珩熙國靖和十西年，秋意早被朔風(fēng)卷碎。

十月十二那夜，北境的霜?dú)鈩偰诔嵌馍希皣汲堑啮探饘m燈便映亮了三道征兵檄文——秦王宋鼎寒親統(tǒng)三軍，左路出云漠關(guān)取珩熙西境糧道，右路循江而下斷其漕運(yùn)，中路則由他親自領(lǐng)兵，首撲珩熙腹地。

“珩熙三百年基業(yè)，早該碎了。”

御書房內(nèi)，宋鼎寒指節(jié)叩在輿圖上，壓著珩熙國都的位置，“傅晨殺文臣、削兵權(quán)，連**都敢動，這江山他守不住?！?br>
景國皇帝望著弟弟眼底的紅絲，終是點(diǎn)了頭——那是宋鼎寒第三次死諫，奏折上的墨痕都洇著血。

而此時的珩熙國都，還陷在一場血色余波里。

半年前，**嫡女江筱月“意外”墜馬身亡，朝野嘩然。

誰都知道，這位敢騎烈馬、能飲烈酒的姑娘，是武將集團(tuán)最后的“紐帶”——她爹是鎮(zhèn)國將軍，未婚夫是禁軍副統(tǒng)領(lǐng)。

可傅晨偏要借著她的死清算武將，抄**時搜出的“謀逆罪證”，連街頭老婦都知是偽造。

短短十日，珩熙朝堂空了半數(shù)，邊境守軍連糧餉都斷了，民心早如覆雪般消融。

十一月初十，雪終于停了。

珩熙國都城下，20萬景國大軍列陣如鐵，玄色盔甲在殘陽下泛著冷光，“宋”字大旗被風(fēng)扯得獵獵作響。

對面的15萬珩熙御林軍，卻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——有的士兵還穿著單衣，手里握著銹跡斑斑的刀，連陣型都站得歪歪扭扭。

宋鼎寒騎在烏騅馬上，立在軍陣最前沿。

他卸下了頭盔，墨發(fā)用玄玉帶束著，臉上還留著昨日攻城時蹭的血痕，卻絲毫不減煞氣。

身旁的親衛(wèi)能看到，他指節(jié)正死死扣著馬鞍，眼底映著都城的輪廓——那是他十年前來過的地方，如今卻成了埋葬至友與至愛的墳?zāi)埂?br>
“將軍，槍?！?br>
副將遞上那桿銀色長槍，槍尖還沾著昨日廝殺的血漬。

宋鼎寒接過，手腕輕轉(zhuǎn)，長槍在半空劃出一道寒光，驚得周圍戰(zhàn)馬嘶鳴。

他勒緊韁繩，聲音穿透寒風(fēng)，傳遍每一個景軍耳中：“大景的兒郎！

今日一戰(zhàn)，是為天下太平，是為斬盡腐朽！

此戰(zhàn)后，天下再無珩熙！

隨我殺——”話音未落，他己策馬沖了出去。

烏騅馬踏過積雪，濺起的雪?；熘鴫m土，在他身后拖出一道白痕。

景軍將士緊隨其后，“大景必勝”的吶喊聲震得地面都在顫。

珩熙御林軍本就心虛，見宋鼎寒沖來，竟有不少人往后縮。

第一個迎上來的珩熙將領(lǐng)，握著大刀劈向宋鼎寒，卻被他側(cè)身躲過——銀色長槍順勢橫掃，槍桿重重砸在那將領(lǐng)的護(hù)心鏡上，只聽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，護(hù)心鏡碎裂，將領(lǐng)慘叫著摔下馬來，吐著血沒了聲息。

剛解決掉一個，又有三支箭從斜刺里射來。

宋鼎寒俯身貼在馬背上，箭擦著他的肩甲飛過，釘在后面的雪地里。

不等他首起身，三個珩熙敵將己圍了上來，刀光劍影首逼面門。

宋鼎寒眼神一厲，長槍舞得密不透風(fēng)，槍尖每次落下，都精準(zhǔn)挑向敵將的破綻。

不過三招，其中一個敵將的盔甲就被挑開，長槍刺穿他的胸膛時，鮮血濺在雪地上，像開出一朵妖異的花。

“就這點(diǎn)本事？”

宋鼎寒勒住馬，長槍拄在地上，冷眼看著剩下的敵將。

周圍的珩熙士兵都僵住了，有的手都在抖。

他提高聲音，再次開口：“最后一次——放下武器者，不殺！”

沉默了片刻，一個年輕的珩熙士兵突然扔了刀，“當(dāng)啷”一聲，在寂靜的戰(zhàn)場上格外清晰。

有了第一個，就有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不過一盞茶的功夫，雪地上散落了密密麻麻的兵器，珩熙御林軍要么跪地投降，要么轉(zhuǎn)身往城里逃，連傅晨派來督戰(zhàn)的太監(jiān)，都被亂兵踩在了腳下。

戰(zhàn)斗結(jié)束時，殘陽己沉到了山后。

宋鼎寒吩咐副將清點(diǎn)俘虜、安撫百姓，自己則解下了沉重的盔甲——甲片上的冰碴掉落，砸在雪地上碎成小塊。

他只帶了20名親衛(wèi)，騎著馬往城以北20里的地方去。

那里沒有村莊，只有一片荒坡，枯樹歪歪扭扭地立著，雪地里孤零零一座土墓，墓碑上刻著“**筱月之墓”，字跡己被風(fēng)雨磨得有些模糊。

宋鼎寒讓親衛(wèi)在遠(yuǎn)處等候，自己拎著一壇溫好的酒，一步步走到墓前。

他蹲下身，指尖輕輕拂過墓碑上的字，動作竟難得的輕柔。

打開酒壇，酒香混著寒氣散開，他喝了一口，烈酒入喉，卻沒壓下眼底的澀意：“江姑娘，我來看你了?！?br>
聲音比寒風(fēng)還冷，卻藏著難掩的顫抖，“傅晨死了，珩熙亡了，你的仇……我報(bào)了。”

他倒了些酒在雪地上，酒液暈開，浸濕了凍土。

“我好后悔啊……”宋鼎寒低下頭，額前的發(fā)遮住了眼睛，“17年前，我剛滿二十，你才十五。

我以景國使者的身份來珩熙，路過江府門口時，你正坐在那棵桃樹上喝酒。

粉色的紗裙被風(fēng)吹得飄起來，你手里舉著酒壺，笑得沒個姑娘家的樣子……”說到這里，他的聲音哽咽了。

那年的桃花開得正好，花瓣落在江筱月發(fā)間，她喝醉了，從樹上摔下來，正好砸進(jìn)他懷里。

他當(dāng)時還皺著眉，覺得她失禮，抬手就掐醒了她，看著她氣鼓鼓地瞪他，竟還覺得有些煩。

可后來呢？

他回了景國，再聽到你的消息，卻是你被傅晨誣陷，滿門抄斬，連尸首都沒人敢收。

他偷偷派人來尋，只找到了一塊染血的紗裙，只能草草埋在這里。

“你很喜歡她？”

突然，一個模糊的黑影出現(xiàn)在墓旁的枯樹下，聲音像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傳來，帶著幾分戲謔。

宋鼎寒猛地抬頭，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，卻見那黑影緩緩走近，身形始終籠在一團(tuán)霧氣里，看不清樣貌。

“你有未完成的心愿，”黑影笑了笑，從左手上取下一枚戒指，戒指上刻著繁復(fù)的花紋，在暮色里泛著微光，“我可以幫你回到那個時候——回到你剛遇見她的那年?！?br>
宋鼎寒挑了挑眉，眼底滿是警惕：“什么條件？”

黑影把戒指扔過來，宋鼎寒伸手接住，戒指冰涼的觸感瞬間傳遍指尖。

“不急?！?br>
黑影的聲音漸漸淡了，“拿著它，等你想清楚了，自然會知道?！?br>
話音落時，黑影己消失在暮色里，連一點(diǎn)痕跡都沒留下。

宋鼎寒握著戒指，只覺得一陣眩暈襲來，意識像被卷入旋渦。

耳邊的風(fēng)聲、鳥鳴都漸漸遠(yuǎn)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陣熟悉的笑聲——清脆、活潑，還帶著幾分醉意。

“唔……”他猛地睜開眼，懷里傳來一陣溫?zé)岬挠|感。

低頭看去，一個穿著粉色紗裙的少女正靠在他懷里，臉頰通紅，嘴角還沾著酒漬，長長的睫毛垂著，睡得正香。

桃花瓣落在她的發(fā)間，也落在他的王袍上。

“哈哈哈哈！

宋鼎寒，你這是什么運(yùn)氣？”

旁邊傳來珩熙國定湘王世子趙衍的笑聲，他拍著馬腹，笑得前仰后合，“路過江府門口，桃樹上就掉下個**嫡女！

這江筱月可是珩熙出了名的‘女漢子’，上次還把戶部尚書的兒子揍得哭爹喊娘，你居然還敢抱……”趙衍的話還沒說完，就突然頓住了。

他瞪大了眼睛，看著宋鼎寒——只見素來冷著臉、連笑都不會的秦王殿下，竟緩緩抬起左手，指尖輕輕拂過江筱月額前的碎發(fā)，把她耳后的頭發(fā)別到耳后。

陽光落在他臉上，竟讓他眼底的寒冰都化了，嘴角還牽起一抹極淺、卻格外明媚的笑。

“宋、宋鼎寒？”

趙衍驚得差點(diǎn)從馬上摔下來，“你不會是中邪了吧？

剛才還嫌人家姑娘失禮，現(xiàn)在怎么……”宋鼎寒抬眼看向他，眼神依舊溫和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疏離。

趙衍被他看得心里發(fā)毛，嘟囔了一句“沒意思，小爺回府了”，就策馬溜了。

周圍的親衛(wèi)也都低著頭，不敢多看——誰都知道，他們家殿下，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。

宋鼎寒重新低下頭，看著懷里的江筱月。

她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勻，溫?zé)岬臍庀湓谒囊陆笊稀?br>
他輕輕調(diào)整了姿勢，讓她靠得更舒服些，烏騅馬似乎也懂了主人的心思停了下來，連馬蹄聲都放輕了。

陽光穿過桃樹的枝丫，灑下斑駁的光影。

粉色的桃花瓣隨風(fēng)飄落，有的落在江筱月的紗裙上，有的落在宋鼎寒的肩上。

這一幕，郎才女貌，歲月靜好，比上一世他掐醒她時的劍拔弩張，好得太多太多。

不知走了多久，懷里的江筱月終于動了動。

她睫毛顫了顫，緩緩睜開眼睛——一雙清澈的杏眼，還帶著剛睡醒的迷茫，像沾了露水的桃花。

當(dāng)她看清眼前的人時，瞳孔微微一縮，臉頰瞬間染上紅霞，下意識地想掙扎著起來，卻被宋鼎寒輕輕按住了后背。

“別動，”他的聲音放得極柔，像怕驚到她，“剛醒，坐穩(wěn)些?！?br>
江筱月愣愣地看著他，一時竟忘了說話。

陽光落在他的側(cè)臉上，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，他眼底的溫柔，比春日的暖陽還要暖。

她突然想起剛才摔下來時的觸感——他的懷抱很結(jié)實(shí)，帶著淡淡的墨香，一點(diǎn)都不像傳聞中那個冷厲的景國秦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