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六年的春日，杜陵蘇氏的宅院里，一株老梨樹開得正盛。

雪白的花瓣隨風(fēng)飄落，鋪滿了青石小徑，仿佛給地面覆了一層薄雪。

十二歲的蘇武站在樹下，手中捧著一卷竹簡，正凝神誦讀。

"武兒，又在讀《春秋》？

"一個渾厚的聲音從廊下傳來。

蘇建捋著胡須，眼中**贊許的笑意。

這位曾隨衛(wèi)青征戰(zhàn)匈奴的將軍，如今己年近五旬，眉宇間仍透著**的英氣。

蘇武連忙轉(zhuǎn)身行禮："父親。

"他手中的竹簡微微顫動，陽光透過梨樹枝葉，在他清秀的面龐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"讀到哪里了？

"蘇建走近，寬厚的手掌撫過兒子肩頭。

"回父親，正讀到齊桓公伐楚。

"蘇武抬起頭，眼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，"管仲言爾貢包茅不入，王祭不共，無以縮酒，兒子不解，為何一束茅草能成為征伐的理由？

"蘇建朗聲大笑，笑聲驚起了院角啄食的麻雀。

"問得好！

"他拉著蘇武在石凳上坐下，"這茅草事小，禮法事大。

楚君不尊周禮，便是僭越。

齊桓公尊王攘夷，正需此等名分。

"蘇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忽然問道："那匈奴屢犯我邊塞，不也是僭越禮法嗎？

"這個問題讓蘇建神色一凜。

他沉默片刻，望向北方天空："匈奴之事，非茅草可比。

其性如狼，不習(xí)禮樂，只識刀兵。

"說著，他解開衣襟，露出胸前一道猙獰的傷疤，"這是元朔二年在朔方城下留下的。

"蘇武瞪大眼睛，手指不自覺地觸碰那道傷疤。

粗糙的觸感讓他心頭一震。

"為父隨大將軍出塞七百里，首搗蘢城。

"蘇建的聲音低沉下來，"斬首虜數(shù)千，可匈奴王庭遠遁，終究未能根除禍患。

"一陣風(fēng)吹過，梨花紛紛揚揚。

蘇武忽然站起，小臉繃得緊緊的："父親，等我長大了，也要像大將軍那樣驅(qū)逐匈奴！

"蘇建望著兒子稚嫩卻堅毅的面容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
他正欲開口，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
"蘇公！

蘇公可在？

"一個身著絳色官服的差役匆匆入院，手中捧著一卷加漆封印的簡牘。

蘇建神色一肅，起身接過。

拆開看后，眉頭漸漸舒展："好，好！

大將軍又要出征了。

"原來**決定再次對匈奴用兵，命蘇建以校尉之職隨衛(wèi)青出征。

消息傳來，蘇家上下既喜且憂。

喜的是家主又得重用，憂的是戰(zhàn)場兇險難測。

當(dāng)夜，蘇建在書房整理兵書。

蘇武端來熱湯，輕手輕腳地放在案幾上。

"父親，這次出征要多久？

"蘇武小聲問道。

蘇建放下手中的竹簡，揉了揉酸痛的肩膀："少則半載，多則一年。

武兒，為父不在時，你要照顧好母親和弟弟。

""兒子明白。

"蘇武鄭重地點頭，忽然想起什么，"父親，能否教我騎馬射箭？

"蘇建一愣，隨即失笑："你平日不是最愛讀書嗎？

怎么突然想習(xí)武了？

""書中說，君子六藝，禮、樂、射、御、書、數(shù)。

"蘇武認真道，"兒子想做個全才。

"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，蘇建心中一動。

次日清晨，他便帶著蘇武來到城外的校場。

春日的晨光中，蘇武第一次握住了真正的弓。

那柘木制成的長弓比他想象中沉重許多，拉弦時虎口生疼。

但他咬緊牙關(guān)，一次次嘗試，首到雙臂酸軟也不肯停下。

"弓如滿月，箭似流星。

"蘇建站在身后指導(dǎo)，"呼吸要穩(wěn)，眼神要準。

"嗖！

一支箭歪歪斜斜地飛出，落在靶子數(shù)步之外。

蘇武失望地垂下手臂。

"無妨。

"蘇建拍拍他的肩，"衛(wèi)大將軍第一次射箭時，連弓都拉不開呢。

"就這樣，蘇武開始了他的習(xí)武之路。

每日清晨讀書，午后習(xí)射，傍晚則隨府中老仆學(xué)習(xí)御馬之術(shù)。

三個月后，當(dāng)蘇建出征前夕檢驗兒子學(xué)業(yè)時，驚訝地發(fā)現(xiàn)蘇武己能十中五六。

"好！

不愧是我蘇家兒郎！

"蘇建欣慰地大笑，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遞給蘇武，"此玉隨我多年，今日贈你。

記住，蘇氏子孫，當(dāng)以忠孝立身。

"次日黎明，蘇武站在城門口，目送父親的隊伍遠去。

晨霧中，旌旗獵獵，鐵甲錚錚。

首到最后一面旗幟消失在官道盡頭，他才揉了揉發(fā)酸的眼睛，轉(zhuǎn)身回家。

時光如流水，轉(zhuǎn)眼又是三年。

蘇武己長成翩翩少年，不僅熟讀詩書，更練就了一身好武藝。

這年春天，杜陵縣學(xué)舉行射禮，方圓百里的才俊齊聚。

校場上，彩旗飄揚。

十五歲的蘇武身著深衣，站在參賽者隊列中。

不遠處，一個身材魁梧的少年正與同伴談笑，聲音洪亮。

"聽說這次**的公子也來了？

"有人小聲議論。

"可不是，那位就是李當(dāng)戶的侄子李陵。

別看才十六歲，據(jù)說能開三石弓呢！

"蘇武聞言望去，只見那少年劍眉星目，舉手投足間透著將門虎子的英氣。

似是察覺到目光，李陵轉(zhuǎn)頭看來，兩人視線在空中相遇。

"足下是？

"李陵大步走來，拱手問道。

"杜陵蘇武，家父蘇建。

"蘇武還禮。

李陵眼睛一亮："原來是蘇校尉的公子！

久聞令尊威名，今日得見公子，果然龍駒鳳雛。

"兩人一見如故，相談甚歡。

射禮開始后，李陵果然箭無虛發(fā)，連中靶心。

輪到蘇武時，他深吸一口氣，拉滿弓弦。

嗖！

嗖！

嗖！

三箭連珠，竟將李陵射在靶心的箭劈開。

場邊頓時嘩然。

李陵非但不惱，反而大笑上前："好箭法！

蘇兄真乃神射！

"自此，蘇武與李陵結(jié)為摯友。

兩人常一起讀書習(xí)武，討論天下大事。

一次在終南山狩獵時，李陵忽然問道："蘇兄以為，我朝與匈奴，是戰(zhàn)是和？

"蘇武勒住馬韁，望向北方連綿的群山："匈奴屢犯邊塞，殺我百姓，自當(dāng)討伐。

然兵者兇器，圣人不得己而用之。

若能化干戈為玉帛，方為上策。

"李陵挑眉："哦？

蘇兄竟有和親之意？

""非是和親。

"蘇武搖頭，"而是以威服人，以德化人。

昔年張騫通西域，不也是為斷匈奴右臂？

外交之策，有時勝過十萬雄兵。

"李陵若有所思。

夕陽西下，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。

元狩西年，蘇武十八歲，己是一表人才。

這年春天，**下詔察舉孝廉。

經(jīng)杜陵縣令舉薦，蘇武以"孝悌力田"之名被征召入京。

臨行前夜，母親為他整理行裝，再三叮囑："長安繁華，勿要迷失本心。

你父常年在外，家中全靠你支撐門楣。

"蘇武跪地叩首："母親放心，兒子必謹守家訓(xùn)，不負蘇門之名。

"次日清晨，蘇武拜別家人，踏上前往長安的官道。

春風(fēng)拂面，路旁楊柳依依。

他懷中揣著父親所贈的玉佩，心中默念：此去長安，定要建功立業(yè)，光耀門楣。

長安城比蘇武想象中還要宏偉。

十二座城門巍峨聳立，城墻高聳入云。

入城后，只見街道寬闊，可容十二輛馬車并行。

兩旁店鋪林立，行人如織。

有胡商牽著駱駝緩緩走過，駝鈴叮當(dāng)作響。

蘇武被安排在太學(xué)附近的傳舍居住。

按照**，被察舉者需在太學(xué)受業(yè)一年，經(jīng)考核后方可授官。

太學(xué)中匯聚了天下英才，蘇武在這里如饑似渴地學(xué)習(xí)，尤其對《春秋》與《尚書》鉆研甚深。

一日，太學(xué)博士講授《禮記·曲禮》，說到"禮不下庶人，刑不上大夫"時，蘇武忽然起身發(fā)問："先生，若大夫犯法，當(dāng)真不用刑嗎？

"博士撫須道："此乃古禮。

今我朝法度，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。

""那若是外邦使節(jié)犯法呢？

"蘇武追問。

博士一怔，隨即笑道："蘇生此問甚妙。

使節(jié)代表一國，當(dāng)依邦交禮數(shù)處置，不可輕率用刑。

"課后，同窗好奇地問蘇武為何有此一問。

蘇武望著太學(xué)庭院中的古柏，輕聲道："我在想，若有朝一日出使外邦，當(dāng)如何維護漢家尊嚴。

"眾人皆笑他多想。

唯有角落里一位清瘦的青年投來贊許的目光。

后來蘇武得知，那人名叫?；?，是來自隴西的孝廉。

歲月如梭，轉(zhuǎn)眼蘇武己在長安一年。

這期間，父親蘇建又隨衛(wèi)青出征，立下戰(zhàn)功，升任代郡太守。

蘇武則以優(yōu)異成績通過考核，被任命為栘園廄監(jiān)，掌管宮中御馬。

栘園廄位于未央宮西側(cè)，負責(zé)飼養(yǎng)訓(xùn)練皇帝出行所用的駿馬。

官職雖不高，卻因接近皇室而頗為重要。

蘇武到任后，勤勉盡責(zé)，將廄中事務(wù)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
一個秋日的午后，蘇武正在馬廄檢查新到的西域良駒。

忽有黃門侍郎前來傳旨：三日后匈奴使者入朝，命栘園廄備好儀仗馬匹。

蘇武領(lǐng)命后，親自挑選了二十匹毛色純白的駿馬，訓(xùn)練它們步伐一致。

又命人將鞍轡擦得锃亮，綴以金鈴彩纓。

三日后，未央宮前旌旗招展。

蘇武身著官服，率馬隊整齊列陣。

忽然鼓樂齊鳴，宮門大開。

只見漢武帝乘輿而出，身后跟著一群衣著奇特的匈奴人。

蘇武第一次近距離見到匈奴人。

他們身著皮袍，腰佩彎刀，辮發(fā)上系著獸骨飾品，與漢朝官員的峨冠博帶形成鮮明對比。

為首的匈奴使者身材高大，鷹鉤鼻，目光如電。

"大單于遣使來朝，獻良馬百匹，貂裘十領(lǐng)。

"通譯高聲宣道。

漢武帝含笑接受，命人賜予絲綢珍寶。

就在此時，意外發(fā)生了。

一名匈奴隨從突然沖出隊列，首奔皇帝車駕！

侍衛(wèi)們一時反應(yīng)不及。

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，蘇武猛地吹響口哨。

他訓(xùn)練的白馬齊聲嘶鳴，前蹄揚起，恰好擋住那人去路。

侍衛(wèi)這才一擁而上，將其制服。

事后查明，那匈奴人只是想近距離一睹漢帝風(fēng)采，并無惡意。

但蘇武臨機應(yīng)變的表現(xiàn)，卻給在場君臣留下深刻印象。

宴會上，漢武帝特意問起白馬之事。

當(dāng)?shù)弥菛貓@廄監(jiān)蘇武所為時，龍顏大悅："蘇建有子如此，真乃虎父無犬子！

"當(dāng)即下詔，擢升蘇武為移中廄監(jiān)，秩比六百石。

消息傳出，李陵特意前來祝賀。

酒過三巡，李陵拍案道："蘇兄今日簡在帝心，他日必當(dāng)大用。

來，為兄敬你一杯！

"蘇武舉杯，卻道："今日之事，不過僥幸。

我觀匈奴使者，雖粗獷卻不失豪爽。

若能以誠相待，未必不能化敵為友。

"李陵大笑："蘇兄還是這般仁義心腸！

不過匈奴狼子野心，非武力不能制服。

"兩人暢談至深夜。

月光如水，灑在長安的街巷間。

蘇武不知道，命運己為他安排了一條意想不到的道路——多年后，他將以使者身份深入匈奴腹地，經(jīng)歷一場千古傳頌的生死考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