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石前驚變正德十八年霜降，施家村西頭的老槐樹下積著半尺厚的枯葉。

十六歲的施念念攥緊衣角，指節(jié)泛白，盯著爹娘身后那頂青布小轎——轎角垂著的紅綢穗子，在冷風(fēng)中像滴血的傷口。

“二賴子都二十九了，比你爹小不了幾歲！”

施母捏著帕子抹淚，話里卻全是算計，“人家肯出十兩銀子，夠給你弟置兩畝水田了?！?br>
施念念盯著娘鬢角的銀簪，突然想起三天前在灶間聽見的對話。

爹說“女娃娃早晚是別人家的”，娘說“老二開春要去鎮(zhèn)上念書，束脩銀子得湊齊”。

原來從那時起，他們就把她當(dāng)成了換銀子的物件。

“我不嫁！”

她退后半步，腳跟抵在冰涼的青石上。

這塊石頭不知磨平了多少代人的鞋底，此刻卻硌得她心慌。

王二賴的臉在腦海里浮現(xiàn)，酒糟鼻、黃板牙，還有村里傳言他去年打死發(fā)妻的兇相。

施父的巴掌劈下來時，她本能地偏頭。

耳際生疼，嘴角嘗到腥甜，卻聽見爹罵道：“不識好歹！

**生你時血崩，半條命換的你，如今連這點(diǎn)孝心都沒有？”

這話像根毒刺扎進(jìn)心口。

原來恩情從來不是白給的，是要拿她的一輩子來還的。

人群外傳來驢車的吱呀聲，她突然想起前世在博物館看見的明代婚書——原來幾百年前的女子，真的可以像牲口一樣被買賣。

轉(zhuǎn)身的瞬間，鞋底在青苔上打滑。

她踉蹌著撞向村口的鎮(zhèn)石，那是塊磨盤大的青石，傳聞能鎮(zhèn)住邪祟。

可此刻在她眼里，不過是塊能讓她解脫的硬石頭。

風(fēng)聲在耳邊呼嘯，鼻尖即將觸到石面時，腰間突然纏上一道有力的胳膊，帶著松墨的清香。

“姑娘！”

清潤的嗓音驚飛了槐樹上的寒鴉。

施念念抬頭，撞見一襲洗得泛白的青衫，領(lǐng)口磨出的毛邊被人仔細(xì)縫過。

少年書生的眼睛像浸了秋露，握著她手腕的手指修長，虎口卻有層薄繭——大概是握慣了毛筆，卻也幫家里做過農(nóng)活。

“蘇秀才？”

圍觀人群里有人驚呼。

施念念想起村西頭的破祠堂，總見這書生借著天光讀書，穿得比叫花子體面些，卻連束脩都湊不齊，靠給人抄書換米。

“施大叔，”蘇明遠(yuǎn)松開手，卻擋在她身前，脊背挺首如青松，“《大明律》有載，諸命婦及庶**，毋得受財改嫁。

令愛尚未及笄，這門親事......關(guān)你屁事！”

施父擼起袖子，“你個窮酸秀才，還想管老子家里事？”

蘇明遠(yuǎn)不退反進(jìn)，從袖中摸出半卷文書：“這是令愛在土地廟立的身契，按律年滿十六可自立戶籍。

若施大叔執(zhí)意逼婚，學(xué)生明日便去縣里擊鼓?！?br>
施念念渾身一震。

她記得三天前蘇明遠(yuǎn)曾叫住她，說“若有難處，可來祠堂尋我”，原來早幫她備好了退路。

此刻書生的背影單薄，卻像座山擋住了寒風(fēng)，擋住了爹**罵聲，也擋住了那頂要載她進(jìn)火坑的花轎。

暮色漸濃時，人群終于散去。

施念念蹲在河邊洗去臉上的血漬，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
蘇明遠(yuǎn)捧著個粗布包裹，里面是兩套舊衣、半升糙米：“暫時去祠堂住吧，我......我睡柴房?！?br>
河水倒映著兩張年輕的臉，一張寫滿劫后余生的惶惑，一張藏著不自知的溫柔。

遠(yuǎn)處傳來梆子聲，戌時三刻，正是前世她在實(shí)驗(yàn)室調(diào)配豆乳的時間。

此刻指尖劃過粗糙的陶碗，她突然想起豆坊里的石磨——或許，這一世的生路，就藏在這磨盤的轉(zhuǎn)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