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章 花田禍?zhǔn)?/h1>
香村野史2
六月天，日頭毒得跟下火似的，烤得人皮疼。
村東頭那片望不到邊的油菜花田，金燦燦晃人眼，花香混著土腥氣，悶得人喘不上來氣兒。
除了幾只不怕死的野蜂還在花桿子里瞎嗡嗡，連個(gè)鬼影子都瞧不見。
翠花嫂子就在這花海里頭，貓著腰，跟壟溝里的雜草較勁。
汗珠子順著她脖子往下淌，把碎花布衫子都洇透了，緊緊貼在背上，顯出身段兒。
她手里的小鋤頭一下一下刨著，土塊子翻起來，草根子“嘎嘣”響。
“這賊老天，真要命！”
翠花首起腰，抹了把臉，汗混著土，抹成了花貓臉。
嗓子眼兒干得冒煙，她舔舔裂口的嘴唇，眼巴巴瞅著田埂上那個(gè)粗瓷水壺。
就這走神兒的工夫！
“嘩啦！”
身后花桿子猛地一陣亂響，動靜賊大！
翠花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剛想回頭——“啊——！”
一股子牛勁兒狠狠撞在她后腰上，她整個(gè)人像被掀翻的麻袋，“噗通”一聲就拍泥地里了，鋤頭也甩飛了。
土腥味和花粉味嗆得她首咳嗽。
她手忙腳亂想爬起來，一個(gè)死沉死沉的身子像座肉山，“哐當(dāng)”就壓了下來！
“嘿嘿嘿…翠花兒，急啥呀？
想哥哥了？”
一股子劣質(zhì)煙卷兒混著隔夜酒氣的臭味兒，噴了她一耳朵根子，熏得她首想吐。
翠花的心“唰”就涼透了！
是王大虎！
這村里有名的二流子、滾刀肉！
仗著在鎮(zhèn)上認(rèn)識倆混子，在村里橫著走。
她拼命扭過頭，果然看見那張油膩膩的胖臉，小眼睛冒著邪光，跟餓狼瞅見肥肉似的。
“王大虎！
你個(gè)挨千刀的王八犢子！
放開老娘！”
翠花又驚又怕，聲音都劈岔了，手腳亂蹬亂抓。
可她一個(gè)婦道人家，哪擰得過這身肥膘？
王大虎那倆蒲扇大的手跟鐵鉗子似的，死死攥住她手腕子，大粗腿膝蓋頂著她腿彎兒，把她死死按在滾燙的地上，動彈不得。
“放開？
想得美！”
王大虎咧著黃牙板子，唾沫星子噴翠花一臉，“老子饞你這身皮肉不是一天兩天了！
這荒郊野地的花田子…嘿嘿，老天爺都幫襯！
叫喚！
使勁兒叫喚！
看哪個(gè)不開眼的敢來？”
他一邊淫笑著，騰出一只油手，就去撕扯翠花那汗?jié)裢傅囊陆蟆?br>
“刺啦！”
薄布衫子撕開個(gè)大口子，露出里頭洗得發(fā)白的舊汗褂。
屈辱和害怕像冰水澆頭，翠花渾身哆嗦，嘴唇都咬破了，一股子腥甜味兒。
眼淚嘩嘩往下淌，混著泥汗，臉上糊得不像樣。
“**！
不得好死的玩意兒！
老娘跟你拼了！”
她啞著嗓子罵，身子卻越來越?jīng)]勁兒。
頭頂是毒日頭，身下是熱泥地，眼前是王大虎那張惡心人的臉，翠花覺得天都塌了，眼前發(fā)黑…就在這節(jié)骨眼兒上！
“嗷——！
壞蛋！
打壞蛋！”
田埂那頭花桿子“嘩啦”被撞開，一個(gè)高大的人影跟頭蠻牛似的沖了出來！
是劉子壯！
村里有名的“傻大個(gè)兒”！
平時(shí)那總發(fā)首發(fā)愣的大眼珠子，這會兒瞪得溜圓，里面燒著火！
他手里死死攥著翠花剛才甩飛的那把鋤頭，木把子被他捏得“嘎吱”響。
他根本沒想啥姿勢好看難看，就那么愣頭愣腦、帶著一身傻勁兒，把鋤頭舉得老高，沖著王大虎的后脊梁就掄了過來！
鋤頭帶著風(fēng)聲，“嗚”地一下，眼瞅著就要砸實(shí)！
王大虎正美著呢，后脖子汗毛“唰”就立起來了！
這動靜！
嚇得他魂兒差點(diǎn)飛了！
壓在翠花身上的勁兒一松，連滾帶爬地從她身上轱轆開，那鋤頭刃兒擦著他肥肉，“嘭”一聲狠狠楔進(jìn)他剛才趴的泥地里，土星子濺起老高！
“操！
傻子！
你敢壞老子好事兒？！”
王大虎爬起來，驚魂未定，瞅著呼哧帶喘、像護(hù)崽老牛似的劉子壯，一股邪火“噌”地頂?shù)侥X門子。
他指著劉子壯鼻子就罵：“劉子壯！
你個(gè)爹娘死絕的傻缺玩意兒！
活膩歪了？
信不信老子今天整死你！”
劉子壯好像壓根沒聽懂，或者聽懂了也不在乎。
他把鋤頭從泥里***，又高高舉起，擋在剛掙扎坐起來、衣裳不整、渾身哆嗦的翠花嫂子前頭，嘴里就重復(fù)那兩句：“壞！
壞蛋！
滾！
滾開！”
那眼神兒，死死盯著王大虎，又犟又虎。
看著劉子壯那虎了吧唧的勁兒和寒光閃閃的鋤頭，王大虎心里也打怵。
這傻子勁兒大，還**不怕死！
真發(fā)起瘋來…王大虎心里掂量了一下，好漢不吃眼前虧！
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黏痰：“呸！
傻子！
你給老子等著！
這事兒沒完！”
撂下狠話，他轉(zhuǎn)身就想溜，胖身子在花桿子里撞得東倒西歪。
翠花嫂子心還“撲通撲通”跳得跟打鼓似的，看王大虎要跑，那勁兒一松，又怕又氣，渾身發(fā)軟。
她看著擋在前頭那厚實(shí)、有點(diǎn)笨的背影，又暖又怕，眼淚又下來了：“子壯…子壯兄弟…”聲音抖得不成樣。
劉子壯聽見哭聲，有點(diǎn)愣神，下意識想扭頭看看嫂子。
就這一下子，他那根繃緊的弦兒，“啪嗒”，松了那么一絲絲。
就這一絲縫兒！
剛跑出去沒兩步的王大虎，小眼睛里猛地竄出一股子毒蛇似的狠勁兒！
他眼珠子一斜，瞄見田埂邊一塊半埋在土里的青石頭，拳頭大小，帶棱帶角！
一個(gè)惡念“騰”地就上來了！
“**！
叫你多管閑事！”
王大虎猛地彎腰，抄起那塊石頭，跟頭**似的，以跟他那身肥膘完全不搭的速度，“噌”地轉(zhuǎn)身就撲了回來！
借著沖勁兒，他把吃奶的勁兒都用上了，掄圓了胳膊，那石頭帶著風(fēng)聲，照著劉子壯毫無防備的后腦勺子，狠狠砸了下去！
“子壯！
小心——?。 ?br>
翠花嫂子那嗓子都喊劈了，尖得能扎破人耳朵！
晚了！
“砰！”
一聲悶響，聽著像砸在死木頭上。
劉子壯身子猛地一挺，舉鋤頭的姿勢定那兒了。
剛才還冒火的大眼珠子，一下子空了，沒神兒了。
緊接著，那大高個(gè)兒就像被抽了筋的蛇，“噗通”一聲，軟趴趴地栽倒在翠花嫂子眼前的泥地里。
暗紅的血，呼啦一下就從他那黑頭發(fā)里涌出來，染紅了地上的油菜花瓣和黃土，變成一攤刺眼的紅。
花田里一下子死靜死靜的。
翠花嫂子張著嘴，那聲尖叫卡在嗓子眼兒，只剩下“嗬…嗬…”的出氣聲。
臉“唰”地一下，白得跟紙似的。
眼珠子瞪得溜圓，里頭全是地上那攤子刺目的紅血，還有劉子壯那張死氣沉沉的側(cè)臉。
王大虎自己也懵了。
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塊沾了血、掛著幾根頭發(fā)的石頭，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兒，在這死靜里聽著格外瘆人。
他看看地上一動不動的劉子壯，再看看自己手上的血，一股子寒氣從腳底板“嗖”地竄到頭頂，渾身肥肉哆嗦得像篩糠。
“死…死了？”
他嘴唇哆嗦著，聲音都變調(diào)了，全是害怕，“我…我**了？
我…我真**了？！”
最后幾個(gè)字跟嚎喪似的，透著股子絕望。
巨大的恐懼像冰水把他澆透了。
啥壞心思都沒了，就剩一個(gè)念頭——跑！
趕緊跑！
**要償命！
他像扔烙鐵似的把血石頭甩出去老遠(yuǎn)，“噗通”砸進(jìn)花叢里。
然后手腳并用，連滾帶爬，那胖身子爆發(fā)出這輩子最快的速度，“稀里嘩啦”撞開花桿子，頭也不回地朝著村外沒命地跑，眨眼就消失在金晃晃的花海里，屁影兒都沒了。
就留下這一地爛攤子和死一樣的靜。
“子壯！
子壯兄弟！”
翠花嫂子終于緩過點(diǎn)勁兒，連滾帶爬地?fù)涞絼⒆訅焉磉叀?br>
手哆嗦著，小心地探到他鼻子底下——?dú)鈨喝醯枚伎鞗]了！
手指頭摸到他后腦勺，濕乎乎黏答答的，拿到眼前一看，滿手血紅！
“老天爺啊…老天爺！
你不能死！
子壯！
醒醒！
你醒醒啊！”
翠花嫂子哭喊著，使勁搖晃劉子壯的肩膀，可他軟得像面條，一點(diǎn)反應(yīng)沒有，就那血還在往外滲。
咋辦？
這荒郊野地的，喊破嗓子也沒人應(yīng)！
翠花嫂子腦子亂成一鍋粥，就剩一個(gè)念頭——不能讓他沒氣兒！
她猛地想起以前聽赤腳醫(yī)生提過一嘴，說人沒氣了，往嘴里吹氣兒能頂一陣兒。
啥也顧不上了！
翠花嫂子一咬牙，使出吃奶的勁兒，把劉子壯死沉的身子翻過來，讓他臉朝上。
她跪在旁邊，狠狠吸了一大口氣，帶著土腥味和眼淚的咸味兒。
然后一閉眼，心一橫，用自己的嘴，死死堵住了劉子壯那沾著泥和血、干巴巴的嘴唇，用勁兒往里吹氣！
呼——！
呼——！
就在她吹第三下的時(shí)候——劉子壯那死沉沉的腦殼里，像炸了個(gè)悶雷！
不是疼，是像凍了一萬年的冰坨子，“咔嚓”一聲裂開了！
無數(shù)亂七八糟的玩意兒——歪歪扭扭的怪字兒、畫著紅紅藍(lán)藍(lán)線的人體圖、沒見過的花花草草、彎彎繞繞的針法、聽不懂的脈象話…跟發(fā)大水似的，“轟隆”一下全沖進(jìn)他腦子里了！
這些東西帶著一股子老古董味兒，塞得他腦仁兒發(fā)脹，還飛快地自個(gè)兒拼湊、粘合、刻進(jìn)他腦子里！
這勁兒太大了！
他原來那點(diǎn)傻乎乎的意識，在這堆老古董面前，屁都不是，一下子就被沖沒了，給改了個(gè)樣兒。
一個(gè)不知道從哪輩子傳來的、老氣橫秋的嘆氣聲，好像在他魂兒里響了一下。
千把年的看病本事，這回算找著窩了。
“…嗯…”劉子壯喉嚨里擠出一點(diǎn)蚊子哼哼似的聲兒。
可就在他剛要把這新腦子用起來、準(zhǔn)備醒過來的時(shí)候——嘴上傳來的感覺，把他給整懵了！
軟！
熱乎！
還帶著點(diǎn)咸滋滋的味兒，像是眼淚，還有一股子翠花嫂子身上特有的汗味兒和陽光曬過的味兒。
這感覺真真兒的，緊緊地貼著他嘴皮子。
這突然來的、活生生的感覺，讓剛被老古董塞滿腦子的劉子壯，在重新能管住自個(gè)兒身子的那一眨巴眼工夫里，鬼使神差地做了個(gè)決定——他接著“暈”！
現(xiàn)在他腦子可清楚了。
那些什么千年醫(yī)術(shù)，跟自個(gè)兒長在腦子里似的。
他都能“看見”后腦勺那傷——骨頭裂了道小縫兒，血管破了在流血，萬幸沒砸著要命的地方。
只要他想，動動那剛得的“仙氣兒”，止血長肉就是分分鐘的事兒。
可這會兒…他不想動！
他偷偷地、美滋滋地感受著嘴上那又軟又熱的滋味兒，感受著翠花嫂子每次吹氣兒時(shí)那股子又急又怕、還帶著點(diǎn)哭腔的顫抖熱氣噴在臉上。
他甚至能聽見她憋著哭的抽氣聲，能感覺到她滾燙的淚珠子砸在他脖子邊上。
真軟乎…真暖和…嫂子身上味兒也好聞…劉子壯心里偷著樂，這感覺，比他傻呵呵在墻根兒曬太陽舒坦一萬倍！
剛才腦子里蹦出來的那些厚書，叫啥《青囊經(jīng)》、《神農(nóng)本草》的玩意兒…嗯…先放放，不著急。
日頭光穿過油菜花葉子，一塊塊地落在他閉著的眼皮上，暖洋洋的。
他賊小心地、一點(diǎn)點(diǎn)地把眼皮瞇開條小縫兒——眼前有點(diǎn)花，還帶著重影兒。
可夠看了。
他看見了。
近得不能再近。
翠花嫂子那張糊滿眼淚、泥巴和汗、臟兮兮的臉，這會兒因?yàn)槭箘艃罕锏糜悬c(diǎn)紅。
幾縷汗?jié)竦念^發(fā)絲兒黏在腦門和臉蛋子上。
最清楚的，是她那低垂著、一個(gè)勁兒抖的長眼睫毛。
那睫毛尖兒上，正掛著兩顆亮晶晶的淚珠子，要掉不掉的。
金燦燦的陽光正好穿過花縫兒，打在那淚珠子上，晃得人心里一揪一揪的。
真俊…比滿地的油菜花加一塊兒都俊…劉子壯心里那點(diǎn)傻氣和剛開竅的機(jī)靈勁兒混一塊兒，釀出點(diǎn)甜絲絲的味道。
他憋著氣兒，繼續(xù)裝死，像等著逮食兒的貓，享受著這“要命”的溫柔，由著那帶著咸味兒的軟乎嘴唇一次次壓下來。
花田里，就剩下翠花嫂子帶著哭腔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吹氣聲，還有風(fēng)刮過無邊花海，發(fā)出沙沙的響兒，聽著跟嘆氣似的。
村東頭那片望不到邊的油菜花田，金燦燦晃人眼，花香混著土腥氣，悶得人喘不上來氣兒。
除了幾只不怕死的野蜂還在花桿子里瞎嗡嗡，連個(gè)鬼影子都瞧不見。
翠花嫂子就在這花海里頭，貓著腰，跟壟溝里的雜草較勁。
汗珠子順著她脖子往下淌，把碎花布衫子都洇透了，緊緊貼在背上，顯出身段兒。
她手里的小鋤頭一下一下刨著，土塊子翻起來，草根子“嘎嘣”響。
“這賊老天，真要命！”
翠花首起腰，抹了把臉，汗混著土，抹成了花貓臉。
嗓子眼兒干得冒煙，她舔舔裂口的嘴唇，眼巴巴瞅著田埂上那個(gè)粗瓷水壺。
就這走神兒的工夫！
“嘩啦！”
身后花桿子猛地一陣亂響，動靜賊大！
翠花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剛想回頭——“啊——！”
一股子牛勁兒狠狠撞在她后腰上，她整個(gè)人像被掀翻的麻袋，“噗通”一聲就拍泥地里了，鋤頭也甩飛了。
土腥味和花粉味嗆得她首咳嗽。
她手忙腳亂想爬起來，一個(gè)死沉死沉的身子像座肉山，“哐當(dāng)”就壓了下來！
“嘿嘿嘿…翠花兒，急啥呀？
想哥哥了？”
一股子劣質(zhì)煙卷兒混著隔夜酒氣的臭味兒，噴了她一耳朵根子，熏得她首想吐。
翠花的心“唰”就涼透了！
是王大虎！
這村里有名的二流子、滾刀肉！
仗著在鎮(zhèn)上認(rèn)識倆混子，在村里橫著走。
她拼命扭過頭，果然看見那張油膩膩的胖臉，小眼睛冒著邪光，跟餓狼瞅見肥肉似的。
“王大虎！
你個(gè)挨千刀的王八犢子！
放開老娘！”
翠花又驚又怕，聲音都劈岔了，手腳亂蹬亂抓。
可她一個(gè)婦道人家，哪擰得過這身肥膘？
王大虎那倆蒲扇大的手跟鐵鉗子似的，死死攥住她手腕子，大粗腿膝蓋頂著她腿彎兒，把她死死按在滾燙的地上，動彈不得。
“放開？
想得美！”
王大虎咧著黃牙板子，唾沫星子噴翠花一臉，“老子饞你這身皮肉不是一天兩天了！
這荒郊野地的花田子…嘿嘿，老天爺都幫襯！
叫喚！
使勁兒叫喚！
看哪個(gè)不開眼的敢來？”
他一邊淫笑著，騰出一只油手，就去撕扯翠花那汗?jié)裢傅囊陆蟆?br>
“刺啦！”
薄布衫子撕開個(gè)大口子，露出里頭洗得發(fā)白的舊汗褂。
屈辱和害怕像冰水澆頭，翠花渾身哆嗦，嘴唇都咬破了，一股子腥甜味兒。
眼淚嘩嘩往下淌，混著泥汗，臉上糊得不像樣。
“**！
不得好死的玩意兒！
老娘跟你拼了！”
她啞著嗓子罵，身子卻越來越?jīng)]勁兒。
頭頂是毒日頭，身下是熱泥地，眼前是王大虎那張惡心人的臉，翠花覺得天都塌了，眼前發(fā)黑…就在這節(jié)骨眼兒上！
“嗷——！
壞蛋！
打壞蛋！”
田埂那頭花桿子“嘩啦”被撞開，一個(gè)高大的人影跟頭蠻牛似的沖了出來！
是劉子壯！
村里有名的“傻大個(gè)兒”！
平時(shí)那總發(fā)首發(fā)愣的大眼珠子，這會兒瞪得溜圓，里面燒著火！
他手里死死攥著翠花剛才甩飛的那把鋤頭，木把子被他捏得“嘎吱”響。
他根本沒想啥姿勢好看難看，就那么愣頭愣腦、帶著一身傻勁兒，把鋤頭舉得老高，沖著王大虎的后脊梁就掄了過來！
鋤頭帶著風(fēng)聲，“嗚”地一下，眼瞅著就要砸實(shí)！
王大虎正美著呢，后脖子汗毛“唰”就立起來了！
這動靜！
嚇得他魂兒差點(diǎn)飛了！
壓在翠花身上的勁兒一松，連滾帶爬地從她身上轱轆開，那鋤頭刃兒擦著他肥肉，“嘭”一聲狠狠楔進(jìn)他剛才趴的泥地里，土星子濺起老高！
“操！
傻子！
你敢壞老子好事兒？！”
王大虎爬起來，驚魂未定，瞅著呼哧帶喘、像護(hù)崽老牛似的劉子壯，一股邪火“噌”地頂?shù)侥X門子。
他指著劉子壯鼻子就罵：“劉子壯！
你個(gè)爹娘死絕的傻缺玩意兒！
活膩歪了？
信不信老子今天整死你！”
劉子壯好像壓根沒聽懂，或者聽懂了也不在乎。
他把鋤頭從泥里***，又高高舉起，擋在剛掙扎坐起來、衣裳不整、渾身哆嗦的翠花嫂子前頭，嘴里就重復(fù)那兩句：“壞！
壞蛋！
滾！
滾開！”
那眼神兒，死死盯著王大虎，又犟又虎。
看著劉子壯那虎了吧唧的勁兒和寒光閃閃的鋤頭，王大虎心里也打怵。
這傻子勁兒大，還**不怕死！
真發(fā)起瘋來…王大虎心里掂量了一下，好漢不吃眼前虧！
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黏痰：“呸！
傻子！
你給老子等著！
這事兒沒完！”
撂下狠話，他轉(zhuǎn)身就想溜，胖身子在花桿子里撞得東倒西歪。
翠花嫂子心還“撲通撲通”跳得跟打鼓似的，看王大虎要跑，那勁兒一松，又怕又氣，渾身發(fā)軟。
她看著擋在前頭那厚實(shí)、有點(diǎn)笨的背影，又暖又怕，眼淚又下來了：“子壯…子壯兄弟…”聲音抖得不成樣。
劉子壯聽見哭聲，有點(diǎn)愣神，下意識想扭頭看看嫂子。
就這一下子，他那根繃緊的弦兒，“啪嗒”，松了那么一絲絲。
就這一絲縫兒！
剛跑出去沒兩步的王大虎，小眼睛里猛地竄出一股子毒蛇似的狠勁兒！
他眼珠子一斜，瞄見田埂邊一塊半埋在土里的青石頭，拳頭大小，帶棱帶角！
一個(gè)惡念“騰”地就上來了！
“**！
叫你多管閑事！”
王大虎猛地彎腰，抄起那塊石頭，跟頭**似的，以跟他那身肥膘完全不搭的速度，“噌”地轉(zhuǎn)身就撲了回來！
借著沖勁兒，他把吃奶的勁兒都用上了，掄圓了胳膊，那石頭帶著風(fēng)聲，照著劉子壯毫無防備的后腦勺子，狠狠砸了下去！
“子壯！
小心——?。 ?br>
翠花嫂子那嗓子都喊劈了，尖得能扎破人耳朵！
晚了！
“砰！”
一聲悶響，聽著像砸在死木頭上。
劉子壯身子猛地一挺，舉鋤頭的姿勢定那兒了。
剛才還冒火的大眼珠子，一下子空了，沒神兒了。
緊接著，那大高個(gè)兒就像被抽了筋的蛇，“噗通”一聲，軟趴趴地栽倒在翠花嫂子眼前的泥地里。
暗紅的血，呼啦一下就從他那黑頭發(fā)里涌出來，染紅了地上的油菜花瓣和黃土，變成一攤刺眼的紅。
花田里一下子死靜死靜的。
翠花嫂子張著嘴，那聲尖叫卡在嗓子眼兒，只剩下“嗬…嗬…”的出氣聲。
臉“唰”地一下，白得跟紙似的。
眼珠子瞪得溜圓，里頭全是地上那攤子刺目的紅血，還有劉子壯那張死氣沉沉的側(cè)臉。
王大虎自己也懵了。
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塊沾了血、掛著幾根頭發(fā)的石頭，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兒，在這死靜里聽著格外瘆人。
他看看地上一動不動的劉子壯，再看看自己手上的血，一股子寒氣從腳底板“嗖”地竄到頭頂，渾身肥肉哆嗦得像篩糠。
“死…死了？”
他嘴唇哆嗦著，聲音都變調(diào)了，全是害怕，“我…我**了？
我…我真**了？！”
最后幾個(gè)字跟嚎喪似的，透著股子絕望。
巨大的恐懼像冰水把他澆透了。
啥壞心思都沒了，就剩一個(gè)念頭——跑！
趕緊跑！
**要償命！
他像扔烙鐵似的把血石頭甩出去老遠(yuǎn)，“噗通”砸進(jìn)花叢里。
然后手腳并用，連滾帶爬，那胖身子爆發(fā)出這輩子最快的速度，“稀里嘩啦”撞開花桿子，頭也不回地朝著村外沒命地跑，眨眼就消失在金晃晃的花海里，屁影兒都沒了。
就留下這一地爛攤子和死一樣的靜。
“子壯！
子壯兄弟！”
翠花嫂子終于緩過點(diǎn)勁兒，連滾帶爬地?fù)涞絼⒆訅焉磉叀?br>
手哆嗦著，小心地探到他鼻子底下——?dú)鈨喝醯枚伎鞗]了！
手指頭摸到他后腦勺，濕乎乎黏答答的，拿到眼前一看，滿手血紅！
“老天爺啊…老天爺！
你不能死！
子壯！
醒醒！
你醒醒啊！”
翠花嫂子哭喊著，使勁搖晃劉子壯的肩膀，可他軟得像面條，一點(diǎn)反應(yīng)沒有，就那血還在往外滲。
咋辦？
這荒郊野地的，喊破嗓子也沒人應(yīng)！
翠花嫂子腦子亂成一鍋粥，就剩一個(gè)念頭——不能讓他沒氣兒！
她猛地想起以前聽赤腳醫(yī)生提過一嘴，說人沒氣了，往嘴里吹氣兒能頂一陣兒。
啥也顧不上了！
翠花嫂子一咬牙，使出吃奶的勁兒，把劉子壯死沉的身子翻過來，讓他臉朝上。
她跪在旁邊，狠狠吸了一大口氣，帶著土腥味和眼淚的咸味兒。
然后一閉眼，心一橫，用自己的嘴，死死堵住了劉子壯那沾著泥和血、干巴巴的嘴唇，用勁兒往里吹氣！
呼——！
呼——！
就在她吹第三下的時(shí)候——劉子壯那死沉沉的腦殼里，像炸了個(gè)悶雷！
不是疼，是像凍了一萬年的冰坨子，“咔嚓”一聲裂開了！
無數(shù)亂七八糟的玩意兒——歪歪扭扭的怪字兒、畫著紅紅藍(lán)藍(lán)線的人體圖、沒見過的花花草草、彎彎繞繞的針法、聽不懂的脈象話…跟發(fā)大水似的，“轟隆”一下全沖進(jìn)他腦子里了！
這些東西帶著一股子老古董味兒，塞得他腦仁兒發(fā)脹，還飛快地自個(gè)兒拼湊、粘合、刻進(jìn)他腦子里！
這勁兒太大了！
他原來那點(diǎn)傻乎乎的意識，在這堆老古董面前，屁都不是，一下子就被沖沒了，給改了個(gè)樣兒。
一個(gè)不知道從哪輩子傳來的、老氣橫秋的嘆氣聲，好像在他魂兒里響了一下。
千把年的看病本事，這回算找著窩了。
“…嗯…”劉子壯喉嚨里擠出一點(diǎn)蚊子哼哼似的聲兒。
可就在他剛要把這新腦子用起來、準(zhǔn)備醒過來的時(shí)候——嘴上傳來的感覺，把他給整懵了！
軟！
熱乎！
還帶著點(diǎn)咸滋滋的味兒，像是眼淚，還有一股子翠花嫂子身上特有的汗味兒和陽光曬過的味兒。
這感覺真真兒的，緊緊地貼著他嘴皮子。
這突然來的、活生生的感覺，讓剛被老古董塞滿腦子的劉子壯，在重新能管住自個(gè)兒身子的那一眨巴眼工夫里，鬼使神差地做了個(gè)決定——他接著“暈”！
現(xiàn)在他腦子可清楚了。
那些什么千年醫(yī)術(shù)，跟自個(gè)兒長在腦子里似的。
他都能“看見”后腦勺那傷——骨頭裂了道小縫兒，血管破了在流血，萬幸沒砸著要命的地方。
只要他想，動動那剛得的“仙氣兒”，止血長肉就是分分鐘的事兒。
可這會兒…他不想動！
他偷偷地、美滋滋地感受著嘴上那又軟又熱的滋味兒，感受著翠花嫂子每次吹氣兒時(shí)那股子又急又怕、還帶著點(diǎn)哭腔的顫抖熱氣噴在臉上。
他甚至能聽見她憋著哭的抽氣聲，能感覺到她滾燙的淚珠子砸在他脖子邊上。
真軟乎…真暖和…嫂子身上味兒也好聞…劉子壯心里偷著樂，這感覺，比他傻呵呵在墻根兒曬太陽舒坦一萬倍！
剛才腦子里蹦出來的那些厚書，叫啥《青囊經(jīng)》、《神農(nóng)本草》的玩意兒…嗯…先放放，不著急。
日頭光穿過油菜花葉子，一塊塊地落在他閉著的眼皮上，暖洋洋的。
他賊小心地、一點(diǎn)點(diǎn)地把眼皮瞇開條小縫兒——眼前有點(diǎn)花，還帶著重影兒。
可夠看了。
他看見了。
近得不能再近。
翠花嫂子那張糊滿眼淚、泥巴和汗、臟兮兮的臉，這會兒因?yàn)槭箘艃罕锏糜悬c(diǎn)紅。
幾縷汗?jié)竦念^發(fā)絲兒黏在腦門和臉蛋子上。
最清楚的，是她那低垂著、一個(gè)勁兒抖的長眼睫毛。
那睫毛尖兒上，正掛著兩顆亮晶晶的淚珠子，要掉不掉的。
金燦燦的陽光正好穿過花縫兒，打在那淚珠子上，晃得人心里一揪一揪的。
真俊…比滿地的油菜花加一塊兒都俊…劉子壯心里那點(diǎn)傻氣和剛開竅的機(jī)靈勁兒混一塊兒，釀出點(diǎn)甜絲絲的味道。
他憋著氣兒，繼續(xù)裝死，像等著逮食兒的貓，享受著這“要命”的溫柔，由著那帶著咸味兒的軟乎嘴唇一次次壓下來。
花田里，就剩下翠花嫂子帶著哭腔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吹氣聲，還有風(fēng)刮過無邊花海，發(fā)出沙沙的響兒，聽著跟嘆氣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