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千金裂帛
帝臺(tái)燼
上元夜，千金坊。
空氣稠得化不開，烈酒混著劣質(zhì)脂粉香，熏得人腦仁發(fā)脹。
赤金燭臺(tái)映著滿室癲狂，骰子在黑檀木盅里撞得山響，有贏家的狂笑和輸家的咒罵絞在一起，活像一鍋滾沸的熱油。
骰子在黑檀木盅里撞得癲狂，金玉**堆成小山，又在輸家的慘嚎中轟然崩塌。
烈酒混著汗味、脂粉香，還有銅臭，蒸騰出令人作嘔的甜膩，糊在每一個(gè)尋歡作樂的毛孔上。
赤金燭臺(tái)的光是渾濁的，照著一張張被**和貪婪扭曲的臉，像地府孽鏡臺(tái)前群魔亂舞的倒影。
“開——！”
莊家嘶啞的吼聲劈開熱浪。
盅蓋掀開，三枚血沁似的玉骰，兩點(diǎn)朝上，死氣沉沉地嵌在墨絨里。
“晦氣！
又是兩點(diǎn)！”
戶部侍郎王康臉上的肥肉抽搐著，狠狠啐了一口，將面前厚厚一沓寶鈔胡亂掃落。
紙鈔蝴蝶般飄飛，沾上潑灑的酒液，糊成骯臟的一團(tuán)。
“王侍郎，”一道懶洋洋的聲線斜刺里切進(jìn)來，像淬了冰的薄刃，輕易割斷了滿室的嘈雜，“手氣這么背，莫不是…家里灶王爺挪了位？”
最敞闊的那張紫檀云石賭桌邊，蕭翊宸半倚著，墨黑繡金的寬袍松垮垮攏著，襟口扯開一片，露出底下冷玉似的鎖骨。
他指尖捏著只夜光杯，剔透的杯壁映著跳躍燭火，也映著他眼底一層浮冰似的笑。
幾個(gè)官員模樣的男人鵪鶉似的圍著他，臉上的諂笑僵硬得快要裂開。
他隨手抓起桌角一摞嶄新的寶鈔，看也不看，揚(yáng)手就朝王康那張油汗涔涔的臉砸了過去。
紙鈔嘩啦啦散開，刮過鼻尖，又委頓于地。
“輸不起就滾蛋，”蕭翊宸仰頭灌盡杯中殘酒，一線琥珀色的液體順著他利落的下頜滑入微敞的衣領(lǐng)，留下曖昧的水痕，“別杵在這兒，敗了爺?shù)呐d致?！?br>
那聲音黏糊糊帶著醉意，卻字字砸得人心頭發(fā)寒。
王康的臉?biāo)查g漲成豬肝色，嘴唇哆嗦著，終究在西周壓抑的嗤笑聲中，彎腰像撿破爛一樣抓起幾張寶鈔，狼狽地?cái)D出了人群。
蕭翊宸嗤笑一聲，目光掠過滿桌狼藉的金銀，像看一堆礙眼的垃圾。
他百無聊賴地抬眼，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這烈火烹油般的喧鬧。
倏地，他定住了。
賭坊西北角，隔著一道半舊的湘妃竹簾，人影稀疏了些。
角落里只設(shè)了一張矮幾，幾上一張琴。
琴是尋常的桐木琴，漆色斑駁，尾端甚至有一道焦痕，像是被火舌**過。
撫琴的是個(gè)素衣女子，低垂著頭，大半張臉隱在簾影的昏昧里，只露出一段線條清絕、卻繃得極緊的下頜。
她十指在弦上翻飛，泠泠琴音便流淌出來。
那聲音極冷，像數(shù)九寒天屋檐下凝結(jié)的冰棱，一根根墜下來，砸在千金坊這片滾沸的油鍋里。
冰棱刺入油鍋，激不起半點(diǎn)回響，卻頑固地撕開一道口子，透進(jìn)森森寒意，首鉆人骨髓縫里。
蕭翊宸眼底那點(diǎn)浮冰似的笑，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，凝成兩點(diǎn)幽邃的寒星。
他隨手丟開那只價(jià)值千金的夜光杯。
“啪嚓！”
清脆的碎裂聲像一道驚雷，劈開了滿室喧囂。
所有的狂笑、咒罵、骰子碰撞聲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扼住，戛然而止。
無數(shù)道目光——驚疑的、諂媚的、畏懼的——齊刷刷看向他身上。
他卻渾不在意，撥開身前礙事的人，徑首朝那角落走去。
寬大的袍袖拂過翻倒的酒盞，帶起一陣濃烈嗆人的酒風(fēng)。
人群下意識(shí)地分開一條道，如同摩西分海。
矮幾前，江浸月低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
指尖下的琴弦冰冷，像浸過雪水。
隔著粗糙的素布衣袖，那柄緊貼小臂內(nèi)側(cè)的薄刃**，傳來沉甸甸的涼意，壓得她脈搏都重了幾分。
那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和濃得化不開的酒氣，停在了她面前。
一道陰影當(dāng)頭罩下，徹底吞噬了案幾上那點(diǎn)豆大的昏黃燈火。
濃烈的酒氣混雜著一種冷冽的、近乎血腥鐵銹般的危險(xiǎn)氣息，撲面而來。
一只骨節(jié)分明、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手伸了過來，指間捏著一柄玉骨折扇。
冰涼的扇骨，帶著一種近乎輕佻的、卻不容抗拒的力道，輕輕挑起了她的下巴。
江浸月被迫抬起頭。
燭光終于毫無遮擋地照亮了她的臉。
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冷白，近乎透明。
眉色極淡，像遠(yuǎn)山含煙，縹緲而疏離。
一雙眸子卻是極深的墨色，映著近在咫尺的跳躍燭火，卻深不見底，不見半點(diǎn)波瀾，只有一片凍了千年的、死寂的寒潭。
那潭水深處，一絲被強(qiáng)行壓下的、淬了毒的冰冷殺機(jī)，如同冰層下湍急的暗流，一閃而逝。
蕭翊宸俯身湊近，滾燙的呼吸帶著濃郁的酒氣，幾乎要灼傷她冰涼的耳廓。
他盯著這雙寒潭似的眼，唇角勾起，依舊是那副浪蕩輕佻的調(diào)子，眼底卻一絲笑意也無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探究：“美人兒，”他低笑，沙啞的嗓音磨著人的耳膜，“琴彈得夠冷，這人…瞧著比琴還冷上三分?！?br>
扇骨慢悠悠地滑下，冰涼的玉質(zhì)若有似無地蹭過她纖細(xì)脆弱的頸側(cè)，感受著那皮膚下微微加速的搏動(dòng)，“這曲子…叫什么名堂？
聽得孤骨頭縫里都嗖嗖灌冷風(fēng)?！?br>
江浸月眼睫低垂，避開那過于迫人、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，聲音清凌凌的，像冰珠子一顆顆落在玉盤上，聽不出情緒：“回殿下，此曲名《寒潭渡鶴》。”
她頓了頓，語意似有若無，像羽毛拂過冰面，“本是…孤魂野鬼，雪夜獨(dú)行的腔調(diào)?！?br>
“孤魂野鬼？
雪夜獨(dú)行？”
蕭翊宸像是聽到了什么頂頂有趣的事，尾音拖得長長的，帶著醉醺醺的玩味。
捏著扇骨的手卻猛地一翻！
動(dòng)作快如鬼魅！
那看似隨意搭在她頸側(cè)的扇柄末端，驟然爆發(fā)出千鈞之力，精準(zhǔn)無比地、狠狠壓在了江浸月寬大素袖下、緊貼小臂內(nèi)側(cè)的某個(gè)硬物凸起之上！
隔著薄薄的粗布衣料，那冰冷堅(jiān)硬、棱角分明的觸感——分明是一柄貼身藏匿的利刃！
——清晰地、不容錯(cuò)辨地傳遞到蕭翊宸的指尖，震得他指骨都微微發(fā)麻。
他臉上那層輕佻浪蕩的笑意瞬間凍結(jié)，眼底幽光暴漲，如同暗夜荒原上驟然點(diǎn)燃的鬼火，帶著洞穿一切、撕裂偽裝的森然寒意，首刺江浸月驟然緊縮、映出兩點(diǎn)駭然火光的瞳孔！
“哦？”
他唇角那點(diǎn)弧度變得又冷又邪，像是發(fā)現(xiàn)了極有趣的獵物。
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某種危險(xiǎn)的、近乎興奮的沙啞，一字一句，如同冰冷的鐵錘，重重敲在江浸月驟然停滯、幾乎要崩斷的心弦上：“跟孤說說，” 他的氣息拂過她冰冷的耳垂，帶著酒味的滾燙，與話語的寒冰交織成致命的網(wǎng)，“這藏在袖子里，冷冰冰、硬邦邦、能要人命的小玩意兒……” 說著，扇柄再次加力，死死抵住那袖中兇器，也抵住她繃緊如弦的手臂，“莫非……也是給你那‘寒潭孤鶴’配個(gè)響動(dòng)，助助興的？”
空氣稠得化不開，烈酒混著劣質(zhì)脂粉香，熏得人腦仁發(fā)脹。
赤金燭臺(tái)映著滿室癲狂，骰子在黑檀木盅里撞得山響，有贏家的狂笑和輸家的咒罵絞在一起，活像一鍋滾沸的熱油。
骰子在黑檀木盅里撞得癲狂，金玉**堆成小山，又在輸家的慘嚎中轟然崩塌。
烈酒混著汗味、脂粉香，還有銅臭，蒸騰出令人作嘔的甜膩，糊在每一個(gè)尋歡作樂的毛孔上。
赤金燭臺(tái)的光是渾濁的，照著一張張被**和貪婪扭曲的臉，像地府孽鏡臺(tái)前群魔亂舞的倒影。
“開——！”
莊家嘶啞的吼聲劈開熱浪。
盅蓋掀開，三枚血沁似的玉骰，兩點(diǎn)朝上，死氣沉沉地嵌在墨絨里。
“晦氣！
又是兩點(diǎn)！”
戶部侍郎王康臉上的肥肉抽搐著，狠狠啐了一口，將面前厚厚一沓寶鈔胡亂掃落。
紙鈔蝴蝶般飄飛，沾上潑灑的酒液，糊成骯臟的一團(tuán)。
“王侍郎，”一道懶洋洋的聲線斜刺里切進(jìn)來，像淬了冰的薄刃，輕易割斷了滿室的嘈雜，“手氣這么背，莫不是…家里灶王爺挪了位？”
最敞闊的那張紫檀云石賭桌邊，蕭翊宸半倚著，墨黑繡金的寬袍松垮垮攏著，襟口扯開一片，露出底下冷玉似的鎖骨。
他指尖捏著只夜光杯，剔透的杯壁映著跳躍燭火，也映著他眼底一層浮冰似的笑。
幾個(gè)官員模樣的男人鵪鶉似的圍著他，臉上的諂笑僵硬得快要裂開。
他隨手抓起桌角一摞嶄新的寶鈔，看也不看，揚(yáng)手就朝王康那張油汗涔涔的臉砸了過去。
紙鈔嘩啦啦散開，刮過鼻尖，又委頓于地。
“輸不起就滾蛋，”蕭翊宸仰頭灌盡杯中殘酒，一線琥珀色的液體順著他利落的下頜滑入微敞的衣領(lǐng)，留下曖昧的水痕，“別杵在這兒，敗了爺?shù)呐d致?！?br>
那聲音黏糊糊帶著醉意，卻字字砸得人心頭發(fā)寒。
王康的臉?biāo)查g漲成豬肝色，嘴唇哆嗦著，終究在西周壓抑的嗤笑聲中，彎腰像撿破爛一樣抓起幾張寶鈔，狼狽地?cái)D出了人群。
蕭翊宸嗤笑一聲，目光掠過滿桌狼藉的金銀，像看一堆礙眼的垃圾。
他百無聊賴地抬眼，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這烈火烹油般的喧鬧。
倏地，他定住了。
賭坊西北角，隔著一道半舊的湘妃竹簾，人影稀疏了些。
角落里只設(shè)了一張矮幾，幾上一張琴。
琴是尋常的桐木琴，漆色斑駁，尾端甚至有一道焦痕，像是被火舌**過。
撫琴的是個(gè)素衣女子，低垂著頭，大半張臉隱在簾影的昏昧里，只露出一段線條清絕、卻繃得極緊的下頜。
她十指在弦上翻飛，泠泠琴音便流淌出來。
那聲音極冷，像數(shù)九寒天屋檐下凝結(jié)的冰棱，一根根墜下來，砸在千金坊這片滾沸的油鍋里。
冰棱刺入油鍋，激不起半點(diǎn)回響，卻頑固地撕開一道口子，透進(jìn)森森寒意，首鉆人骨髓縫里。
蕭翊宸眼底那點(diǎn)浮冰似的笑，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，凝成兩點(diǎn)幽邃的寒星。
他隨手丟開那只價(jià)值千金的夜光杯。
“啪嚓！”
清脆的碎裂聲像一道驚雷，劈開了滿室喧囂。
所有的狂笑、咒罵、骰子碰撞聲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扼住，戛然而止。
無數(shù)道目光——驚疑的、諂媚的、畏懼的——齊刷刷看向他身上。
他卻渾不在意，撥開身前礙事的人，徑首朝那角落走去。
寬大的袍袖拂過翻倒的酒盞，帶起一陣濃烈嗆人的酒風(fēng)。
人群下意識(shí)地分開一條道，如同摩西分海。
矮幾前，江浸月低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
指尖下的琴弦冰冷，像浸過雪水。
隔著粗糙的素布衣袖，那柄緊貼小臂內(nèi)側(cè)的薄刃**，傳來沉甸甸的涼意，壓得她脈搏都重了幾分。
那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和濃得化不開的酒氣，停在了她面前。
一道陰影當(dāng)頭罩下，徹底吞噬了案幾上那點(diǎn)豆大的昏黃燈火。
濃烈的酒氣混雜著一種冷冽的、近乎血腥鐵銹般的危險(xiǎn)氣息，撲面而來。
一只骨節(jié)分明、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手伸了過來，指間捏著一柄玉骨折扇。
冰涼的扇骨，帶著一種近乎輕佻的、卻不容抗拒的力道，輕輕挑起了她的下巴。
江浸月被迫抬起頭。
燭光終于毫無遮擋地照亮了她的臉。
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冷白，近乎透明。
眉色極淡，像遠(yuǎn)山含煙，縹緲而疏離。
一雙眸子卻是極深的墨色，映著近在咫尺的跳躍燭火，卻深不見底，不見半點(diǎn)波瀾，只有一片凍了千年的、死寂的寒潭。
那潭水深處，一絲被強(qiáng)行壓下的、淬了毒的冰冷殺機(jī)，如同冰層下湍急的暗流，一閃而逝。
蕭翊宸俯身湊近，滾燙的呼吸帶著濃郁的酒氣，幾乎要灼傷她冰涼的耳廓。
他盯著這雙寒潭似的眼，唇角勾起，依舊是那副浪蕩輕佻的調(diào)子，眼底卻一絲笑意也無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探究：“美人兒，”他低笑，沙啞的嗓音磨著人的耳膜，“琴彈得夠冷，這人…瞧著比琴還冷上三分?！?br>
扇骨慢悠悠地滑下，冰涼的玉質(zhì)若有似無地蹭過她纖細(xì)脆弱的頸側(cè)，感受著那皮膚下微微加速的搏動(dòng)，“這曲子…叫什么名堂？
聽得孤骨頭縫里都嗖嗖灌冷風(fēng)?！?br>
江浸月眼睫低垂，避開那過于迫人、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，聲音清凌凌的，像冰珠子一顆顆落在玉盤上，聽不出情緒：“回殿下，此曲名《寒潭渡鶴》。”
她頓了頓，語意似有若無，像羽毛拂過冰面，“本是…孤魂野鬼，雪夜獨(dú)行的腔調(diào)?！?br>
“孤魂野鬼？
雪夜獨(dú)行？”
蕭翊宸像是聽到了什么頂頂有趣的事，尾音拖得長長的，帶著醉醺醺的玩味。
捏著扇骨的手卻猛地一翻！
動(dòng)作快如鬼魅！
那看似隨意搭在她頸側(cè)的扇柄末端，驟然爆發(fā)出千鈞之力，精準(zhǔn)無比地、狠狠壓在了江浸月寬大素袖下、緊貼小臂內(nèi)側(cè)的某個(gè)硬物凸起之上！
隔著薄薄的粗布衣料，那冰冷堅(jiān)硬、棱角分明的觸感——分明是一柄貼身藏匿的利刃！
——清晰地、不容錯(cuò)辨地傳遞到蕭翊宸的指尖，震得他指骨都微微發(fā)麻。
他臉上那層輕佻浪蕩的笑意瞬間凍結(jié)，眼底幽光暴漲，如同暗夜荒原上驟然點(diǎn)燃的鬼火，帶著洞穿一切、撕裂偽裝的森然寒意，首刺江浸月驟然緊縮、映出兩點(diǎn)駭然火光的瞳孔！
“哦？”
他唇角那點(diǎn)弧度變得又冷又邪，像是發(fā)現(xiàn)了極有趣的獵物。
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某種危險(xiǎn)的、近乎興奮的沙啞，一字一句，如同冰冷的鐵錘，重重敲在江浸月驟然停滯、幾乎要崩斷的心弦上：“跟孤說說，” 他的氣息拂過她冰冷的耳垂，帶著酒味的滾燙，與話語的寒冰交織成致命的網(wǎng)，“這藏在袖子里，冷冰冰、硬邦邦、能要人命的小玩意兒……” 說著，扇柄再次加力，死死抵住那袖中兇器，也抵住她繃緊如弦的手臂，“莫非……也是給你那‘寒潭孤鶴’配個(gè)響動(dòng)，助助興的？”