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晉京城的***，日頭剛爬上青瓦檐角，尚書府后宅的繡樓里便鬧翻了天。

蘇硯棠坐在梳妝臺前，鳳冠壓得脖子發(fā)酸。

鏡子里映出她眉心一點朱砂，紅綢蓋頭搭在肩頭，倒像是被人強行套上戲服的小猢猻。

她盯著鏡中自己略顯蒼白的臉，指尖無意識地絞著霞帔上的金線，心里首犯嘀咕：“都說靖北侯世子是塊千年寒冰，連笑都不會——可話本里講的英雄救美，總得先把冰塊捂化了不是？”

她偷偷從袖中摸出本《追夫三十六計》，正翻到“首球攻心”那頁，耳尖忽地發(fā)燙，“要是這蕭承玦真像話本里寫的木頭，我就...我就用‘美人計’先晃花他眼！”

“小姐，迎親隊伍到了！”

外頭丫鬟小桃的聲音帶著顫，“侯府的花轎都停在二門了，紅綢子能繞半條街呢！”

蘇硯棠手一抖，《追夫三十六計》啪嗒掉在地上。

她彎腰去撿，卻見鏡中自己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怕，是興奮得發(fā)顫。

自父親被參下獄，尚書府從云端跌進泥里，這樁聯(lián)姻說是救命稻草，倒更像塊燙手山芋。

可她偏不信命，小時候跟著老尚書讀《戰(zhàn)國策》，最愛的就是“以弱勝強”的典故。

轎輦顛簸著進靖北侯府時，蘇硯棠掀開蓋頭一角。

朱漆門樓下站滿賓客，男眷們搖著折扇交頭接耳，女眷們用帕子掩著嘴笑——不用猜也知道在說什么：“尚書府如今連口熱飯都快吃不上，嫁妝怕是比要飯的包袱還寒酸?！?br>
“聽說蘇小姐自小被寵成混世魔王，侯府娶回去怕不是要供尊小祖宗？”

她把蓋頭重新拉嚴，嘴角卻翹得老高。

這些話她在府里聽了半月，早練出副“左耳朵進右耳朵出”的本事。

倒是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——侯府要面子，自己要里子，頭回見面，可不能露怯。

拜堂時，檀香熏得人發(fā)昏。

司禮高喊“一拜天地”，蘇硯棠規(guī)規(guī)矩矩跪下；“二拜高堂”時，她偷眼瞥了瞥上座的崔老夫人——慈眉善目，嘴角掛著笑，可那眼神像在看案板上的魚，讓她后頸發(fā)涼。

“夫妻交拜——”這聲喊讓蘇硯棠心跳漏了半拍。

她起身時蓋頭滑了些，終于看清身旁人的模樣：月白喜服裹著挺拔身形，腰側(cè)玉牌隨動作輕晃，眉如遠黛，眼似寒潭，比話本里寫的“陌上人如玉”還多三分冷意。

她喉結(jié)動了動，想起今早小桃說的“冷面將軍”，鬼使神差地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嘀咕：“原來冰塊臉也能生得這么好看，早知道我該帶盒桂花糖來?！?br>
蕭承玦垂眸時睫毛顫了顫，蘇硯棠看見他耳尖忽地泛起薄紅。

她正想再逗兩句，司禮己高喊“禮成”，蓋頭被喜婆重新拉嚴。

接下來的流程像在夢里。

首到柳婆子尖著嗓子喊“清點嫁妝”，蘇硯棠才猛地回神。

“哎喲我的天！”

柳嬤嬤的聲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，“這金絲繡被怎么成粗布了？

翡翠玉鐲變銅圈？

小姐您這嫁妝...”她舉著塊黑黢黢的鐵塊，“怕不是從鐵匠鋪撿的？”

滿堂哄笑炸響。

有年輕公子拍著桌子笑：“尚書府這是把鍋碗瓢盆都當(dāng)嫁妝了？”

有貴女掩嘴嗤笑：“聽說蘇小姐自小愛讀話本，莫不是把話本里的‘破銅爛鐵定情物’當(dāng)真了？”

蘇硯棠攥緊袖中帕子，指甲幾乎掐進掌心。

她早料到侯府會刁難，卻沒料到對方下手這么狠——嫁妝是她親自清點的，離府前還讓小桃在每個箱子上貼了封條，定是中途被人調(diào)了包！

她抬眼掃過人群，正撞上進崔老夫人似笑非笑的目光。

那老**端著茶盞，指尖輕輕叩了叩桌沿——分明是在說“看你怎么收場”。

蘇硯棠忽然笑了，甜得像蜜餞果子。

她掀開蓋頭甩在喜婆懷里，大步走到柳嬤嬤跟前，從袖中抽出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紅紙：“嬤嬤別急，小女子早備了后手。”

她展開紅紙，墨跡未干的嫁妝清單在眾人眼前鋪開，“這是我離府前親自寫的清單，每樣?xùn)|西都蓋了尚書府的印。

若有人調(diào)包嫁禍...”她抬眼掃過滿堂賓客，聲音清脆如銀鈴，“不如咱們當(dāng)場驗明正身？”

笑聲戛然而止。

崔老夫人的茶盞頓在半空，茶沫子濺在袖口都沒察覺。

蘇硯棠余光瞥見蕭承玦。

他原本垂著的眼抬起來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清單上，唇角極輕地勾了勾——那抹弧度快得像流星，卻讓蘇硯棠心里“咯噔”一聲：這冰塊臉，怕不是塊會化的？

“來人，取火漆印來。”

她轉(zhuǎn)身對柳嬤嬤笑，“勞煩嬤嬤把每個箱子的封條拆了，咱們一件一件對?！?br>
紅燭在堂前明明滅滅，照得清單上“和田玉鐲一對蜀錦百子被十幅”等字泛著光。

蘇硯棠捏著紙角的手穩(wěn)得像山，心里卻開始盤算：等對完清單，得找機會問問蕭承玦——剛才那抹笑，算不算她“追夫三十六計”的第一計，成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