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的暴雨像無數(shù)淬毒銀針，扎得青冥山**的巖壁噼啪作響。

林老六將身體貼著濕滑的石壁挪動，蓑衣下擺早被荊棘劃成布條，露出里頭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褲。

他伸出枯枝似的手指摳住巖縫，指節(jié)在罡風中泛著青紫，掌心那張祖?zhèn)鞯尿屝胺缂罕挥晁莸冒l(fā)脹，朱砂符紋在慘白紙面上蜿蜒如血蚯蚓。

"第三回了……"他喉嚨里泛起鐵銹味，盯著黑黢黢的崖底首咽唾沫。

孫兒阿寶在榻上燒得說胡話的模樣又浮現(xiàn)在眼前，那孩子裹著三床破棉絮還凍得首打擺子，額頭發(fā)燙卻嚷著要喝冰井水。

獵戶粗糙的手掌撫過腰間銅鈴，這串祖輩傳下來的法器正在蓑衣下無風自動，叮鈴聲裹著雨幕傳來，竟比山澗鬼哭還瘆人。

青銅羅盤突然脫手墜地，在泥水里撞出清脆聲響。

林老六渾身劇震——那枚指針正以詭異頻率瘋狂打轉，最終定定指向崖下三丈處的陰影。

老獵戶瞳孔驟縮，渾濁眼珠映出巖縫里滲出的幽幽青芒，那光暈在暴雨中凝而不散，倒像極了山魈夜行時提的鬼燈。

"作孽喲……"他顫抖著摸出腰間柴刀，刀刃在雨水中泛起寒光。

藤蔓上倒刺勾破虎口，老獵戶卻像感覺不到痛，順著青光指引滑向深淵。

當那團襁褓撞進視線時，他腳底打滑險些栽進暗河，幸而抓住根歪脖子老松，卻聽"咔嚓"一聲，樹皮裂開道口子，滲出暗紅汁液宛若人血。

嬰孩的啼哭驚得滿山走獸噤聲。

林老六僵在原地，看三丈外的花斑猛虎前爪跪地，狼群匍匐如石雕，連樹梢夜梟都收攏了翅膀。

那孩子脖頸間卡著塊殘破玉牌，雨水沖刷下顯出蜿蜒紋路，竟與老獵戶臂上陳年刀疤有七分相似。

當指尖觸到玉牌剎那，老獵戶只覺掌心灼痛，那物什竟騰起三尺清輝。

"長生"二字如游龍掠影，倏地沒入嬰孩眉心。

山風戛然而止，懷中襁褓突然蒸騰起暖霧，裹著老獵戶浸透雨水的羊皮襖騰起白煙，多年風濕的指節(jié)竟傳來久違的溫熱。

"林家三代不傷帶崽母獸……"他哆嗦著解下蓑衣，將嬰孩裹成個粽子。

青銅羅盤"咔"地裂開蛛網(wǎng)紋，老獵戶卻像沒看見，只盯著孩子攥緊他拇指的小手。

那力道出奇的大，指甲蓋大小的月牙印在他虎口，倒像是天生的胎記。

歸途雨勢更猛，林老六卻走得西平八穩(wěn)。

嬰孩周身暖霧所到之處，枯枝萌發(fā)新芽，苔蘚爬上斷碑，連他背簍里凍僵的野兔都恢復了體溫。

經(jīng)過村口土地廟時，老獵戶突然駐足——泥塑神像的琉璃眼珠正緩緩轉動，目光粘在襁褓上，腐朽的檀香味混著香灰撲面而來。

"看什么看！

這孩子合該與老林家有緣！

"他梗著脖子吼了句，也不知是說與神像還是自己聽。

懷中嬰孩突然咯咯笑出聲，驚飛滿樹寒鴉。

柴門吱呀推開時，灶膛里沉寂三年的火種轟然復燃。

林老六盯著老煙囪裊裊升起的炊煙，老淚縱橫的手指在嬰孩襷衣上比劃："你既是從青冥淵來，便叫林淵吧。

"話音未落，窗欞上懸了十年的桃木劍"啪"地斷裂，琥珀色樹脂順著窗欞蜿蜒而下，在月光下凝成"青冥"二字，宛如未干的血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