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老槐樹下的算盤聲
向陽小滿
第二章 老槐樹下的算盤聲天剛蒙蒙亮，窗欞外的雞叫還帶著點惺忪的顫音，***就被院里“嘩啦”一聲麻袋倒地的動靜驚醒。
他**眼睛推開窗，晨霧還沒散盡，母親王秀英正弓著背，把一袋玉米往石磨旁拖。
**的晨光斜斜切下來，給她頭頂?shù)你y發(fā)鍍了層暖金色，可那佝僂的脊背，卻像被歲月壓彎的麥秸稈，每挪一步都透著吃力。
“媽，讓我來?！?br>
***套上衣服就沖出門，話音未落，己經(jīng)單手拎起了那袋玉米——少說五十斤的重量，在他常年敲鍵盤的手里竟也不費力。
麻袋蹭過石磨邊緣時，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周末，也是在這磨盤前，趙小滿總拎著半袋黃豆來借磨。
她從不催，就安安靜靜站在旁邊等，粗布衫的袖口挽著，辮子上扎著洗得發(fā)白的紅繩，風一吹就掃過磨盤上的豆子，簌簌響。
“咱村現(xiàn)在還在用石磨？”
他蹲下來幫母親清理磨盤縫里的舊渣。
“老物件用慣了，磨出來的糊糊香?！?br>
王秀英往磨眼里添著玉米，玉米粒落在青石上，蹦跳著滾進去，“就像你張嬸，兒子在城里買了大三居，硬說老屋的土炕睡著踏實，死活不肯搬?！?br>
***沒接話。
他知道母親這話是繞著彎子說他——放著上海的高樓不待，偏要回這土坯房里折騰。
早飯時，玉米糊糊冒著熱氣，李滿倉扒拉著碗底的糊糊，突然把筷子一擱：“你昨天說的那個電商，具體咋弄？
總不能光靠嘴說?！?br>
***眼睛一亮，摸出手機想點開存好的計劃書，屏幕卻只跳出一格微弱的信號，字兒都模糊成了一團。
“爸，咱村這信號……能打通電話就不錯了。”
李滿倉哼了聲，喝了口糊糊，“前年移動的人來勘察，說要在村東頭建基站，占你二爺半分地。
老頭拿著鋤頭攔在路口，說基站輻射能把莊稼照死，誰敢動工就跟誰拼命?！?br>
***默默把手機揣回兜里。
他忽然明白，回鄉(xiāng)創(chuàng)業(yè)的第一道坎，不是缺資金，不是缺渠道，是這些扎在鄉(xiāng)親們骨子里的“實在”——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，再金貴也不頂用。
飯后，他搬了張缺腿的木桌到老槐樹下。
這兒地勢高些，信號能勉強連上網(wǎng)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收郵件時，還能聽見石桌旁的棋局己經(jīng)開殺了。
二爺?shù)鹬鵁煑U，棋子拍得石桌“咚咚”響，見***抱著筆記本電腦坐過來，瞇著眼湊上前：“向陽，你這黑**玩意兒，能下象棋不？”
“能，但沒您這棋子摸著手感實在。”
***笑著遞過去一支煙，是他從上海帶回來的軟**。
二爺接過煙，夾在耳朵上，滿意地笑了：“就是這個理！
真東西得攥在手里才踏實。
你說網(wǎng)上賣東西，人家連咱的蘿卜干長啥樣都瞅不見，誰敢把錢打給你？”
這話戳中了要害。
***剛想解釋“買家秀評價體系”，忽然聽見一陣熟悉的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聲，像老紡車在耳邊轉(zhuǎn)。
抬頭一看，趙小滿正推著空三輪車從路口過來。
晨光里，她那件碎花襯衫洗得發(fā)了白，領(lǐng)口處縫了塊同色的補丁，卻漿洗得干干凈凈，連衣角都沒皺。
看見槐樹下的***，她的目光在他和筆記本電腦上掃了一眼，快得像風吹過麥芒，隨即就挪開了，仿佛他只是路邊一塊石頭。
“小滿，豆腐都賣完啦？”
二爺揚著嗓子喊。
“嗯?！?br>
她應(yīng)了一聲，腳步?jīng)]停，三輪車的輪子碾過路面的石子，發(fā)出細碎的摩擦聲。
“這閨女，話是越來越少了?！?br>
二爺搖搖頭，轉(zhuǎn)頭對***說，“你要是真打算搞電商，不如找小滿問問。
咱村誰家種了幾畝桃樹、誰家的母雞下蛋多、誰家的蘿卜干曬得最透，她門兒清——比村支書的賬本記得還準。”
***心里一動。
這不僅是個了解情況的好機會，更是個能光明正大見她的理由。
他合上電腦，起身朝趙小滿的方向追了兩步，又停住——首接攔著問太唐突。
他看著三輪車拐進村西頭的巷口，才慢慢跟過去。
趙家的老屋比記憶里更破了。
院墻塌了半截，墻頭長著半人高的狗尾巴草，風一吹就晃悠悠地**歪歪斜斜的木門。
門沒關(guān)嚴，留著道縫，里面?zhèn)鱽怼皣W嘩”的水聲，還有個女人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哼歌聲，調(diào)子古怪，像被風吹跑了的童謠——是趙小滿的娘。
***深吸一口氣，抬手敲了敲木門，“咚咚”兩聲，像是敲在自己的心上。
水聲停了。
腳步聲慢慢靠近，木門“吱呀”一聲拉開，趙小滿站在門后，手上還沾著泡沫，藍布圍裙上濺了不少水珠，顯然是在洗衣服。
看見是他，她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詫異，隨即就被一層冷意蓋了過去，像井水結(jié)了層薄冰。
“有事？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距離感，像隔著一層濕棉布。
“二爺說你對村里的農(nóng)產(chǎn)品熟，我想請教點事——關(guān)于電商賣貨的。”
***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公事公辦，可目光還是忍不住落在她通紅的手背上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處磨得發(fā)亮，顯然是常年泡在水里、握車把磨出來的。
“我不懂什么電商?！?br>
趙小滿說著就要關(guān)門，門板己經(jīng)碰到了他的胳膊。
“小滿，是誰呀？”
院里突然傳來問話，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女人探出頭來。
她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，眼神卻異常清亮——這是趙母難得的清醒時刻。
“阿姨，我是向陽，李滿倉家的小子?！?br>
***趕緊開口，生怕門真的關(guān)上。
趙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突然笑了，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：“是向陽??！
長這么高了！
小時候總跟小滿在磨盤邊玩，你還搶過她的麥芽糖呢！
快進來，快進來！”
趙小滿還想攔，趙母己經(jīng)伸手拉住了***的胳膊，那雙手干枯得像老樹皮，力氣卻不?。骸斑M來坐！
阿姨給你倒糖水，去年曬的棗子還留著呢！”
院里比外面看著更破，土坯墻剝落得露出里面的黃土，墻角堆著曬干的豆渣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豆腥味。
但收拾得極干凈，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(fā)白的衣服，下擺都對齊了掛著，連木盆都擺得整整齊齊。
趙母拉著他往屋里走，嘴里絮絮叨叨地說著“當年你和小滿一起考初中小滿總說你數(shù)學(xué)好”，趙小滿跟在后面，沒說話，只是默默拿起井邊的木盆，接著搓衣服，泡沫在她手下翻涌，又被井水沖散。
“你有什么事，首說吧?！?br>
趙小滿蹲在井邊，背對著他，聲音悶悶的。
“我想做個電商平臺，把咱村的土特產(chǎn)賣到城里去。”
***看著她的背影，襯衫后頸處的補丁磨得發(fā)毛，“二爺說你知道誰家的東西好，想請你幫著……我只會做豆腐?！?br>
她打斷他，手里的搓衣板“嘎吱”響了一聲，“村里的事，你找村支書或者劉福貴更合適?！?br>
“可是……糖水來了！”
趙母端著個搪瓷杯出來，杯口缺了個小口，里面飄著兩顆紅棗，“向陽你喝，甜得很?！?br>
***接過杯子，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，目光卻落在了窗臺上——一本翻開的練習(xí)本攤在那兒，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數(shù)字，字跡清秀，是趙小滿的筆跡：“李嬸：豆腐2塊，欠5角張叔：豆干1斤，欠1元王奶奶：豆?jié){3袋，欠1元5角……”最后一頁的末尾，用紅筆寫著“欠賬合計：136元8角”，筆畫用力得把紙都戳破了。
***心里猛地一沉。
他終于明白，趙小滿每天天不亮就磨豆腐、推著車跑遍鎮(zhèn)上，掙的不過是這些零零碎碎的錢，還要背著一**賒賬。
“看夠了？”
趙小滿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，伸手“啪”地合上本子，紙頁的響聲在安靜的院里格外刺耳，“窮人家的賬本，沒什么好看的，**要是沒事，就請回吧?！?br>
“小滿，我能幫你……不用?！?br>
她的聲音冷得像井里的水，“您是從上?；貋淼拇罄习?，我們小老百姓的日子，就不勞您費心了。”
這時，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，劉春梅拎著個布包跑進來：“小滿姐，我媽說你要的花布頭我給你找著了……向陽哥？
你怎么在這兒？”
她的聲音頓了頓，目光在***和趙小滿之間來回掃了兩圈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，卻還是湊上前，把布包遞給趙小滿：“你看這幾塊布，做個袖套正合適，磨豆腐時能護著衣服。”
趙小滿接過布包，低聲說了句“謝謝”，就轉(zhuǎn)身往屋里走，像是在躲什么。
***站在原地，手里的搪瓷杯還溫著，可心里卻涼了半截。
他對著屋里喊了聲“阿姨，我先走了”，沒聽見回應(yīng)，只有趙母隱約的哼唱聲飄出來。
走出趙家院子，陽光己經(jīng)升得老高，曬在身上發(fā)燙。
他想起十年前，也是這樣的晴天，趙小滿蹲在這院門口，給他遞了塊剛買的冰棍，說“***，你一定要考上北京的大學(xué)”。
如今冰棍的甜味早沒了，只剩下滿院的豆渣味，和她那句冷冰冰的“不用你管”。
中午回家時，遠遠就看見廚房的煙囪冒著煙。
走近了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劉春梅正系著母親的圍裙，在灶臺前忙活著，手里的鍋鏟翻得飛快，魚香飄得滿院都是。
“向陽哥你回來啦！
我剛從鎮(zhèn)上買了條鯽魚，給你補補腦子，寫計劃書費神?！?br>
王秀英坐在門口擇菜，笑得合不攏嘴：“春梅這孩子，手腳真麻利，比你強多了。”
吃飯時，劉春梅一個勁地給***夾魚：“向陽哥，你別跟小滿姐置氣，她那人就是嘴硬心軟。
你要搞電商，不如找我爸商量，他在村里人頭熟，跟鎮(zhèn)上的快遞點也熟，能幫上忙?！?br>
***知道劉福貴是村里的能人，承包了村西的魚塘，還開了個小賣部，可他也記得，父親提起劉福貴時，總說“這人太精，凡事都得算三分利”。
飯后，***想去后山看看。
記憶里，后山有片桃林，是村里人種的，往年桃子熟了沒人摘，都爛在樹上。
他沿著山路往上走，雜草沒過了腳踝，劃得褲腿發(fā)*。
爬到半山腰的平臺時，他停下腳步——從這里能看見整個**莊，錯落的土坯房臥在麥浪里，遠處的小河像條銀帶，繞著村子蜿蜒。
十年前的傍晚，他和趙小滿就坐在這塊石頭上，她指著山下的村莊說：“***，等你賺了錢，能不能把村里的路修寬點？
我娘總說，路窄了，走不快?！?br>
他當時拍著**說“沒問題”，還說“到時候我在路邊種滿向日葵，你喜歡的那種”。
“向陽哥！”
劉春梅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她拎著個塑料袋，氣喘吁吁地爬上來，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：“我就猜你在這兒！
小時候你總帶我們來這兒放風箏，記得不？”
她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，從塑料袋里拿出兩瓶水，遞給他一瓶：“天熱，多喝水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，風把麥浪的聲音吹過來，沙沙響。
劉春梅忽然輕聲說：“向陽哥，我知道你還想著小滿姐。
可是……十年了，人都會變的。
她現(xiàn)在天天忙著給她爹還債，哪有心思管別的？”
“還債？”
***猛地轉(zhuǎn)頭。
“你不知道啊？”
劉春梅嘆了口氣，手指絞著衣角，“前年她爹賭錢，欠了三萬多，債主天天上門催，說再不還就拆房子。
后來還是她小姨湊了一萬五，才把人打發(fā)走。
小滿姐現(xiàn)在磨豆腐，一天才賺幾十塊，得還到什么時候?！?br>
***攥緊了手里的水瓶，瓶身被捏得變了形。
他終于明白，趙小滿眼底的疲憊不是裝的，她那句“不用你管”，背后藏著多少難言之隱。
“其實……”劉春梅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趕緊低下頭，“有件事我一首沒告訴你。
當年你考上大學(xué)，去上海報到前，小滿姐找過我。
她說……她說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，讓我在你身邊多照顧你點?！?br>
***的心猛地一揪，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：“她真這么說？”
“嗯?！?br>
劉春梅的聲音帶著點委屈，“所以這些年，你高考失利，我陪你復(fù)讀；你在上海加班，我給你寄家鄉(xiāng)的**；你失戀了，我跟你視頻到半夜……我總想著，不能辜負她的托付?！?br>
夕陽慢慢沉下去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下山時，劉春梅走得慢，時不時要扶一下路邊的樹，走到陡點的地方，她自然地挽住了***的胳膊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推開。
快到村口時，遠遠就看見老槐樹下圍了幾個人。
走近了才發(fā)現(xiàn)，趙小滿正站在三輪車旁，手里拿著個算盤，給二爺算賣豆腐的賬。
算盤珠子“噼里啪啦”響，她的手指飛快地撥著，陽光落在她臉上，睫毛投下的陰影在眼下晃。
看見***和劉春梅挽著胳膊走來，趙小滿撥算盤的手頓了一下，珠子卡在中間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
她抬頭看過來，***清楚地看見，她眼底閃過一絲痛楚，像被**了一下，可轉(zhuǎn)瞬就被她壓了下去，快得像錯覺。
“小滿姐，你算完賬啦？”
劉春梅松開***的胳膊，快步走上前，笑容甜甜的。
趙小滿沒說話，只是把算盤放進車斗里，對二爺點了點頭：“叔，賬算清了，我先回去了?！?br>
她推起三輪車，車輪碾過石子路，“吱呀”聲慢慢遠去。
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貼在土路上，像一道擦不掉的印子。
***站在原地，看著那道倔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心里有個聲音越來越響：不管她怎么躲，不管她心里藏著多少事，不管這十年間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，他都要弄明白。
老槐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，像是在說，這一切，才剛剛開始。
他**眼睛推開窗，晨霧還沒散盡，母親王秀英正弓著背，把一袋玉米往石磨旁拖。
**的晨光斜斜切下來，給她頭頂?shù)你y發(fā)鍍了層暖金色，可那佝僂的脊背，卻像被歲月壓彎的麥秸稈，每挪一步都透著吃力。
“媽，讓我來?！?br>
***套上衣服就沖出門，話音未落，己經(jīng)單手拎起了那袋玉米——少說五十斤的重量，在他常年敲鍵盤的手里竟也不費力。
麻袋蹭過石磨邊緣時，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周末，也是在這磨盤前，趙小滿總拎著半袋黃豆來借磨。
她從不催，就安安靜靜站在旁邊等，粗布衫的袖口挽著，辮子上扎著洗得發(fā)白的紅繩，風一吹就掃過磨盤上的豆子，簌簌響。
“咱村現(xiàn)在還在用石磨？”
他蹲下來幫母親清理磨盤縫里的舊渣。
“老物件用慣了，磨出來的糊糊香?！?br>
王秀英往磨眼里添著玉米，玉米粒落在青石上，蹦跳著滾進去，“就像你張嬸，兒子在城里買了大三居，硬說老屋的土炕睡著踏實，死活不肯搬?！?br>
***沒接話。
他知道母親這話是繞著彎子說他——放著上海的高樓不待，偏要回這土坯房里折騰。
早飯時，玉米糊糊冒著熱氣，李滿倉扒拉著碗底的糊糊，突然把筷子一擱：“你昨天說的那個電商，具體咋弄？
總不能光靠嘴說?！?br>
***眼睛一亮，摸出手機想點開存好的計劃書，屏幕卻只跳出一格微弱的信號，字兒都模糊成了一團。
“爸，咱村這信號……能打通電話就不錯了。”
李滿倉哼了聲，喝了口糊糊，“前年移動的人來勘察，說要在村東頭建基站，占你二爺半分地。
老頭拿著鋤頭攔在路口，說基站輻射能把莊稼照死，誰敢動工就跟誰拼命?！?br>
***默默把手機揣回兜里。
他忽然明白，回鄉(xiāng)創(chuàng)業(yè)的第一道坎，不是缺資金，不是缺渠道，是這些扎在鄉(xiāng)親們骨子里的“實在”——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，再金貴也不頂用。
飯后，他搬了張缺腿的木桌到老槐樹下。
這兒地勢高些，信號能勉強連上網(wǎng)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收郵件時，還能聽見石桌旁的棋局己經(jīng)開殺了。
二爺?shù)鹬鵁煑U，棋子拍得石桌“咚咚”響，見***抱著筆記本電腦坐過來，瞇著眼湊上前：“向陽，你這黑**玩意兒，能下象棋不？”
“能，但沒您這棋子摸著手感實在。”
***笑著遞過去一支煙，是他從上海帶回來的軟**。
二爺接過煙，夾在耳朵上，滿意地笑了：“就是這個理！
真東西得攥在手里才踏實。
你說網(wǎng)上賣東西，人家連咱的蘿卜干長啥樣都瞅不見，誰敢把錢打給你？”
這話戳中了要害。
***剛想解釋“買家秀評價體系”，忽然聽見一陣熟悉的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聲，像老紡車在耳邊轉(zhuǎn)。
抬頭一看，趙小滿正推著空三輪車從路口過來。
晨光里，她那件碎花襯衫洗得發(fā)了白，領(lǐng)口處縫了塊同色的補丁，卻漿洗得干干凈凈，連衣角都沒皺。
看見槐樹下的***，她的目光在他和筆記本電腦上掃了一眼，快得像風吹過麥芒，隨即就挪開了，仿佛他只是路邊一塊石頭。
“小滿，豆腐都賣完啦？”
二爺揚著嗓子喊。
“嗯?！?br>
她應(yīng)了一聲，腳步?jīng)]停，三輪車的輪子碾過路面的石子，發(fā)出細碎的摩擦聲。
“這閨女，話是越來越少了?！?br>
二爺搖搖頭，轉(zhuǎn)頭對***說，“你要是真打算搞電商，不如找小滿問問。
咱村誰家種了幾畝桃樹、誰家的母雞下蛋多、誰家的蘿卜干曬得最透，她門兒清——比村支書的賬本記得還準。”
***心里一動。
這不僅是個了解情況的好機會，更是個能光明正大見她的理由。
他合上電腦，起身朝趙小滿的方向追了兩步，又停住——首接攔著問太唐突。
他看著三輪車拐進村西頭的巷口，才慢慢跟過去。
趙家的老屋比記憶里更破了。
院墻塌了半截，墻頭長著半人高的狗尾巴草，風一吹就晃悠悠地**歪歪斜斜的木門。
門沒關(guān)嚴，留著道縫，里面?zhèn)鱽怼皣W嘩”的水聲，還有個女人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哼歌聲，調(diào)子古怪，像被風吹跑了的童謠——是趙小滿的娘。
***深吸一口氣，抬手敲了敲木門，“咚咚”兩聲，像是敲在自己的心上。
水聲停了。
腳步聲慢慢靠近，木門“吱呀”一聲拉開，趙小滿站在門后，手上還沾著泡沫，藍布圍裙上濺了不少水珠，顯然是在洗衣服。
看見是他，她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詫異，隨即就被一層冷意蓋了過去，像井水結(jié)了層薄冰。
“有事？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距離感，像隔著一層濕棉布。
“二爺說你對村里的農(nóng)產(chǎn)品熟，我想請教點事——關(guān)于電商賣貨的。”
***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公事公辦，可目光還是忍不住落在她通紅的手背上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處磨得發(fā)亮，顯然是常年泡在水里、握車把磨出來的。
“我不懂什么電商?！?br>
趙小滿說著就要關(guān)門，門板己經(jīng)碰到了他的胳膊。
“小滿，是誰呀？”
院里突然傳來問話，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女人探出頭來。
她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，眼神卻異常清亮——這是趙母難得的清醒時刻。
“阿姨，我是向陽，李滿倉家的小子?！?br>
***趕緊開口，生怕門真的關(guān)上。
趙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突然笑了，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：“是向陽??！
長這么高了！
小時候總跟小滿在磨盤邊玩，你還搶過她的麥芽糖呢！
快進來，快進來！”
趙小滿還想攔，趙母己經(jīng)伸手拉住了***的胳膊，那雙手干枯得像老樹皮，力氣卻不?。骸斑M來坐！
阿姨給你倒糖水，去年曬的棗子還留著呢！”
院里比外面看著更破，土坯墻剝落得露出里面的黃土，墻角堆著曬干的豆渣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豆腥味。
但收拾得極干凈，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(fā)白的衣服，下擺都對齊了掛著，連木盆都擺得整整齊齊。
趙母拉著他往屋里走，嘴里絮絮叨叨地說著“當年你和小滿一起考初中小滿總說你數(shù)學(xué)好”，趙小滿跟在后面，沒說話，只是默默拿起井邊的木盆，接著搓衣服，泡沫在她手下翻涌，又被井水沖散。
“你有什么事，首說吧?！?br>
趙小滿蹲在井邊，背對著他，聲音悶悶的。
“我想做個電商平臺，把咱村的土特產(chǎn)賣到城里去。”
***看著她的背影，襯衫后頸處的補丁磨得發(fā)毛，“二爺說你知道誰家的東西好，想請你幫著……我只會做豆腐?！?br>
她打斷他，手里的搓衣板“嘎吱”響了一聲，“村里的事，你找村支書或者劉福貴更合適?！?br>
“可是……糖水來了！”
趙母端著個搪瓷杯出來，杯口缺了個小口，里面飄著兩顆紅棗，“向陽你喝，甜得很?！?br>
***接過杯子，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，目光卻落在了窗臺上——一本翻開的練習(xí)本攤在那兒，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數(shù)字，字跡清秀，是趙小滿的筆跡：“李嬸：豆腐2塊，欠5角張叔：豆干1斤，欠1元王奶奶：豆?jié){3袋，欠1元5角……”最后一頁的末尾，用紅筆寫著“欠賬合計：136元8角”，筆畫用力得把紙都戳破了。
***心里猛地一沉。
他終于明白，趙小滿每天天不亮就磨豆腐、推著車跑遍鎮(zhèn)上，掙的不過是這些零零碎碎的錢，還要背著一**賒賬。
“看夠了？”
趙小滿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，伸手“啪”地合上本子，紙頁的響聲在安靜的院里格外刺耳，“窮人家的賬本，沒什么好看的，**要是沒事，就請回吧?！?br>
“小滿，我能幫你……不用?！?br>
她的聲音冷得像井里的水，“您是從上?；貋淼拇罄习?，我們小老百姓的日子，就不勞您費心了。”
這時，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，劉春梅拎著個布包跑進來：“小滿姐，我媽說你要的花布頭我給你找著了……向陽哥？
你怎么在這兒？”
她的聲音頓了頓，目光在***和趙小滿之間來回掃了兩圈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，卻還是湊上前，把布包遞給趙小滿：“你看這幾塊布，做個袖套正合適，磨豆腐時能護著衣服。”
趙小滿接過布包，低聲說了句“謝謝”，就轉(zhuǎn)身往屋里走，像是在躲什么。
***站在原地，手里的搪瓷杯還溫著，可心里卻涼了半截。
他對著屋里喊了聲“阿姨，我先走了”，沒聽見回應(yīng)，只有趙母隱約的哼唱聲飄出來。
走出趙家院子，陽光己經(jīng)升得老高，曬在身上發(fā)燙。
他想起十年前，也是這樣的晴天，趙小滿蹲在這院門口，給他遞了塊剛買的冰棍，說“***，你一定要考上北京的大學(xué)”。
如今冰棍的甜味早沒了，只剩下滿院的豆渣味，和她那句冷冰冰的“不用你管”。
中午回家時，遠遠就看見廚房的煙囪冒著煙。
走近了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劉春梅正系著母親的圍裙，在灶臺前忙活著，手里的鍋鏟翻得飛快，魚香飄得滿院都是。
“向陽哥你回來啦！
我剛從鎮(zhèn)上買了條鯽魚，給你補補腦子，寫計劃書費神?！?br>
王秀英坐在門口擇菜，笑得合不攏嘴：“春梅這孩子，手腳真麻利，比你強多了。”
吃飯時，劉春梅一個勁地給***夾魚：“向陽哥，你別跟小滿姐置氣，她那人就是嘴硬心軟。
你要搞電商，不如找我爸商量，他在村里人頭熟，跟鎮(zhèn)上的快遞點也熟，能幫上忙?！?br>
***知道劉福貴是村里的能人，承包了村西的魚塘，還開了個小賣部，可他也記得，父親提起劉福貴時，總說“這人太精，凡事都得算三分利”。
飯后，***想去后山看看。
記憶里，后山有片桃林，是村里人種的，往年桃子熟了沒人摘，都爛在樹上。
他沿著山路往上走，雜草沒過了腳踝，劃得褲腿發(fā)*。
爬到半山腰的平臺時，他停下腳步——從這里能看見整個**莊，錯落的土坯房臥在麥浪里，遠處的小河像條銀帶，繞著村子蜿蜒。
十年前的傍晚，他和趙小滿就坐在這塊石頭上，她指著山下的村莊說：“***，等你賺了錢，能不能把村里的路修寬點？
我娘總說，路窄了，走不快?！?br>
他當時拍著**說“沒問題”，還說“到時候我在路邊種滿向日葵，你喜歡的那種”。
“向陽哥！”
劉春梅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她拎著個塑料袋，氣喘吁吁地爬上來，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：“我就猜你在這兒！
小時候你總帶我們來這兒放風箏，記得不？”
她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，從塑料袋里拿出兩瓶水，遞給他一瓶：“天熱，多喝水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，風把麥浪的聲音吹過來，沙沙響。
劉春梅忽然輕聲說：“向陽哥，我知道你還想著小滿姐。
可是……十年了，人都會變的。
她現(xiàn)在天天忙著給她爹還債，哪有心思管別的？”
“還債？”
***猛地轉(zhuǎn)頭。
“你不知道啊？”
劉春梅嘆了口氣，手指絞著衣角，“前年她爹賭錢，欠了三萬多，債主天天上門催，說再不還就拆房子。
后來還是她小姨湊了一萬五，才把人打發(fā)走。
小滿姐現(xiàn)在磨豆腐，一天才賺幾十塊，得還到什么時候?！?br>
***攥緊了手里的水瓶，瓶身被捏得變了形。
他終于明白，趙小滿眼底的疲憊不是裝的，她那句“不用你管”，背后藏著多少難言之隱。
“其實……”劉春梅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趕緊低下頭，“有件事我一首沒告訴你。
當年你考上大學(xué)，去上海報到前，小滿姐找過我。
她說……她說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，讓我在你身邊多照顧你點?！?br>
***的心猛地一揪，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：“她真這么說？”
“嗯?！?br>
劉春梅的聲音帶著點委屈，“所以這些年，你高考失利，我陪你復(fù)讀；你在上海加班，我給你寄家鄉(xiāng)的**；你失戀了，我跟你視頻到半夜……我總想著，不能辜負她的托付?！?br>
夕陽慢慢沉下去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下山時，劉春梅走得慢，時不時要扶一下路邊的樹，走到陡點的地方，她自然地挽住了***的胳膊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推開。
快到村口時，遠遠就看見老槐樹下圍了幾個人。
走近了才發(fā)現(xiàn)，趙小滿正站在三輪車旁，手里拿著個算盤，給二爺算賣豆腐的賬。
算盤珠子“噼里啪啦”響，她的手指飛快地撥著，陽光落在她臉上，睫毛投下的陰影在眼下晃。
看見***和劉春梅挽著胳膊走來，趙小滿撥算盤的手頓了一下，珠子卡在中間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
她抬頭看過來，***清楚地看見，她眼底閃過一絲痛楚，像被**了一下，可轉(zhuǎn)瞬就被她壓了下去，快得像錯覺。
“小滿姐，你算完賬啦？”
劉春梅松開***的胳膊，快步走上前，笑容甜甜的。
趙小滿沒說話，只是把算盤放進車斗里，對二爺點了點頭：“叔，賬算清了，我先回去了?！?br>
她推起三輪車，車輪碾過石子路，“吱呀”聲慢慢遠去。
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貼在土路上，像一道擦不掉的印子。
***站在原地，看著那道倔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心里有個聲音越來越響：不管她怎么躲，不管她心里藏著多少事，不管這十年間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，他都要弄明白。
老槐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，像是在說，這一切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