爺爺說桃木劍上的暗紅痕跡是血。

那年永寧村首富為早夭兒子配冥婚，強搶溺水身亡的富家小姐合葬。

下葬時犯了三大忌：百年血棺木、新娘嫁衣入殮、七根子孫釘封魂。

頭七夜，棺材滲出鮮血，觸棺者皆夢游挖墳。

我作為茅山道士，發(fā)現(xiàn)棺內(nèi)女子怨氣沖天。

若不破煞，全村將成行尸走肉。

可破棺需引天雷，稍有不慎……——先死的就是開棺人。

-----------分割線-----------爐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，昏黃的光暈懶洋洋地爬滿小小的灶房，又被窗外無邊無際的沉厚冬夜擠壓著，蜷縮在墻壁與房梁的角落。

暖意被柴煙和年深日久的土腥氣裹著，勉強在這方寸之地流轉(zhuǎn)，仿佛一層薄薄的、易碎的殼。

阿芷偎在我身邊的小板凳上，小小的身子裹在厚實的舊棉襖里，像一只蜷縮起來的貓兒。

八歲的孩子，精力旺盛得能掀翻屋頂，此刻卻難得安靜下來。

那雙圓溜溜的眼睛，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，亮得驚人，一眨不眨地黏在我擱在膝頭的那柄桃木劍上。

劍身狹長，古舊，顏色是歲月沉淀后的深赭，仿佛浸透了無數(shù)個日日夜夜的煙熏火燎與無聲的嘆息。

劍刃處，幾道難以察覺的暗紅色痕跡，如同干涸的血管，蜿蜒曲折，深深沁入木質(zhì)的紋理之中，帶著一種沉甸甸的、不祥的質(zhì)感。

“爺爺，”阿芷的聲音細(xì)細(xì)的，帶著點孩童特有的軟糯鼻音，小心翼翼地戳破了灶房里黏稠的寂靜，“那把劍…上面黑乎乎的那些，是啥呀？”

她伸出小小的手指頭，帶著一種孩子對未知事物天然的好奇與敬畏，怯生生地指向劍身上那幾抹最深的暗紅。

指尖離劍身還有半尺遠(yuǎn)，就停住了，仿佛那無形的寒氣己經(jīng)刺到了皮膚。

灶膛里，一塊燒透的柴火猛地爆裂開來，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“噼啪”。

幾點猩紅的火星子驟然炸起，短暫地照亮了阿芷仰起的、滿是探尋的小臉，也映亮了我驟然收縮的瞳孔。

那抹深紅，在跳躍的火光下，竟仿佛活了過來，無聲地流淌，帶著鐵銹和泥土下某種難以言喻的腥甜氣息，瞬間撞入我的鼻腔深處。

不是新鮮的鐵腥，而是陳舊的、凝固的、混雜著絕望與雷霆暴烈的味道。

我的手，那只布滿褶皺和老繭、曾無數(shù)次捏過法訣、畫過符咒的手，幾乎是本能地?fù)嵘狭藙ι怼?br>
指尖精準(zhǔn)地停留在那最刺目的一道暗痕之上。

木質(zhì)的觸感冰涼粗糙，但指腹下，卻似乎能感受到一種深埋的、頑固不化的粘稠與溫?zé)幔路疬@木頭里封存的不是油脂，而是……凝固的血液。

一股微弱卻極其清晰的悸動，順著指尖傳來，冰冷刺骨，帶著無盡的怨毒與不甘。

我緩緩抬起眼，目光從劍身移開，落在阿芷那純?nèi)徊恢獌措U的清澈眸子里。

灶火在她瞳孔深處跳動，映出兩簇小小的、不安分的火焰。

灶膛里的火苗，不知何時搖曳了一下，青綠色的焰心一閃而逝，像有什么冰冷的東西，驟然吹過，卷走了幾分暖意。

“是血?！?br>
我的聲音低沉下去，帶著一種砂礫摩擦般的干澀，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緩慢清晰，仿佛重逾千斤。

“血？”

阿芷的眼睛瞬間瞪得更圓了，小嘴微張，一絲混雜著驚懼和更強烈好奇的神色迅速取代了方才的懵懂，“誰的…血呀？

是…壞人的嗎？”

她小小的身子下意識地朝我這邊又?jǐn)D了擠，幾乎要嵌進我的臂彎里，仿佛那柄沉寂的桃木劍忽然活了過來，散發(fā)出無形的、冰冷的兇煞之氣。

我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小手，粗糙的掌心包裹著她柔軟的手指，試圖驅(qū)散她指尖那點因我的話語而帶來的微顫。

灶火的暖意似乎也被方才那兩個字驅(qū)散了幾分，寒意如同細(xì)小的蛇，悄無聲息地從夯土地面鉆出，沿著腿腳攀爬上來。

“血…”我重復(fù)著這個字眼，目光卻穿透了灶房里溫暖的煙火氣，越過窗外無邊的黑暗，投向記憶中那片被陰云和絕望死死扼住的、名為“永寧”的土地。

“有時候，是壞人的。

但更多時候…是那些本該安息，卻被人硬生生拖回這陽間泥沼里的可憐人的。”

聲音里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蒼涼。

-----------分割線-----------爐膛里的火，不安地?fù)u曳了一下，將我和阿芷的影子長長地、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土墻上，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。

“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，”我的聲音沉入一種低緩的敘述調(diào)子，仿佛被爐火烘烤著，又帶著揮之不去的寒氣，“一個叫永寧的村子。

名字是好名字，永保安寧。

可那年頭，世道亂，人心更亂，魑魅魍魎也借著這股濁氣，格外猖狂。

我那時年輕，心火旺，仗著師門傳下的幾分微末道行，還有這把初出茅廬的桃木劍，”我的指尖再次無意識地劃過那道暗痕，“整日在那些荒僻山村里打轉(zhuǎn)，總想著斬妖除魔，積攢功德。

永寧村，就是那時候撞進去的。”

灶膛里的火苗又爆開一個微小的火星，發(fā)出輕微的“嗤”響，像是在應(yīng)和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
“還沒進村，那股子味兒就先撞了上來?！?br>
我的眉頭緊緊鎖起，仿佛時隔多年，那混雜的惡臭又堵在了喉嚨口，“不是莊稼地里的糞肥味兒，也不是尋常炊煙的柴火氣。

一股子…新翻開的濕泥巴味兒，又腥又沉，像是剛掘開的墳坑。

里面還攪著劣質(zhì)紙錢燒過的焦糊味，濃得嗆鼻子，風(fēng)一吹，灰白色的紙灰打著旋兒往人身上撲。

最要命的是…一股子若有若無的甜膩，像是放了很久的糕點，餿了，發(fā)酵了，透著一股子死氣沉沉的腐朽勁兒。

幾種味道混在一起，鉆進肺里，讓人胸口發(fā)悶，首犯惡心?！?br>
阿芷的小手在我掌心里微微蜷縮了一下，她屏住了呼吸，大眼睛里映著火光，也映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
灶火的暖光似乎無法穿透記憶中的那片陰霾。

“村口的老槐樹底下，幾個上了年紀(jì)的老人蹲著，吧嗒吧嗒抽著旱煙。

那煙霧混濁，灰撲撲的，籠著他們的臉，一個個都像是泥塑木雕，眼神首勾勾地盯著地面，沒半點活泛氣?！?br>
我頓了頓，眼前清晰地浮現(xiàn)出那些麻木的臉，“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的，溝壑里填滿了灰土和一種…認(rèn)命般的死寂。

看見我這個外鄉(xiāng)人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道袍，背著這把桃木劍，他們也只是抬了抬眼皮，渾濁的眼珠子里連一絲好奇的光都沒有，死水一潭。

那眼神…空洞洞的，看得人心里發(fā)毛?！?br>
“村里靜得嚇人?！?br>
我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仿佛怕驚擾了記憶里那片凝固的死寂。

“雞不叫，狗不吠，連個在門口曬太陽的閑漢都瞧不見。

家家戶戶門窗緊閉，大白天的，那糊窗戶的麻紙都透著一種灰敗的暗**，像蒙了一層洗不掉的污垢，又像是…一層薄薄的尸蠟。

偶爾有風(fēng)吹過，吹得那些貼在門楣上、窗框邊的黃紙符箓嘩啦啦響，那聲音在死寂里格外刺耳，刮得人心里發(fā)毛。

那些符，畫的歪歪扭扭，朱砂黯淡，一看就是些不入流的野路子畫的，根本鎮(zhèn)不住什么東西，倒像是在宣告此地?zé)o銀三百兩?！?br>
灶房里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，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阿芷下意識地攥緊了我的手指，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。

我停頓了一下，仿佛在積蓄力量，去觸碰記憶中那片更深的陰霾，那片位于村東頭的不祥之源。

“村東頭，最大、最氣派的那座青磚大宅，朱漆的大門緊緊閉著，門楣上卻怪異地掛著幾縷褪色的紅綢，像是辦過喜事。

可那紅綢旁邊，又纏著幾道刺眼的白布條。

紅白交雜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別扭和…邪氣。

門口兩只石獅子，本該威風(fēng)凜凜，此刻卻蒙著厚厚的灰，其中一只的嘴里，還塞著一團沾了泥污的白紙花。

門前的青石臺階上，散落著厚厚的紙錢灰燼，被風(fēng)吹得打著旋兒，像一層灰白色的雪。

那股子新墳的濕土腥氣和紙錢焦糊味兒，正是從這座宅子里、從那扇緊閉的大門后，源源不斷地彌漫出來，籠罩著整個死寂的村子?！?br>
我下意識地握緊了膝上的桃木劍，冰冷的劍柄硌著掌心，那道暗紅的痕跡仿佛在指下微微發(fā)燙。

“就在那時，”我?guī)缀跏嵌Z般說道，目光沉沉地望向灶膛里跳躍的火焰，仿佛那火光能映照出往昔的景象，“我聽到蹲在槐樹根底下、離我最近的一個干瘦老頭，用煙鍋桿子磕了磕鞋底，發(fā)出一聲幾不可聞的、帶著濃重痰音的嘆息，那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風(fēng)箱，飄進風(fēng)里，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：‘造孽啊……那棺材……是血柏木的……’血柏木？”

阿芷猛地抬起頭，清澈的眼睛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絲本能的懼意，“爺爺，血柏木是啥？

很…很可怕嗎？”

爐膛里的火苗猛地一竄，又驟然低伏下去，灶房里光影劇烈地晃動了一下。

窗外的寒風(fēng)，似乎在這一刻，嗚咽得更響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