霉味混著鐵銹味鉆進鼻腔時，夏齊齊的指尖先于意識觸到了潮濕的泥土。

睜開眼的瞬間，半碗冷水兜頭澆下，她劇烈咳嗽著翻身，卻被懷里軟糯的小身子絆得跌回草席。

“阿姊……餓……”沙啞的童聲像把生銹的刀，刮過喉管的瞬間，記憶如潮倒灌——原身背著幼弟去鄰村借糧，失足跌落河溝，被水沖至岸邊時渾身發(fā)紫，幼弟小小年紀生命里頑強，嗆口水后倒也活過來了。

此刻趴在她肩頭啜泣的女童，正是她聾啞的幼妹小滿。

土墻裂縫里滲著雨水，混著霉味的泥漿正順著墻角往下淌。

屋內唯一的木柜翻倒在地，米缸底朝天扣在灶臺上，連鼠屎都沒剩下一粒。

“先喝水?！?br>
夏齊齊扯下腰間破布，蘸著陶罐里的雨水絞出半盞水，從袖中摸出塊碎銀——這是原身藏在發(fā)髻里的最后財物，還在。

小滿拽著她衣角，指甲縫里嵌著黑泥，比劃著“餓”的手勢，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。

夏齊齊抬頭望向漏雨的房梁，破瓦縫隙里掠過幾只低飛的蜻蜓——前世《農科手冊》里說，這是暴雨將至的征兆。

“去河邊。”

忽然想起原身記憶里的關鍵信息：村西頭的灘涂地，是族里默許的“無主之地”，她抄起墻根開裂的竹筐，往小滿手里塞了塊硬餅渣——那是原身用觀音土和野草根捏的餅，放了三天己硬如石塊。

天頭如鋪蓋般的大朵烏云，遠處傳來族長家犬的吠叫。

河岸邊的泥地踩上去首冒泡泡，夏齊齊脫了鞋免得陷進去，腳趾觸到冰涼的河水時，但此刻己有三五個婦人佝僂著腰，在淺水區(qū)翻找什么。

過了大半晌，才尋得三只河蚌。

“這是我家的地！”

最年長的婦人揮著竹耙沖過來，耙齒上掛著幾只裹滿淤泥的河蚌。

夏齊齊認出她是里正家的婆娘，前日正是這人領著稅吏上門，要扒了她家最后半扇木門抵稅。

“灘途屬公，你能撿我不能？”

她將竹筐往泥里一摔，膝蓋磕在碎石上，血腥味混著雨水滲進褲腿，“再說了，你筐里的河蚌是我阿妹先看見的?！?br>
小滿躲在她身后，渾身發(fā)抖卻死死盯著河蚌——這孩子雖聽不見，卻記得去年洪災后，母親就是用河蚌肉熬湯，才讓全家撐過最餓的日子。

里正婆娘冷笑一聲，沖旁邊使眼色，兩個中年婦人突然撲上來，抓住夏齊齊的胳膊往后拖。

竹筐被踢翻，剛摸到的三只河蚌滾進泥里，小滿尖叫著去撿，卻被人一腳踩住手背。

“小賤蹄子還敢搶！”

夏齊齊眼前一紅，指甲劃過抓她的婦人手腕，在對方痛呼松手的瞬間，抓起半塊磚頭砸向里正婆娘腳邊。

泥漿濺上對方裙角，驚得她連連后退，竹耙掉進水里漂出三尺遠。

“再碰我妹妹，下次就不是砸腳了。”

她喘著氣蹲下身，將小滿護在懷里，指尖摸到孩子手背上的血痕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
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，河面上突然翻起**水花——是河蚌群在暴雨前上浮換氣。

里正婆娘捂著鼻子后退，罵罵咧咧地領著人離開，臨走時踢飛了那半塊磚頭。

夏齊齊松了口氣，這才注意到小滿手里攥著個東西——半塊刻著麥穗紋路的玉佩，埋在泥里不知多少年，邊緣還沾著水草。

“先回家。”

她將河蚌塞進破筐，用雜草蓋住——這些軟體動物能生吃，但得先擠凈泥沙。

路過村頭老槐樹時，看見樹皮上貼著泛黃的《墾荒令》，右下角“欽天監(jiān)”的印章被雨水泡得模糊，卻讓她想起藏在枕頭底下的殘頁。

那是本破爛的《農業(yè)科技手冊》，原身用來夾鞋樣的，昨夜她穿越時指尖觸到紙頁，突然浮現出一行古篆：“凡鹽堿地，先以水浸，后施草木灰……”雷聲更近了，小滿拽著她往破屋跑，懷里的河蚌不住開合。

夏齊齊低頭看著泥濘的腳印，忽然想起手冊里的另一句話：“絕境求生者，當借天時，用地利，爭人和?！?br>
而她眼下的天時，是這場能沖凈灘涂鹽堿的暴雨；地利，是那半畝被所有人嫌棄的荒地；至于人和——她摸了摸袖中的玉佩，想起河底摸到它時，指尖曾有一瞬的溫熱。

破屋的門被風吹得哐當響，夏齊齊用石頭頂住門板，從灶臺底下掏出個缺角瓦罐。

小滿趴在窗邊，看著她將河蚌放進清水里，撒上把從墻根刮來的鹽——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讓河蚌吐沙的辦法。

“明天去撿草木灰?！?br>
她對著小滿比劃手勢，指尖在掌心畫出火焰的形狀，“我們要種地，種很多很多糧食，誰也搶不走?！?br>
幼妹似懂非懂地點頭，忽然指著她的手發(fā)出含混的驚呼。

夏齊齊這才發(fā)現，掌心的血痕不知何時滲進了玉佩紋路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那些麥穗圖案竟隱約泛著微光。

下意識，她將玉佩塞進貼身衣兜，聽見自己心跳如鼓。

這或許不是巧合，就像她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，帶著不屬于這里的知識，握著能改變命運的殘頁——暴雨終究來了，砸在破瓦上噼里啪啦作響。

夏齊齊抱著弟妹縮在漏雨最少的角落，聞著河蚌漸漸淡去的腥氣，在泥漿與霉味交織的夜里，第一次露出笑意。

這是絕境，卻也是她的起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