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沖喜花橋
詭骨道袍
陳逐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被顛簸出來了。
花轎猛地一震，像是狠狠撞在了一塊石頭上。
那股蠻橫的沖勁兒把他整個人從鋪著軟墊的座位上硬生生掀離，又粗暴地摔回原處，后腦勺磕在木質(zhì)的轎廂內(nèi)壁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
視野里瞬間蒙上一層灰暗的金星。
窒息感緊隨而來。
頂棚是那種紅得極其刺眼、仿佛浸透了鮮血的厚緞子，嚴(yán)絲合縫地裹覆著轎頂，此刻像是活物般緊緊壓迫下來，濃得化不開的陳腐氣味混著某種難以言喻的、類似于死水淤泥底泛出來的腥甜味兒，拼命往他口鼻里鉆，首逼喉嚨深處，帶來陣陣干嘔的沖動。
“哐！
嚓！
咚！
嚓！”
鑼！
鼓！
鈸！
镲！
刺耳到令人心膽俱裂的喧鬧穿透厚厚的轎簾，用一種詭異的方式鉆進(jìn)陳逐的耳膜，并不清晰，反倒像是蒙在厚厚的濕棉被里，沉悶、混沌，帶著濕漉漉的回響。
每一次鼓點(diǎn)砸落，都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，隔著胸腔狠狠夯在他的心口上！
每一次重?fù)?，都帶來一陣尖銳的憋悶和恐慌，仿佛空氣都被這喧天的噪音抽走了。
轎子外面，是滾沸般的人聲。
男女老少的聲音混雜在一起，尖笑、吆喝、叫好、意義不明的呼喊……無數(shù)的聲音像開鍋的沸水般翻騰、撞擊。
可這嘈雜的熱鬧里，透出的不是喜慶，而是一種黏膩到令人作嘔的興奮，如同千萬條冰冷**的水蛭，貪婪地吸附在那片喧囂的表面，拼命想要將轎子里的人拖拽進(jìn)那深不見底的喧嘩中去。
陳逐死死攥著身下濕冷的綢布墊子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發(fā)白。
他是怎么被塞進(jìn)這口“活棺材”里的？
記憶像是被泡爛的棉絮，混亂不堪。
只記得粗暴的拉扯，冰冷的布條蒙上雙眼，然后就是天旋地轉(zhuǎn)和這滿鼻滿口的窒息氣味。
“吉——時——到——唷——！”
一個如同老鴉扯著嗓子嘶鳴的號子，猛地撕裂了外面那層疊的喧鬧！
那聲音尖利得完全不似人聲，帶著鐵器刮擦骨頭的寒氣和穿透力，硬生生扎透了厚實(shí)的轎簾，首首釘入陳逐的耳鼓深處！
幾乎就在這聲凄厲宣告落下的瞬間！
“唰啦——！”
遮擋視線的沉重布簾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粗暴地扯開！
刺目的、近乎慘白的天光混合著下午過分明亮的太陽光，像冰冷的潮水般猛地涌入狹窄的轎廂！
緊隨其后的，是一股更加濃郁、幾乎凝成實(shí)質(zhì)的劣質(zhì)脂粉味，混著一股寺廟里那種陳年腐爛的檀香燃燒過頭的焦糊氣息，濃烈得如同有形之手，狠狠掐住了陳逐的脖子！
幾張老樹皮般的面孔出現(xiàn)在轎門口，上面涂抹著厚厚一層劣質(zhì)胭脂，紅得像是潑上去的血。
嘴角僵硬地向上扯著，皮笑肉不笑，那笑容刻在深深的褶子溝壑里，冰冷凝固，活像死人臉上臨時糊上去的妝。
她們穿著皺巴巴的紅褂子，枯瘦得如同冬日里光禿禿的樹枝，可那幾雙覆著松弛皮膚、冰涼刺骨的手爪子卻力大無窮，像生鐵鑄的鐐銬，不由分說就死死鉗住了陳逐胳膊肘上方的肉，指甲隔著單薄的喜袍狠狠掐進(jìn)皮肉里！
“唔！”
劇痛讓陳倒吸一口涼氣，掙扎的話語剛擠到喉嚨口就被掐滅了。
婆子們根本沒給他任何反應(yīng)的時間，像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，將他硬生生從狹窄的轎廂里拽了出來！
腳下踩著冰冷濕滑的青石板地面，繡著俗氣牡丹的錦緞軟底鞋根本站不穩(wěn)，陳逐踉蹌一步，差點(diǎn)摔倒，全靠婆子們那鐵鉗般的手才勉強(qiáng)穩(wěn)住身體。
視線里全是晃動的紅。
紅的燈，紅得晃眼，像一顆顆染血的眼珠懸掛在破敗的門廊下。
紅的綢子，油膩發(fā)亮，如同浸滿了凝固的血漿，打著死結(jié)胡亂纏繞在院子里幾棵老槐樹的枝椏上。
那些老樹早己枝葉凋零，如同嶙峋的鬼爪伸向慘淡的天光，此刻卻被這褪色油膩的紅綢包裹著，像纏滿了腐爛的裹尸布。
紅的對聯(lián)，寫著歪歪扭扭、無法辨認(rèn)的詭異符字，密密麻麻貼滿了斑駁脫落的墻壁，到處都是，紅得像是要流淌下來。
那些賓客——如果這些還能稱之為“人”的話。
他們擠擠挨挨地站滿了不算寬敞的院子，穿著同樣紅得刺眼的粗布或綢緞衣裳，男女老少都有。
一張張臉在午后那過分慘白的天光照耀下，呈現(xiàn)出一種陳舊的黃白，如同存放太久的蠟像。
唯獨(dú)那一雙雙眼睛，渾濁無神，卻又在昏暗的光線里拼命睜大，像是被什么東西點(diǎn)燃了某種非自然的狂熱，齊刷刷地聚焦在被架出來的陳逐身上！
他們的嘴唇在蠕動，發(fā)出含混不清的喁喁低語，嗡嗡嗡嗡…如同無數(shù)條毒蛇在潮濕的草叢里同時***鱗片，匯成一片令人頭皮炸裂的噪音**，充斥了整個空間！
院子太小，擠得幾乎沒有落腳的空隙，紅綢下攢動的人影如同熬煮的一大鍋黏稠翻滾的紅蝦，彼此擠壓、推搡、***，卻又不約而同地在狹窄的通道兩邊分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。
那縫隙盡頭，是一扇緊閉著的、涂著嶄新朱漆的沉重木門，紅得像是剛剛噴濺上的滾燙鮮血，刺鼻的桐油味揮之不去。
門兩側(cè)蹲踞著兩只小小的石獅子，咧著嘴，臉上凝固的笑容僵硬而扭曲，充滿了惡意。
“走??！
走啊！
新姑爺！
別耽誤時辰！”
一個尖利急促的聲音在背后響起，帶著濃重的鄉(xiāng)音和極度的不耐煩。
是那個手里攥著個破舊銅鑼、穿得花里胡哨的中年男人。
他臉上也刷著厚厚的**，兩坨劣質(zhì)的胭脂暈開在顴骨上。
他用那冰冷堅硬的銅鑼槌，毫不留情地狠狠頂在陳逐的后腰上！
劇痛襲來，陳逐悶哼一聲，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猛傾！
婆子們像是配合默契的提線木偶，立刻收緊鐵鉗般的手，將他死死架住，拖著他沿著那條狹窄的、被無數(shù)雙渾濁饑餓目光夾道“歡迎”的紅綢之路，踉踉蹌蹌朝著那扇朱紅大門走去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粘稠冰冷的爛泥里。
脂粉和檀腥的混合氣味隨著兩旁每一個賓客的呼吸變得更加濃重，像是有毒的煙霧灌入肺腑。
幾個穿著小紅襖、臉上涂著夸張慘**底和兩坨圓得瘆人的腮紅的小孩，咧著嘴無聲地笑著，那笑容的弧度大得不自然，嘴角幾乎要裂到耳根，首勾勾地用手指著他。
他們的童音本該清脆，此刻卻如同細(xì)小尖利的鐵絲，在陳逐緊繃的神經(jīng)上反復(fù)刮擦。
那通向堂屋正門的十幾步路，如同在冰冷的瀝青深淵里跋涉。
兩旁渾濁發(fā)亮的目光和那無聲蠕動的僵硬笑臉，如同跗骨之蛆，隨著他的移動而同步挪動，冰冷黏膩地吸附在他每一寸**的皮膚上。
空氣仿佛被那無處不在的嗡鳴低語擠壓成沉重的鉛塊，沉甸甸地壓迫著胸口，每一次呼吸都艱難無比，帶著鐵銹般的腥氣。
終于，那兩扇鮮血般的門板近在咫尺。
朱漆像是剛剛淋上去，紅得刺目，那股新鮮的桐油味幾乎蓋過了脂粉的甜膩。
門口那對獰笑著的石獅子，空洞的眼窩似乎在注視著他。
“咿呀——咯吱！”
一聲漫長而澀啞的摩擦聲響起，如同朽木在巨大壓力下瀕臨斷裂的**。
沉重的朱漆門板，被人從里面緩緩拉開一道縫隙。
門內(nèi)，涌出的不是光明，而是比外面深沉的黑暗更加粘稠的……黑暗。
花轎猛地一震，像是狠狠撞在了一塊石頭上。
那股蠻橫的沖勁兒把他整個人從鋪著軟墊的座位上硬生生掀離，又粗暴地摔回原處，后腦勺磕在木質(zhì)的轎廂內(nèi)壁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
視野里瞬間蒙上一層灰暗的金星。
窒息感緊隨而來。
頂棚是那種紅得極其刺眼、仿佛浸透了鮮血的厚緞子，嚴(yán)絲合縫地裹覆著轎頂，此刻像是活物般緊緊壓迫下來，濃得化不開的陳腐氣味混著某種難以言喻的、類似于死水淤泥底泛出來的腥甜味兒，拼命往他口鼻里鉆，首逼喉嚨深處，帶來陣陣干嘔的沖動。
“哐！
嚓！
咚！
嚓！”
鑼！
鼓！
鈸！
镲！
刺耳到令人心膽俱裂的喧鬧穿透厚厚的轎簾，用一種詭異的方式鉆進(jìn)陳逐的耳膜，并不清晰，反倒像是蒙在厚厚的濕棉被里，沉悶、混沌，帶著濕漉漉的回響。
每一次鼓點(diǎn)砸落，都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，隔著胸腔狠狠夯在他的心口上！
每一次重?fù)?，都帶來一陣尖銳的憋悶和恐慌，仿佛空氣都被這喧天的噪音抽走了。
轎子外面，是滾沸般的人聲。
男女老少的聲音混雜在一起，尖笑、吆喝、叫好、意義不明的呼喊……無數(shù)的聲音像開鍋的沸水般翻騰、撞擊。
可這嘈雜的熱鬧里，透出的不是喜慶，而是一種黏膩到令人作嘔的興奮，如同千萬條冰冷**的水蛭，貪婪地吸附在那片喧囂的表面，拼命想要將轎子里的人拖拽進(jìn)那深不見底的喧嘩中去。
陳逐死死攥著身下濕冷的綢布墊子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發(fā)白。
他是怎么被塞進(jìn)這口“活棺材”里的？
記憶像是被泡爛的棉絮，混亂不堪。
只記得粗暴的拉扯，冰冷的布條蒙上雙眼，然后就是天旋地轉(zhuǎn)和這滿鼻滿口的窒息氣味。
“吉——時——到——唷——！”
一個如同老鴉扯著嗓子嘶鳴的號子，猛地撕裂了外面那層疊的喧鬧！
那聲音尖利得完全不似人聲，帶著鐵器刮擦骨頭的寒氣和穿透力，硬生生扎透了厚實(shí)的轎簾，首首釘入陳逐的耳鼓深處！
幾乎就在這聲凄厲宣告落下的瞬間！
“唰啦——！”
遮擋視線的沉重布簾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粗暴地扯開！
刺目的、近乎慘白的天光混合著下午過分明亮的太陽光，像冰冷的潮水般猛地涌入狹窄的轎廂！
緊隨其后的，是一股更加濃郁、幾乎凝成實(shí)質(zhì)的劣質(zhì)脂粉味，混著一股寺廟里那種陳年腐爛的檀香燃燒過頭的焦糊氣息，濃烈得如同有形之手，狠狠掐住了陳逐的脖子！
幾張老樹皮般的面孔出現(xiàn)在轎門口，上面涂抹著厚厚一層劣質(zhì)胭脂，紅得像是潑上去的血。
嘴角僵硬地向上扯著，皮笑肉不笑，那笑容刻在深深的褶子溝壑里，冰冷凝固，活像死人臉上臨時糊上去的妝。
她們穿著皺巴巴的紅褂子，枯瘦得如同冬日里光禿禿的樹枝，可那幾雙覆著松弛皮膚、冰涼刺骨的手爪子卻力大無窮，像生鐵鑄的鐐銬，不由分說就死死鉗住了陳逐胳膊肘上方的肉，指甲隔著單薄的喜袍狠狠掐進(jìn)皮肉里！
“唔！”
劇痛讓陳倒吸一口涼氣，掙扎的話語剛擠到喉嚨口就被掐滅了。
婆子們根本沒給他任何反應(yīng)的時間，像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，將他硬生生從狹窄的轎廂里拽了出來！
腳下踩著冰冷濕滑的青石板地面，繡著俗氣牡丹的錦緞軟底鞋根本站不穩(wěn)，陳逐踉蹌一步，差點(diǎn)摔倒，全靠婆子們那鐵鉗般的手才勉強(qiáng)穩(wěn)住身體。
視線里全是晃動的紅。
紅的燈，紅得晃眼，像一顆顆染血的眼珠懸掛在破敗的門廊下。
紅的綢子，油膩發(fā)亮，如同浸滿了凝固的血漿，打著死結(jié)胡亂纏繞在院子里幾棵老槐樹的枝椏上。
那些老樹早己枝葉凋零，如同嶙峋的鬼爪伸向慘淡的天光，此刻卻被這褪色油膩的紅綢包裹著，像纏滿了腐爛的裹尸布。
紅的對聯(lián)，寫著歪歪扭扭、無法辨認(rèn)的詭異符字，密密麻麻貼滿了斑駁脫落的墻壁，到處都是，紅得像是要流淌下來。
那些賓客——如果這些還能稱之為“人”的話。
他們擠擠挨挨地站滿了不算寬敞的院子，穿著同樣紅得刺眼的粗布或綢緞衣裳，男女老少都有。
一張張臉在午后那過分慘白的天光照耀下，呈現(xiàn)出一種陳舊的黃白，如同存放太久的蠟像。
唯獨(dú)那一雙雙眼睛，渾濁無神，卻又在昏暗的光線里拼命睜大，像是被什么東西點(diǎn)燃了某種非自然的狂熱，齊刷刷地聚焦在被架出來的陳逐身上！
他們的嘴唇在蠕動，發(fā)出含混不清的喁喁低語，嗡嗡嗡嗡…如同無數(shù)條毒蛇在潮濕的草叢里同時***鱗片，匯成一片令人頭皮炸裂的噪音**，充斥了整個空間！
院子太小，擠得幾乎沒有落腳的空隙，紅綢下攢動的人影如同熬煮的一大鍋黏稠翻滾的紅蝦，彼此擠壓、推搡、***，卻又不約而同地在狹窄的通道兩邊分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。
那縫隙盡頭，是一扇緊閉著的、涂著嶄新朱漆的沉重木門，紅得像是剛剛噴濺上的滾燙鮮血，刺鼻的桐油味揮之不去。
門兩側(cè)蹲踞著兩只小小的石獅子，咧著嘴，臉上凝固的笑容僵硬而扭曲，充滿了惡意。
“走??！
走啊！
新姑爺！
別耽誤時辰！”
一個尖利急促的聲音在背后響起，帶著濃重的鄉(xiāng)音和極度的不耐煩。
是那個手里攥著個破舊銅鑼、穿得花里胡哨的中年男人。
他臉上也刷著厚厚的**，兩坨劣質(zhì)的胭脂暈開在顴骨上。
他用那冰冷堅硬的銅鑼槌，毫不留情地狠狠頂在陳逐的后腰上！
劇痛襲來，陳逐悶哼一聲，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猛傾！
婆子們像是配合默契的提線木偶，立刻收緊鐵鉗般的手，將他死死架住，拖著他沿著那條狹窄的、被無數(shù)雙渾濁饑餓目光夾道“歡迎”的紅綢之路，踉踉蹌蹌朝著那扇朱紅大門走去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粘稠冰冷的爛泥里。
脂粉和檀腥的混合氣味隨著兩旁每一個賓客的呼吸變得更加濃重，像是有毒的煙霧灌入肺腑。
幾個穿著小紅襖、臉上涂著夸張慘**底和兩坨圓得瘆人的腮紅的小孩，咧著嘴無聲地笑著，那笑容的弧度大得不自然，嘴角幾乎要裂到耳根，首勾勾地用手指著他。
他們的童音本該清脆，此刻卻如同細(xì)小尖利的鐵絲，在陳逐緊繃的神經(jīng)上反復(fù)刮擦。
那通向堂屋正門的十幾步路，如同在冰冷的瀝青深淵里跋涉。
兩旁渾濁發(fā)亮的目光和那無聲蠕動的僵硬笑臉，如同跗骨之蛆，隨著他的移動而同步挪動，冰冷黏膩地吸附在他每一寸**的皮膚上。
空氣仿佛被那無處不在的嗡鳴低語擠壓成沉重的鉛塊，沉甸甸地壓迫著胸口，每一次呼吸都艱難無比，帶著鐵銹般的腥氣。
終于，那兩扇鮮血般的門板近在咫尺。
朱漆像是剛剛淋上去，紅得刺目，那股新鮮的桐油味幾乎蓋過了脂粉的甜膩。
門口那對獰笑著的石獅子，空洞的眼窩似乎在注視著他。
“咿呀——咯吱！”
一聲漫長而澀啞的摩擦聲響起，如同朽木在巨大壓力下瀕臨斷裂的**。
沉重的朱漆門板，被人從里面緩緩拉開一道縫隙。
門內(nèi)，涌出的不是光明，而是比外面深沉的黑暗更加粘稠的……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