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重逢
上海一九三七
1934年 上海市人民醫(yī)院又是一年秋，天氣還不算太冷，道路兩側(cè)的葉子搖搖晃晃，一陣風(fēng)就把它們帶了下來。
傍晚的上海像是被籠罩了一層薄薄的、洗褪了色的黃紗。
法租界的上海市人民醫(yī)院卻是另一個世界。
消毒水、血腥氣和汗味的混合，在悶熱的空氣里擰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濁流，刺激著來往人們的鼻腔。
走廊像是一條潰爛的傷口，塞滿了呻//吟的軀體、染血的繃帶和步履匆匆的醫(yī)護人員。
剛從北方絞肉機里吐出來的傷員源源不斷，將最后一絲秋涼也擠得無影無蹤。
何玉門剛脫下了沾滿血污的手術(shù)服，指尖還殘留著長時間握持器械的僵硬感。
他靠在冰冷的白瓷墻磚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試圖驅(qū)散胸腔里積壓的沉郁和連續(xù)手術(shù)帶來的眩暈。
半月前才從蘇聯(lián)歸國，時差尚未倒盡，便被這所戰(zhàn)時醫(yī)院洶涌的死亡潮汐吞沒。
眼下烏青，映襯著他過分蒼白的臉色，如同冰封湖面上的一道裂痕。
他微微闔眼，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，仿佛要將外界一切的嘈雜隔絕開來。
“誒誒！
大夫！
大夫！
快給我們老大看看！”
一個清脆又焦灼的聲音響起。
何玉門下意識地蹙眉。
又是哪個自以為是的軍官？
一點小病都說得跟天要塌下來了似的。
他疲憊得只想找個角落喘口氣，連眼皮都懶得抬，抬腳就要繞過這聒噪的源頭。
然而，他的袖口被一股蠻橫的力道猝然拽住，阻止了他的腳步。
何玉門被迫停住了動作。
他沒有立刻回頭，只是嘴角繃得很首，全身上下無一不散發(fā)著被打擾后的不悅。
他緩緩側(cè)過身，目光自上而下，掃過了正在拉扯他的人——一個頂多十七八歲的年輕士兵，寬大的軍服在他身上顯得松垮，臉上稚氣未脫，只一雙眼睛亮得過分，此刻盛滿了著急。
他死攥著何玉門的白大褂袖子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另一只手指著身后一個慢慢踱來的身影，聲音拔高：“老大！
快點??！
大夫在這兒呢！”
他一邊喊，一邊不由分說地拖著何玉門往回走，力氣大得出奇。
何玉門被他拽得一個趔趄，心頭火起，目光順著年輕士兵的手指方向，帶著審視投了過去。
不遠(yuǎn)處，一個身著筆挺將校呢軍裝的身影正緩步走來。
肩上的將星在昏黃燈光下帶來了一絲冷冽。
男人身形挺拔，一手插在褲帶，另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**太陽穴，步伐沉穩(wěn)，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倦怠，周遭的一切喧囂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罩。
就在何玉門帶著被冒犯的煩躁看清那張臉的瞬間，他所有的不耐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宋仞。
那張臉......輪廓比記憶中更深邃了些，眉宇間刻著風(fēng)霜。
但那雙眼睛深處，即使被疲憊覆蓋，也依舊殘留著某種熟悉的、近乎執(zhí)拗的光。
何玉門的腳步被釘在原地，臉上沒有任何重逢的驚喜或波動。
他繃首的嘴角紋絲未動，但那雙眼睛卻出賣了他。
在看清來人的瞬間，瞳孔幾乎微不可察的一縮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微小漣漪，轉(zhuǎn)瞬即逝，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而對方，顯然也捕捉到了他。
揉按太陽穴的手頓住，目光穿過攢動的人影和污濁的空氣，精準(zhǔn)地鎖定了何玉門。
宋仞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，似笑非笑，帶著審視，也帶著一絲了然。
“宋仞？”
何玉門的聲音很輕，幾乎是陳述的語氣。
七年，蘇聯(lián)的風(fēng)雪與上海的血雨腥風(fēng)橫亙在兩人之間。
“嗯?！?br>
宋仞應(yīng)道，低沉地聲音帶著一種金屬的質(zhì)感。
他幾步走到何玉門面前，停下。
那股屬于硝煙、高級**和皮革混合的氣息隱隱傳來。
他上下打量著何玉門——白大褂，烏青的眼圈，過分沉靜的臉，語氣帶著熟稔的調(diào)侃：“怎么回來了也不說一聲？”
他問，帶著舊識的隨意。
何玉門剛要啟唇——“何醫(yī)生！
何醫(yī)生！
314病房緊急情況！
大出血！
快！”
一個護士帶著哭腔的尖利呼喊撕裂了空氣，打破了之間微妙的重逢氛圍。
何玉門眼神一凜，所有屬于私人的、模糊的情緒被瞬間剝離、冰封。
他猛地轉(zhuǎn)頭看向護士，臉上只剩下職業(yè)性的、近乎冷酷的專注和決斷。
“帶路！”
他語速快而清晰，斬釘截鐵。
隨即，他側(cè)過頭，視線短暫掃過宋仞的臉，沒有任何寒暄或解釋，只有最簡潔高效的安排：“結(jié)束了找你。
晚上七點，醫(yī)院后門?！?br>
宋仞笑意更深了，他微微頷首，表示理解，姿態(tài)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從容：“好。
你先忙?！?br>
他轉(zhuǎn)向那個還攥著何玉門袖子的年輕士兵，聲音沉穩(wěn)，“春生，走了?！?br>
趙春生徹底懵了，看著何玉門冰冷無波的側(cè)臉，又看看自家老大，嘴巴張得能塞雞蛋：“??？
老大？
這......這就走？
你頭還疼......”宋仞沒再給何玉門一個眼神，也沒理會春生的聒噪，轉(zhuǎn)身，步伐依舊沉穩(wěn)地向門口走去。
只是那只揉按太陽穴的手，指節(jié)似乎用力得有些發(fā)白。
“老大！
等等我！”
趙春生慌忙松開何玉門的袖子，追上去之前還不忘對何玉門投去一個混合著歉意和困惑的眼神。
何玉門沒有目送。
在護士話音落下的瞬間，他己邁開腳步，白大褂下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，像一柄出鞘的手術(shù)刀，毫不猶豫地切向走廊深處那片更濃重的陰影和生死時速的戰(zhàn)場。
他清瘦挺首的背影迅速被醫(yī)院的嘈雜吞沒，沒有一絲遲疑，沒有一絲留戀。
走廊里冰冷的**石地面上，只有一片被無數(shù)匆忙腳步碾碎的梧桐樹葉，無聲地躺在那里。
傍晚的上海像是被籠罩了一層薄薄的、洗褪了色的黃紗。
法租界的上海市人民醫(yī)院卻是另一個世界。
消毒水、血腥氣和汗味的混合，在悶熱的空氣里擰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濁流，刺激著來往人們的鼻腔。
走廊像是一條潰爛的傷口，塞滿了呻//吟的軀體、染血的繃帶和步履匆匆的醫(yī)護人員。
剛從北方絞肉機里吐出來的傷員源源不斷，將最后一絲秋涼也擠得無影無蹤。
何玉門剛脫下了沾滿血污的手術(shù)服，指尖還殘留著長時間握持器械的僵硬感。
他靠在冰冷的白瓷墻磚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試圖驅(qū)散胸腔里積壓的沉郁和連續(xù)手術(shù)帶來的眩暈。
半月前才從蘇聯(lián)歸國，時差尚未倒盡，便被這所戰(zhàn)時醫(yī)院洶涌的死亡潮汐吞沒。
眼下烏青，映襯著他過分蒼白的臉色，如同冰封湖面上的一道裂痕。
他微微闔眼，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，仿佛要將外界一切的嘈雜隔絕開來。
“誒誒！
大夫！
大夫！
快給我們老大看看！”
一個清脆又焦灼的聲音響起。
何玉門下意識地蹙眉。
又是哪個自以為是的軍官？
一點小病都說得跟天要塌下來了似的。
他疲憊得只想找個角落喘口氣，連眼皮都懶得抬，抬腳就要繞過這聒噪的源頭。
然而，他的袖口被一股蠻橫的力道猝然拽住，阻止了他的腳步。
何玉門被迫停住了動作。
他沒有立刻回頭，只是嘴角繃得很首，全身上下無一不散發(fā)著被打擾后的不悅。
他緩緩側(cè)過身，目光自上而下，掃過了正在拉扯他的人——一個頂多十七八歲的年輕士兵，寬大的軍服在他身上顯得松垮，臉上稚氣未脫，只一雙眼睛亮得過分，此刻盛滿了著急。
他死攥著何玉門的白大褂袖子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另一只手指著身后一個慢慢踱來的身影，聲音拔高：“老大！
快點??！
大夫在這兒呢！”
他一邊喊，一邊不由分說地拖著何玉門往回走，力氣大得出奇。
何玉門被他拽得一個趔趄，心頭火起，目光順著年輕士兵的手指方向，帶著審視投了過去。
不遠(yuǎn)處，一個身著筆挺將校呢軍裝的身影正緩步走來。
肩上的將星在昏黃燈光下帶來了一絲冷冽。
男人身形挺拔，一手插在褲帶，另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**太陽穴，步伐沉穩(wěn)，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倦怠，周遭的一切喧囂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罩。
就在何玉門帶著被冒犯的煩躁看清那張臉的瞬間，他所有的不耐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宋仞。
那張臉......輪廓比記憶中更深邃了些，眉宇間刻著風(fēng)霜。
但那雙眼睛深處，即使被疲憊覆蓋，也依舊殘留著某種熟悉的、近乎執(zhí)拗的光。
何玉門的腳步被釘在原地，臉上沒有任何重逢的驚喜或波動。
他繃首的嘴角紋絲未動，但那雙眼睛卻出賣了他。
在看清來人的瞬間，瞳孔幾乎微不可察的一縮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微小漣漪，轉(zhuǎn)瞬即逝，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而對方，顯然也捕捉到了他。
揉按太陽穴的手頓住，目光穿過攢動的人影和污濁的空氣，精準(zhǔn)地鎖定了何玉門。
宋仞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，似笑非笑，帶著審視，也帶著一絲了然。
“宋仞？”
何玉門的聲音很輕，幾乎是陳述的語氣。
七年，蘇聯(lián)的風(fēng)雪與上海的血雨腥風(fēng)橫亙在兩人之間。
“嗯?！?br>
宋仞應(yīng)道，低沉地聲音帶著一種金屬的質(zhì)感。
他幾步走到何玉門面前，停下。
那股屬于硝煙、高級**和皮革混合的氣息隱隱傳來。
他上下打量著何玉門——白大褂，烏青的眼圈，過分沉靜的臉，語氣帶著熟稔的調(diào)侃：“怎么回來了也不說一聲？”
他問，帶著舊識的隨意。
何玉門剛要啟唇——“何醫(yī)生！
何醫(yī)生！
314病房緊急情況！
大出血！
快！”
一個護士帶著哭腔的尖利呼喊撕裂了空氣，打破了之間微妙的重逢氛圍。
何玉門眼神一凜，所有屬于私人的、模糊的情緒被瞬間剝離、冰封。
他猛地轉(zhuǎn)頭看向護士，臉上只剩下職業(yè)性的、近乎冷酷的專注和決斷。
“帶路！”
他語速快而清晰，斬釘截鐵。
隨即，他側(cè)過頭，視線短暫掃過宋仞的臉，沒有任何寒暄或解釋，只有最簡潔高效的安排：“結(jié)束了找你。
晚上七點，醫(yī)院后門?！?br>
宋仞笑意更深了，他微微頷首，表示理解，姿態(tài)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從容：“好。
你先忙?！?br>
他轉(zhuǎn)向那個還攥著何玉門袖子的年輕士兵，聲音沉穩(wěn)，“春生，走了?！?br>
趙春生徹底懵了，看著何玉門冰冷無波的側(cè)臉，又看看自家老大，嘴巴張得能塞雞蛋：“??？
老大？
這......這就走？
你頭還疼......”宋仞沒再給何玉門一個眼神，也沒理會春生的聒噪，轉(zhuǎn)身，步伐依舊沉穩(wěn)地向門口走去。
只是那只揉按太陽穴的手，指節(jié)似乎用力得有些發(fā)白。
“老大！
等等我！”
趙春生慌忙松開何玉門的袖子，追上去之前還不忘對何玉門投去一個混合著歉意和困惑的眼神。
何玉門沒有目送。
在護士話音落下的瞬間，他己邁開腳步，白大褂下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，像一柄出鞘的手術(shù)刀，毫不猶豫地切向走廊深處那片更濃重的陰影和生死時速的戰(zhàn)場。
他清瘦挺首的背影迅速被醫(yī)院的嘈雜吞沒，沒有一絲遲疑，沒有一絲留戀。
走廊里冰冷的**石地面上，只有一片被無數(shù)匆忙腳步碾碎的梧桐樹葉，無聲地躺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