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煙。

混著消毒水刺鼻的辛辣、塵土嗆人的顆粒感，還有一絲……早己凝固、卻固執(zhí)縈繞的血腥氣——這就是邊境線戰(zhàn)地診所的“空氣”。

它無孔不入，鉆進楚瑤每一個疲憊的毛孔。

“當啷”一聲，一把卷刃的手術(shù)剪被重重丟進托盤，聲音在悶熱的鐵皮屋內(nèi)回蕩，格外刺耳。

楚瑤垂下手，指尖黏膩，汗水和不知名的液體混合，浸透了薄薄的橡膠手套。

頭頂慘白的手術(shù)燈嗡嗡作響，汗珠順著她緊貼額角的發(fā)絲滾落，砸在染血的軍綠色衣襟上，暈開一小片深色。

腕骨上那塊傷痕累累的軍用腕表，表盤邊緣被磨得模糊不清，指針冰冷地指向：凌晨三點十七分。

八小時的高強度清創(chuàng)縫合。

疲憊像灌了鉛，沉甸甸地墜著她的每一根骨頭。

她擰開水龍頭，生銹的管道發(fā)出嗚咽，冰冷的、帶著鐵銹味的水流沖刷而下。

她雙手掬起一捧，狠狠潑在臉上。

刺骨的寒意瞬間激醒神經(jīng)。

她抬手，用力抹去臉上的水漬，動作帶著戰(zhàn)場上磨礪出的利落。

水珠滑落，露出一張足以令人屏息的容顏。

眉如墨畫，眼若寒潭，皮膚在冷水的刺激下呈現(xiàn)出一種近乎剔透的冷白。

極致的明艷，與這滿目瘡痍、汗臭血腥的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，卻又奇異地融合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堅韌。

嗡——嗡——貼身口袋深處，一陣極其細微卻異常執(zhí)拗的震動傳來。

不是普通的通訊設(shè)備。

是那部加密的衛(wèi)星電話！

楚瑤抹水的動作驟然凝固。

水珠順著她纖細卻布滿薄繭的指尖滴落，砸在水泥地上，無聲暈開。

心臟，毫無預(yù)兆地，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猛地沉墜下去。

邊境深夜的加密信號，從來不是吉兆。

她甩掉手上的水漬，在沾著泥污和血點的迷彩褲上隨意一抹，幾步閃到角落最深的陰影里，才掏出那個沉重、漆黑的金屬方塊。

屏幕上，師父林秀云的專屬編碼正在瘋狂跳動。

按下接聽鍵，貼在耳邊。

“師父？”

她的聲音帶著剛下手術(shù)臺的沙啞干澀。

電話那頭，林秀云一貫沉穩(wěn)的聲音，此刻卻帶著楚瑤從未聽過的急促與顫抖，幾乎是吼出來的：“瑤瑤！

聽清楚——放下手里所有事，立刻訂最快的機票回家！

你姐姐然然出事了，性命攸關(guān)！”

楚瑤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像是被大炮擊中。

耳邊是鐵皮屋外呼嘯的風(fēng)沙聲，以及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

“師父，姐姐怎么了？”

聲音瞬間沉了下去，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分，一絲難以壓制的緊繃感泄露出來。

握著衛(wèi)星電話的指關(guān)節(jié)，無意識地收緊，骨節(jié)泛白。

“具體細節(jié)還不明！

但***電話里完全崩潰了，只說情況極其兇險，讓你務(wù)必、立刻、馬上動身！

一刻都不能耽擱！

楚家那邊……似乎還牽扯到和那個厲家的婚約……”林秀云的語氣斬釘截鐵，帶著不容違逆的分量，“瑤瑤，快走！

現(xiàn)在就去機場！

路上小心！”

厲家？

婚約？

無數(shù)個念頭裹挾著不祥的預(yù)感瞬間閃過腦海。

“好！

我馬上動身！”

楚瑤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戰(zhàn)地生涯賦予她的超強執(zhí)行力在此刻顯現(xiàn)，“師父，等我消息！”

掛斷電話，鐵皮屋里死一般寂靜，手術(shù)燈慘白的光線打在她臉上，映出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。

姐姐楚然……那個總是穿著漂亮裙子，對她笑得溫柔明媚的姐姐……她不敢再想。

猛地轉(zhuǎn)身，動作快如獵豹。

她沖到行軍床邊，一把抓起那個從不離身的油布小包塞進懷里——里面是師父給的銀針，和一枚刻著“瑤”字的、早己磨得光滑的軍牌。

“楚醫(yī)生？”

門口的小護士被她周身驟然爆發(fā)的冷冽氣場嚇得后退一步。

“通知院長，”楚瑤的聲音冷得像冰，沒有一絲溫度，“我因緊急家事，即刻離崗?！?br>
她甚至沒看護士一眼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，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出了悶熱的鐵皮屋，夜色濃稠如墨，瞬間吞噬了她的身影。

空氣中，只留下一股尚未散盡的硝煙和消毒水味，以及她心中那股越來越強烈的、冰冷的不祥預(yù)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