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爸今天能回來、不能回來，能回來、不能回來……”泥巴夯實的院壩邊上，扎著兩條羊角辮的元寶，蹲在一株路邊黃旁。

用細小手指扯著花瓣，奶聲奶氣的數(shù)著。

扯了一朵花瓣，“能回來。”

又扯一朵，“不能回來。”

摘到最后，剩了一片花瓣，元寶咧嘴笑起來，拍了拍手，“能回來！

爸爸今天能回來！”

昨天傍晚她見到鄰居家的翠蘭姐姐這么數(shù)了，偷偷的聽了，她念叨：“他會請媒人提親，他不請媒人……嗯，他會請媒人?！?br>
當時翠蘭姐笑得很開心，像是天大的好事。

還有，翠蘭姐想等的媒人，今天早上真的來了，被李嬸子客客氣氣的迎了進去。

所以，元寶覺得，翠蘭姐的這一套摘花瓣的念叨法子，就像是媽媽逢年過節(jié)擺碗擺筷子時，想要什么就碎碎念的方法。

當然，翠蘭姐的方法更加靈驗，她就學上了。

元寶從小就沒有爸爸，不記得爸爸長什么樣，聽媽媽說，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。

她想要爸爸回來。

元寶瞪著烏溜溜的眼睛，向外張望著，盯著路過的大人，到底誰是她的爸爸？

過了會兒，元寶眼睛都酸了，也有些泄氣了。

剛剛路過的，都是阿姨或者是嬸嬸姑***，都不能是爸爸。

元寶抓著亂糟糟的頭發(fā)，迷茫的看了一眼白色的云彩，爸爸怎么才能回來呢？

她又有些分心，實在是惦記不住找爸爸的事兒了。

因為翠蘭姐家的幺弟芳芳，手里拿著一小塊**的糖，一邊小心翼翼的**，一邊抬著下巴看她，流露出炫耀的神色。

元寶努力挪開目光，媽媽說，家里再窮，也不能盯著人家吃東西的嘴巴看，會被人笑話。

可是她又忍不住，偷偷的看了一眼，再看了一眼，嗓子里的水，不停的往上冒，她忙咽下去。

同樣冒出來的，還有腦子里的聲音。

這道聲音，之前就響過。

腦子里的聲音說，讓她做一個優(yōu)秀的元寶，完成什么寶貝養(yǎng)成計劃。

元寶不明白什么意思，只能和媽媽說，媽媽也聽不懂，但是臉上的血色瞬間就沒有了。

喊了奶奶按住她，冒著黑天，媽媽去借了雞蛋給她滾身上，拿了三根筷子站水里，又拿樹枝打她，念念不休的。

許久不出現(xiàn)的聲音又冒出來了。

“任務：告訴李翠蘭，媒人不是替她心上人說親的，李嬸想騙她?！?br>
元寶捂耳朵，不聽不聽，媽媽說這是邪祟，會吃小孩。

聲音還在響，元寶左顧右盼，想到一個聰明都法子——去灰坑里尿尿。

奶奶總說童子尿可以治邪祟。

她問過什么是童子尿，奶奶說她的就是了。

聲音果然沒有了。

元寶還沒來得及高興，聲音又響起來，“任務：告訴李翠蘭，媒人不是替她心上人提親的，她被騙了。

獎勵：一小塊紅糖?！?br>
糖？

元寶看向芳芳。

是他手里的那個嗎？

這話，應該可以聽！

元寶立刻把爸爸今天會回來的事，暫時拋在了腦后。

她看了一眼被她摘得光禿禿的路邊黃，只留了葉子在風里搖晃。

邁著小短腿，穩(wěn)穩(wěn)當當?shù)娜チ舜涮m姐家，她家堂屋里沒人，聽著聲音，是在隔壁屋說話。

元寶溜到了翠蘭姐的屋前，屋子沒有門，只有一塊布，她掀開補丁的布簾，鉆了進去。

翠蘭姐臉色微紅，不像平時吼芳芳的兇悍模樣，聲音有刻意的溫柔：“元寶，你怎么來了呀？”

元寶歪著頭，逐字敘述腦子里那道聲音的話，“任務，告訴李翠蘭，媒人不是替她心上人提親的，她被騙了，獎勵……”話還沒說完，后面的話，都說不出來了。

元容十分努力，憋得滿頭汗水，怎么也張不開口，著急的在原地轉圈圈。

翠蘭逗著她：“元寶，你前幾天撞邪，現(xiàn)在還沒好呀？”

聽說元寶前幾天撞邪，聽到了莫名其妙的聲音，好一番折騰，現(xiàn)在又開始了。

看起來就是胡言亂語，倒是也不像很可怕。

元寶急了，“元寶沒有撞邪?！?br>
要是翠蘭姐告訴媽媽她撞邪，恐怕媽媽又要按住她念叨，還會拿樹枝抽她，很痛的。

元寶手腳并用的比劃，也只憋出了幾個字，“媒人…翠蘭姐，騙了騙了?！?br>
牛頭不對馬嘴的話，換別人來了都聽不懂。

好在李翠蘭聰明，對她也熟，猶豫了片刻，問道，“是有人和你說，今兒提親的，不是我想嫁的人？”

元寶想了半天，覺得應該差不多的意思，使勁點頭，大眼睛發(fā)亮，“對，姐姐聰明！”

李翠蘭想笑，笑容還沒出來，就僵在了嘴角。

她想到了前些天，家里說隔壁村有門好的親事，姓趙，家里人多勢眾，還有一間平房，就是男的是個二婚的，看上了她能干。

她有喜歡的人，就拒絕了，**和她鬧了好久，還是看不上她喜歡的人。

難不成還想生米煮成熟飯，強行訂親？

李翠蘭唬著臉出去，臉色太嚴肅了，元寶看著都害怕，只悄悄的扒拉著門簾，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往外瞧。

看到翠蘭姐打開了旁邊的屋門，叉著腰逼問媒婆，“三姑奶奶，你給誰提親的？

是哪家，什么名兒？”

媒婆愣了下，看了一眼其他人，還沒說話，李嬸忙拽著翠蘭，要把她往她屋里推。

嘴里也不閑著，罵著翠蘭，“知不知羞恥？

不要臉的東西，說這種事，哪有女兒家非要聽的？

讓你去割草造糞，你非要在家里偷懶躲閑。

讓你嫁趙家，難不成還是虧了你，誰家姑娘嘴巴有你這么兇的……”元寶聽得害怕，縮了縮腦袋，她一向很怕李嬸的，她的罵聲，能從早上起來響到天黑，路過的狗都恨不得罵兩句。

如果她沒罵人，肯定是她不在家。

也就是翠蘭姐厲害，能和李嬸對著罵。

翠蘭姐這次沒有罵李嬸，而是威脅了媒婆，“要不是給梁會祥提親的，你就趕緊走吧。”

媒婆臉色不好看了，嘀嘀咕咕的，“你們倆家沒說好?。?br>
沒說好，叫我來干什么！”

這些婚事，可不是亂說的，最起碼要兩家都說好了，她來三回六轉，就是走個流程。

現(xiàn)在……都是什么事？

她拿起帶來的糖，發(fā)現(xiàn)缺了一個角，有些傻眼，“婚事不成，東西是要帶回去的。

這少了……”李嬸剛想說話，翠蘭猛地起身，首接拎了在門背后縮頭縮腦的李芳芳的耳朵，把他拽到屋里。

她呸了一聲，對李嬸陰陽怪氣，“一天天的，惦記我嫁不嫁人，不如把我弟教好了，別人帶來的東西，客人都沒走，就偷吃了，傳出去像不像話？

天天罵我不要臉，這就是要臉了？”

她噼里啪啦的說完，又看向媒婆，“回頭買一包賠回去，你就先走吧，告訴趙家，這門親事我不同意?！?br>
李翠蘭嘴巴厲害，鎮(zhèn)住了李嬸，媒婆也沒臉繼續(xù)留下，生氣的走了。

李嬸一拍大腿，連忙追出去，“三姑婆，別生氣，你聽我給你說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