子響過兩遍，銀翹抱著苦艾草回來，鞋底沾著城南特有的黃膠泥。

"徐記掌柜說這是最后半斤陳艾，新貨要等開春......""夠了。

"沈知意捻起片枯葉在齒間咬碎，苦味混著血腥氣炸開舌尖，"把這些燒成灰，裝進碎玉軒的青瓷瓶。

"小丫鬟手一抖，艾草撒了滿地："那是太子殿下賞給二姑**......""所以要當(dāng)著父親的面摔。

"沈知意將染血的葉片按進她掌心，"明日巳時前辦妥，從后角門出去時，記得踩一踩西墻根的夜來香。

"柴房外忽然傳來細(xì)碎腳步聲，似是有人貼著窗根疾走。

沈知意猛地推開窗，寒風(fēng)卷著雪粒子撲進來，吹散了窗紙上晃動的影子。

"橫豎父親厭棄我。

"她突然抬高聲音，驚得檐下麻雀撲棱棱飛起，"不如把東宮請柬送去碎玉軒，省得玉嬌妹妹總來討要！

"銀翹驚得打翻艾草筐，青瓷瓶骨碌碌滾到鼠洞邊。

沈知意盯著瓶身冰裂紋里滲出的暗紅，忽然想起前世被拖去亂葬崗那夜，三皇子就是用這樣式樣的瓶子裝了化尸水。

"姑娘這話萬萬說不得！

"銀翹急得去捂她嘴，"老爺要是知道您撕了請柬......""他很快就會知道。

"沈知意掰開小丫鬟顫抖的手指，將翡翠鐲子套回她腕間，"去跟門房說，我要二十斤城南徐記的苦艾草，一斤都不能少。

"更鼓敲過三響時，柴房終于只剩她一人。

沈知意蜷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，指尖反復(fù)摩挲袖口幽藍(lán)的痕跡。

前世就是這抹藍(lán)，從指尖蔓延到心口，疼得她生生嘔出三升黑血。

窗縫忽然飄進幾星香灰，帶著碎玉軒特有的沉水香。

沈知意無聲地笑了——果然來了。

她故意將染毒的袖子垂在窗外，聽著暗處驟然加重的呼吸聲，首到那抹藏青衣角倉皇消失在月洞門。

五更天未亮，前院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。

沈知意將最后一片艾草灰抹在唇上，嘗到鐵銹般的腥甜。

銀翹跌跌撞撞跑進來，發(fā)髻散亂如風(fēng)中蓬草："老爺震怒，說您敢撕請柬就逐出宗祠！

""撕了才好。

"她撫平衣袖褶皺，幽藍(lán)毒痕早己被艾灰蓋住，"不撕怎么讓玉嬌妹妹稱心？
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