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的梆子剛敲過三更，墨塵便從那個糾纏了他十五年的血池噩夢中驚醒。

粘稠的血漿沒過了腳踝，碎裂的骸骨伸出嶙峋指爪，死死摳住他的小腿向下拖拽。

每一次掙扎，左掌心那道形似陰陽魚的淺色胎記都灼燙如燒紅的烙鐵。

他猛地攥緊拳頭，粗糙的繭子***滾燙的皮膚，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喘息撕扯著死寂。

窗外，慘白的月光正正懸在村東頭那棵半枯的老槐樹梢上。

焦黑的枯枝與詭*的新綠在枝頭糾纏，像一道刻在這名為“棲霞坳”的偏僻山村身上的、永不愈合的傷疤。

墨塵翻身下炕，單薄的粗麻中衣被冷汗浸透，緊貼著嶙峋的脊梁骨。

推開吱呀作響的破木門，帶著山澗寒意的夜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稍稍驅(qū)散了夢魘殘留的窒息感。

天快亮了，村西李瘸子家的犁頭昨兒個又崩了口，他得趕在日頭毒起來前修好。

“鐺！

鐺！

鐺！”

村東頭鐵匠鋪簡陋的棚子下，火星隨著墨塵的錘擊西濺。

他抿著唇，額角滲出細(xì)密的汗珠，專注地將一塊燒得通紅的鐵片嵌進(jìn)犁頭豁開的裂口。

鐵錘落下，金鐵交鳴聲刺耳。

就在最后一錘鍛打落下的瞬間，一股冰冷的、不受控制的麻意猛地從掌心胎記竄上手臂！

“嗡——咔！”

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哀鳴。

那剛剛修補(bǔ)好的堅硬犁頭，竟在他手中像塊酥脆的餅子，生生沿著接縫處裂開一道猙獰的大縫！

灼熱的火星濺到他手背上，燙出幾點(diǎn)紅痕，他卻感覺不到痛，只有指尖殘留的、不屬于他的震顫。

“哎喲我滴個親娘咧！”

李瘸子一瘸一拐地沖過來，布滿溝壑的臉?biāo)查g垮成了苦瓜，哆嗦著手摸著那徹底報廢的犁頭，“墨家小子！

你個喪門星！

克死爹娘不夠，還要斷老子活路??？！

這…這可是精鐵打的！

俺全家指它吃飯吶！”

他拍著大腿，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墨塵臉上，“早說了你這娃邪性！

碰啥壞啥！

**！

掃把星！”

周圍幾個早起拾掇農(nóng)具的漢子聞聲圍攏過來，眼神復(fù)雜地在墨塵和那裂開的鐵器間游移。

壓低的議論像冰冷的***進(jìn)墨塵耳朵。

“嘖，又來了…邪門兒?！?br>
“可不是，打小就怪，老秦頭也…噓！

瞅他眼睛沒？

剛才好像…”墨塵垂著頭，碎發(fā)遮住了額角，死死盯著自己微微顫抖的、骨節(jié)分明的手。

那雙手沾滿煤灰，掌心殘留著犁頭冰冷的觸感和那股蠻橫的破壞力。

他默默彎腰，撿起地上裂成兩半的鐵片，冰冷的金屬邊緣硌著指腹。

沒有辯解，只是將那沉甸甸的廢鐵片輕輕放在李瘸子腳邊的泥地上，喉結(jié)艱難地滾動了一下，轉(zhuǎn)身擠出人群。

身后那些或憐憫或嫌惡的目光，像燒紅的針，密密地扎在背上。

他悶頭往村尾那間依著山壁的破舊石屋走，那是老秦頭——也是他唯一的養(yǎng)父留下的。

遠(yuǎn)遠(yuǎn)地，就看見那個佝僂得像老蝦米的身影蹲在門口的石墩上，吧嗒吧嗒抽著旱煙，煙霧繚繞里，一張被山風(fēng)刻蝕得如同老樹皮的臉若隱若現(xiàn)。

“回來啦？”

老秦頭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(fēng)箱，眼皮都沒抬，“又惹著李瘸子了？”

墨塵腳步頓了頓，沒說話，走到屋角的水缸邊，舀起一瓢冰冷的山泉水，嘩啦啦地潑在臉上。

刺骨的寒意激得他一哆嗦，也沖淡了掌心的灼熱和心口那團(tuán)憋悶的火。

老秦頭猛地咳起來，咳得整個佝僂的身子都在打擺子，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。

他渾濁的目光掃過墨塵濕漉漉的臉和緊握的拳頭，最終落在他腰間。

那里，一枚用褪色紅繩系著的玉佩貼著單薄的粗布衣衫，玉佩呈不規(guī)則的殘片狀，邊緣鋒利，上面刻著幾個極其古拙、扭曲的符文，隱隱泛著溫潤又晦澀的光澤。

“咳…咳咳…那東西，”老秦頭用煙桿指了指玉佩，煙鍋里的火明明滅滅，映著他深陷的眼窩，“貼身戴好…甭…甭輕易給人瞧見。”

他喘著粗氣，喉嚨里像拉風(fēng)箱，“你爹娘…當(dāng)年把你擱這…就指著它…咳咳…它能…”話沒說完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咳打斷了他，后面的話被淹沒在喉嚨深處渾濁的痰音里，嘴角滲出一點(diǎn)暗紅的血絲。

墨塵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那塊冰冷的殘玉，指尖拂過那些凹凸不平的符文。

爹娘？

一個遙遠(yuǎn)而模糊的影子。

老秦頭從未說清過他的來歷，每次提起都是這樣欲言又止，咳得撕心裂肺。

夜色，終于徹底吞噬了天邊最后一絲微光。

亥時剛過，一股不同尋常的陰冷氣息，像濕透的裹尸布，悄無聲息地纏繞上棲霞坳。

村中僅有的幾盞燈籠，火苗猛地縮成了慘綠的一點(diǎn)，不安地跳躍著。

風(fēng)停了，連聒噪的夏蟲都噤了聲，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墨塵躺在冰冷的土炕上，掌心胎記又開始隱隱灼痛。

他猛地睜開眼，窗外不再是熟悉的黑暗，而是翻涌著一種粘稠的、令人作嘔的暗紅霧氣。

霧氣深處，影影綽綽，竟傳來一陣詭異扭曲的嗩吶聲！

那調(diào)子本該是喜慶的《百鳥朝鳳》，此刻卻尖利刺耳，如同無數(shù)指甲刮擦著朽木，吹奏得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充滿不祥。

嗩吶聲越來越近，伴隨著若有若無的、非人的嬉笑聲。

墨塵的心瞬間沉到谷底，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頭頂。

他翻身下炕，沖到窗邊。

只見濃稠的紅霧翻滾著，漸漸凝聚成一支扭曲的送親隊伍！

幾團(tuán)模糊的黑影抬著一頂破敗腐朽的暗紅色小轎，轎簾掀開一角，里面坐著的，赫然是村東頭趙**家那個扎著羊角辮、才六歲的小丫頭杏兒！

她小臉慘白，雙目空洞無神，嘴角卻咧開一個極其詭異的、不屬于孩童的僵硬笑容。

一只枯骨般、指甲漆黑的“手”，正從轎簾的陰影里伸出，緊緊攥著她細(xì)小的手腕！

杏兒頸間，一枚昨日在河灘撿到的、閃著幽暗綠光的古怪石片吊墜，此刻正散發(fā)出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。

“杏兒——！”

趙家媳婦凄厲的尖叫如同裂帛，撕破了死寂的村莊。

那頂紅轎周圍的濃霧猛地暴漲，裹挾著刺骨的陰風(fēng)和濃烈的腐臭氣息，如同活物般朝著村西頭席卷而去！

所過之處，地面迅速凝結(jié)起一層薄薄的白霜。

村口那棵枯榮同體的老槐，枝頭最后幾片頑強(qiáng)的新綠，在紅霧掠過的瞬間，肉眼可見地枯萎焦黑！

來不及思考！

墨塵的身體比意識更快一步，像離弦的箭般沖出石屋，朝著那頂吞噬了杏兒的紅轎追去。

冰冷的陰風(fēng)刀子般刮在臉上，吸入肺腑的空氣帶著鐵銹般的腥甜。

他盯著轎簾縫隙里杏兒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和那枚詭異的綠石吊墜，胸腔里像是有一團(tuán)火在燒，燒得他雙眼赤紅。

“放下她！”

他嘶吼著，用盡全身力氣撲向轎子！

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腐朽轎簾的剎那，轎簾猛地掀起！

一張無法形容的、由純粹陰影和腐爛血肉扭曲而成的“臉”探了出來，黑洞洞的眼眶首勾勾地“盯”住他，腐爛的嘴角咧開一個無聲的獰笑。

一股無法抗拒的、冰寒刺骨的巨力狠狠撞在墨塵胸口！

“噗！”

他像斷了線的風(fēng)箏倒飛出去，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，五臟六腑仿佛移位，喉頭一甜，腥熱的液體涌上嘴角。

死亡的冰冷氣息瞬間攫住了他，視野開始發(fā)黑。

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前一秒，一股從未有過的、狂暴至極的力量，猛地從他緊攥的左手掌心爆發(fā)出來！

仿佛沉睡的火山被徹底點(diǎn)燃，灼熱與冰寒兩種極端的感覺撕裂般糾纏著，順著臂膀首沖腦海！

嗡——他眼前的世界驟然炸開一片混沌的光！

左眼，熾烈的金芒如同熔化的金液，轟然迸射！

右眼，幽深的冰藍(lán)光暈如同極地寒潮，洶涌彌漫！

兩道截然相反的光柱在他身前交匯、碰撞、旋轉(zhuǎn)，瞬間形成一個巨大的、緩緩流轉(zhuǎn)的混沌光罩！

灰蒙蒙的霧氣是底色，無數(shù)細(xì)碎的金色與藍(lán)色光絲在其中瘋狂游走、纏繞、生滅，發(fā)出低沉的、仿佛來自洪荒的嗡鳴。

那頂撞飛他的紅轎，裹挾著杏兒狠狠撞在這片突兀出現(xiàn)的混沌光罩上。

嗤啦——！

如同燒紅的烙鐵按上了堅冰！

刺耳的尖嘯驟然響起，濃稠的紅霧和抬轎的黑影瞬間像被投入烈陽的冰雪，劇烈地扭曲、沸騰、潰散！

轎簾里那張腐爛的怪臉發(fā)出非人的慘嚎，在金光與藍(lán)光的絞殺下，如同被投入滾油般滋滋作響，冒出濃郁的黑煙。

禁錮著杏兒的枯爪在觸碰到光罩邊緣的瞬間，如同朽木般寸寸斷裂、化為飛灰！

那枚散發(fā)著陰寒氣息的綠石吊墜，“啪”地一聲碎成齏粉！

小杏兒軟軟地從潰散的轎影中跌落下來，被墨塵下意識伸出的手臂接住，小小的身體冰涼一片。

混沌光罩劇烈地波動著，灰霧翻騰，金藍(lán)光絲明滅不定。

墨塵僵立原地，維持著懷抱杏兒的姿勢，左眼金芒如熔巖流淌，右眼藍(lán)光似萬載寒冰。

他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靈魂，只剩下掌心胎記處傳來滾燙與冰寒交織的劇痛，以及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、陌生而狂暴的悸動。

光罩外，那潰散的濃稠紅霧并未完全消失，殘余的黑氣如同瀕死的毒蛇，瘋狂地***，發(fā)出嘶啞怨毒的詛咒：“混沌…之子…鑰匙…在你血肉里！

門…終將…”話音未落，殘余的黑氣仿佛受到無形的牽引，竟如百川歸海般，瘋狂地涌向墨塵腰間——涌向那枚緊貼著他身體的、刻著“歸墟”符文的殘破玉佩！

玉佩上那些古拙扭曲的符文，驟然亮起一層極其幽暗深邃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微光。

涌來的黑氣觸碰到這幽光，如同泥牛入海，悄無聲息地被吸噬進(jìn)去，連一絲漣漪都未曾蕩起。

玉佩表面，那溫潤的光澤似乎…更晦澀了一分，符文邊緣隱隱流動，如同活物的呼吸。

墨塵渾身一震，左眼的金芒和右眼的藍(lán)光如同潮水般褪去。

混沌光罩瞬間潰散，化作點(diǎn)點(diǎn)細(xì)微的光塵，無聲地消弭在死寂的夜色里。

巨大的脫力感瞬間攫住了他，雙腿一軟，抱著昏迷的杏兒跪倒在地，大口喘息著，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，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。

“墨…墨塵…” 一個顫抖嘶啞的聲音在身后響起，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。

墨塵艱難地轉(zhuǎn)過頭。

養(yǎng)父老秦頭不知何時掙扎著挪到了門口，正死死扒著門框，枯槁的臉上毫無血色，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，里面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、恐懼，還有一絲…難以言喻的復(fù)雜。

他死死盯著墨塵那雙剛剛褪去異象、此刻只剩下茫然和疲憊的眼睛，又死死盯著他腰間那塊似乎毫無變化的殘玉，嘴唇哆嗦著。

“娃…娃啊…” 老秦頭劇烈地喘息著，枯瘦的手顫抖著伸向墨塵，像是要抓住什么，又像是要推開什么。

他喉嚨里咯咯作響，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那里，最終卻只化為一陣更加猛烈的、撕心裂肺的嗆咳。

他佝僂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，嘴角溢出暗紅的血沫，整個人搖搖欲墜。

“秦…秦伯！”

墨塵心頭一緊，想放下杏兒去攙扶。

老秦頭卻猛地一擺手，阻止了他靠近。

他布滿青筋的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，咳得整個身體都在劇烈抖動，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。

那雙渾濁的眼睛，死死地、深深地望著墨塵，里面翻涌著墨塵從未見過的情緒——有深不見底的恐懼，有沉甸甸的憂慮，有訣別的悲傷，還有一絲…如釋重負(fù)？

他艱難地、拼盡最后一絲力氣，從自己懷里摸索出一個同樣用褪色紅繩系著的小布包，那布包油亮破舊，不知被摩挲了多少年，散發(fā)著一股陳年的草藥和汗味。

他枯瘦的手指痙攣著，將那布包猛地塞進(jìn)墨塵手中，指尖冰冷刺骨，帶著老人最后一點(diǎn)微弱的熱度。

“走…走！”

老秦頭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，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，嘶啞卻異常清晰，“離開村子…越遠(yuǎn)…越好…去…去找…歸墟…” 最后一個詞幾乎被劇烈的咳喘吞沒，但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墨塵，傳遞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
話音未落，他眼中最后一點(diǎn)光芒驟然熄滅。

那枯槁的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撐，軟軟地順著門框滑倒在地，再無聲息。

只有那只枯瘦的手，還徒勞地朝著墨塵的方向伸著，指尖沾著暗紅的血。

“秦伯——?。?！”

墨塵的嘶吼被哽在喉嚨里，化作無聲的悲鳴。

他抱著冰涼的小杏兒，跪在冰冷的泥地上，左手緊緊攥著老秦頭臨死塞來的、帶著血的余溫的布包，那粗糲的觸感烙進(jìn)掌心。

右手掌心那陰陽魚胎記殘留著灼痛與冰寒的余韻，腰間那枚殘玉沉寂著，仿佛剛才吞噬邪靈黑氣只是一場幻覺。

夜，死一般寂靜。

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腐臭味，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，混合著泥土的腥氣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墨塵緩緩抬起頭。

臉上淚痕己干，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，眼底深處卻燃起一點(diǎn)幽暗的火。

他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杏兒放在老秦頭尚有余溫的身旁，用那破舊的衣角仔細(xì)蓋好。

然后，他撐著膝蓋，艱難地站起身。

雨，不知何時開始落下。

冰冷的雨點(diǎn)密集地砸在他臉上，混著未干的淚痕、掌心的污跡和嘴角殘留的血腥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間熟悉的石屋，看了一眼地上永遠(yuǎn)沉睡的老人和昏迷的孩子，目光在那枚碎裂的綠石吊墜齏粉上停留一瞬，猛地轉(zhuǎn)身。

單薄的背影被冰冷的雨水打得透濕，緊緊貼在嶙峋的骨架上，顯得異常孤寂而決絕。

他攥緊了左手，布包里硬物的輪廓硌著掌心，仿佛秦伯最后的叮嚀。

右手下意識按在腰間，隔著濕透的粗布衣衫，那枚刻著“歸墟”的殘玉沉寂著，卻透出一點(diǎn)微弱卻無比執(zhí)拗的、幽暗的光，在沉沉的雨幕中，如同指引幽冥的孤燈。

雨水順著下巴滴落，砸在泥濘的地上。

墨塵邁開腳步，一步步走入村外無邊無際的、沉沉的黑暗與雨幕之中。

每一步都沉重，卻又帶著一種斬斷過往的決然。

“這身不由己的命…” 他迎著冰冷的雨，嘴唇無聲地翕動，眼底那點(diǎn)幽暗的火苗在雨水中卻燃燒得越發(fā)熾烈，“…我墨塵，偏要劈開看個明白！”

雨更大了，徹底吞沒了那個走向未知黑暗的孤影。

唯有腰間那一點(diǎn)幽暗的玉光，固執(zhí)地穿透雨幕，執(zhí)拗地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